林子墨在走廊裏站到雙腿發麻，每一分鍾都被拉得格外漫長。護士幾次匆匆進出，他都會立刻抬眼望去，得到的始終是術中平穩、仍在繼續的答複。
手術室內，麻醉、體外迴圈建立完畢，心髒手術在嚴密監護下緊張有序地進行。醫生精準切除肥厚的心肌組織，疏通左心室流出道，每一步操作都細致嚴謹。待心髒順利複跳、出血控製妥善後，逐層關閉胸腔，完成收尾工作。
近四個小時後，手術室上方的紅燈終於熄滅。主刀醫生推門而出，摘下沾著薄汗的口罩，語氣沉穩：
“手術很順利，梗阻已解除，心髒複跳穩定。接下來轉入ICU監護。”
蘇念被醫護人員平穩推出手術室，身上連著監護管路，仍在麻醉昏睡中。林子墨長長舒氣，懸了四個小時的心終於落定。他凝望著病床上蒼白的麵容，眉宇間滿是擔憂，隻能目送病床轉入ICU監護。
他已打定主意，守在醫院照料蘇念，公司事務無法兼顧。拿出手機撥通黎冉的電話。
黎冉看見來電，心頭一喜，先前被匆忙丟下的失落、兩小時前電話裏的敷衍與不耐，盡數被壓了下去。她輕聲接起：“喂，子墨哥。”
林子墨的語氣平淡疏離：“念念手術順利，我這段時間留在醫院陪護。你幫我整理些換洗衣物，再備上念唸的用品，稍後讓司機過來取。公司事務非緊要事項，你自行斟酌處理，辛苦你了。”
自得知蘇唸的病情，即便還沒從她口中確認當年不告而別是否與此有關，可他心中積壓多年的鬱結與芥蒂，早已在那一刻煙消雲散。此刻對黎冉說話，他刻意拉開了距離，態度公事公辦，分明就是對待下屬的分寸。
黎冉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輕聲應下：“好，我知道了子墨哥，我馬上整理好讓司機送過去。”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裏隻剩忙音。
林子墨靠在ICU門外的牆壁上，再次望向那扇緊閉的門，眼底隻剩沉沉的牽掛與遲來的愧疚。過往所有的怨懟與猜忌，在生死麵前都變得微不足道，他現在隻盼著她能早日醒過來，平安度過危險期。
林子墨才稍稍回過神，轉身便去找值班醫生詢問術後情況。
見到主刀醫生剛忙完手頭工作，他快步上前，語氣裏帶著難掩的急切：
“醫生，我想問一下，我愛人大概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醫生看了眼記錄，語氣平穩：
“手術很順利，麻藥代謝需要時間，快的話一兩個小時會有反應，完全清醒大概要三四個小時，個體有差異，不用太急。”
“那她多久能脫離危險？什麽時候可以轉到普通病房？”
“至少要在ICU觀察兩到三天，等生命體征穩定、心律沒有異常波動，才能轉出。這幾天是關鍵恢複期。”
林子墨頓了頓，又問：
“我能進去看看她嗎？進去照顧她？”
醫生輕輕搖頭：
“不行。ICU是無菌監護病房，家屬不能陪護，也不能隨意進入，避免交叉感染。每天有固定的短時間探視，到時候會通知你。現階段有我們醫護專人照看，你放心。”
林子墨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所有擔憂隻能壓在心底。
他能做的，隻有在ICU外守著，等她平安度過這一關。
三個小時後，蘇唸的意識漸漸從混沌中抽離，睫毛輕輕顫動幾下，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潔白的天花板，冰冷的儀器燈光，耳邊是規律而輕微的監護儀聲響。她愣了片刻，才慢慢回想起來——這裏是醫院，她剛從一場險些要命的暈厥裏活下來，還上了手術台。
心口還帶著術後沉悶的鈍感，意識一清晰，那些壓抑許久的情緒便跟著翻湧上來。
暈厥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李冉發來的那些親密照片，兩人姿態親昵，刺眼得讓她呼吸一緊。她明明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動心，不要被牽動半分，可終究還是沒忍住。再加上長期積壓的鬱鬱寡歡、情緒低落，才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直接誘發了這次凶險的病情發作。
她輕輕動了動眼珠，視線慢慢偏移，落在ICU厚重的玻璃外。
下一秒，她整個人都頓住了。
門外的椅子上，一道身影筆直地坐著，目光一瞬不瞬地隔著玻璃望向她。
那雙眼睛裏布滿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寫滿了擔憂與焦灼，一眨不眨地鎖著病床上的她。
是林子墨。
是她藏了七年心事、愛入骨髓、又拚命推開的人。
終於到第二天探視時間，林子墨獲準進入ICU。
他按要求換上無菌防護服，走到病床邊，輕輕握住蘇唸的手。她的手依舊微涼，力道很輕。
那些憋在心底許久、想問卻又怕刺激到她的話，在舌尖繞了又繞，最終隻化作溫柔又帶著後怕的叮囑：“念念，你好好配合醫生治療，你不知道這一次你讓我有多擔心。你要快點好起來，聽話一點，一切都會慢慢恢複的，別擔心。”
沉默片刻，他望著她蒼白虛弱的臉，想好好解釋自己和黎冉的關係，可話到嘴邊卻猛地頓住——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那一晚他終究沒守住邊界，和黎冉有了夫妻之實。
事情早已不再純粹，他沒資格輕易許諾，更不敢說出全部真相刺激剛術後的她。
最終，他隻艱澀開口：“我和黎冉……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要相信我，我心裏自始至終，都隻有你。”
怕再說下去會失控，他連忙轉開話題，語氣放得格外輕柔：“先不說這個了。要是你不喜歡她，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們就回家。我讓她搬出去，好不好？”
病床上的蘇念安靜地聽著，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什麽力氣回應。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事情根本沒有他說得那樣輕巧。
那張刺眼的親密照，他一點點偏移的心，從前無數次他對黎冉的維護與偏袒……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女兒悅悅。
有了這些橫在中間，他們之間，早就回不到過去了。
林子墨留意著蘇唸的神色，見她眼底黯淡，心裏一緊，還想再開口多說幾句，醫護人員已經輕聲上前，提醒探視時間已到。
他隻得壓下滿心話，匆匆俯身叮囑：“念念，你現在什麽都別想，先安心養身體，我就在外麵守著。有任何不舒服，隨時跟醫護人員說。等你好起來，我們再慢慢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