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林子墨便驅車趕往公司。專案推進得看似順利,卻總有細碎的瑣事等著拍板定奪。他把自己紮進堆積如山的檔案與會議裏,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暫時填滿心底那塊空落落的地方。
直到午後,胃裏傳來一陣空落落的鈍痛,他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從早到晚都沒正經吃過東西。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黎冉提著保溫桶走進來,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子墨哥,你早餐吃得晚,中午又忙著開會,先墊墊肚子吧,我讓管家熬了你愛喝的山藥粥。”
她將餐盒一一擺開,瓷碗裏盛著溫熱的粥,旁邊是幾樣清淡爽口的小菜,連筷子都細心擺到了他手邊。看著她熟稔又妥帖的模樣,林子墨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心頭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合上檔案,推了推麵前的餐盒:“一起吃吧,你也忙了一上午。”
黎冉眼裏閃過一絲驚喜,卻還是溫順地應下,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辦公室裏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公司的專案——從新園區的規劃到供應鏈的調整,每一個細節都能精準接上對方的話,默契得不像朝夕相處的夥伴,更像並肩多年的戰友。
林子墨抬眼時,恰好看見黎冉低頭喝粥的模樣,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發頂,連鬢角的碎發都鍍上了一層暖光。他忽然想起,從前和蘇念在一起時,飯桌上永遠是吵吵鬧鬧的玩笑,是她搶他碗裏的肉,是他吐槽她挑食的模樣。而眼前的安靜與默契,是另一種安穩,卻也讓他莫名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壓下心頭那點恍惚,默默喝了口粥,溫熱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暫時熨帖了那些翻湧的情緒。
飯後,兩人又埋首工作,直到一場跨部門會議結束,窗外的夕陽已經染透了半邊天。黎冉收拾好檔案,輕聲提醒:“該去接悅悅了,她早上還唸叨著要和爸爸媽媽一起回家。”
車子停在幼兒園門口時,放學的孩子正嘰嘰喳喳地往外跑。悅悅一眼就看見了車裏的兩人,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媽媽!”,撲進林子墨懷裏時,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鼻尖蹭著他的衣領,滿是依賴的歡喜。
林子墨下意識地接住她,將小小的身子圈在懷裏,指尖觸到孩子柔軟的發絲,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講著幼兒園裏的趣事,心頭那塊堅硬的地方,似乎也被這煙火氣慢慢焐軟了。
黎冉站在一旁,看著父女倆親昵的模樣,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輕輕牽起悅悅的小手:“我們回家啦,王姨做了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鋪滿餘暉的小路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回到家時,林母早已在玄關等候,看見三人一同進門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漫了滿臉。她快步上前,彎腰抱起撲過來的悅悅,指尖輕輕颳了刮小丫頭的鼻尖:“我們悅悅今天在幼兒園乖不乖?爸爸媽媽一起接你回來,這麽高興呀?”
說話間,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林子墨,那眼神裏帶著幾分瞭然的欣慰,彷彿在說——這纔是你該過的日子。
黎冉適時走上前,聲音溫軟得像浸了溫水:“伯母,今天路過商場,看見這個翡翠手鐲特別襯您的氣質,就想著給您帶回來。”
她從包裏取出一個絲絨盒子,開啟時,溫潤的綠光在燈下泛著柔光。不等林母推辭,黎冉已經輕輕托住她的手腕,將手鐲緩緩推了上去,動作輕柔又妥帖,連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子墨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起。他竟不知道黎冉是什麽時候悄悄準備了這份禮物,也說不清心裏是詫異,還是別的什麽滋味。
林母笑著放下悅悅,接過盒子摩挲了兩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你這孩子,太有心了。”說著,她轉頭看向林子墨,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嗔怪,“你看看你,成天忙得腳不沾地,還沒黎冉這孩子對我上心。這麽好的媳婦,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
她的聲音不重,卻像一塊小石子,輕輕落進林子墨的心湖裏,漾開一圈圈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他看著母親腕間溫潤的翡翠,看著黎冉溫順站在一旁的模樣,看著悅悅拽著他衣角晃悠的小身子,喉間動了動,最終隻低聲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藏著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是愧疚,是妥協,還是對這份“安穩”的預設?
這便是闔家歡樂的溫暖。黎冉帶著勝利者的姿態,給蘇念發去了訊息——照片裏,林子墨輕摟著她的腰,低頭湊近她額頭,眉眼間是旁人看不懂的親昵。
蘇念收到照片時,指尖頓在螢幕上。她仔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曾經他也是這樣珍惜地望著自己,眼底盛著獨屬於她的溫柔。雖然心中早有準備,早該明白,愛從來不是誰先開始就能走到最後,可昨晚窗外那抹佇立的身影,難道也是來和自己告別的嗎?
想到這裏,心口的鈍痛翻湧上來,不是心理,是生理上的窒息感。
蘇念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再沉淪了,這是最好的結局,這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結果嗎?可為什麽心還是這麽疼?
她踉蹌著起身,從抽屜裏摸出那瓶早已備好的藥,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倒出兩粒藥片塞進嘴裏,拿起桌上的水杯仰頭灌下,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口那陣翻湧的酸澀。
窗外的月光依舊清冷,像極了她此刻的眼神。她看著那張被自己設為鎖屏的舊照片,終於緩緩抬手,按下了刪除鍵。
夜半,林子墨心中突然掀起一陣銳痛,彷彿失去了某個更重的東西。他攥著手,一手捂住心口,黎冉卻在此時推門而入。
“子墨哥,這麽晚了,哪裏不舒服?”
林子墨抬眸,發現黎冉穿著那晚失控時的那件真絲睡衣,眼神不自然挪開:“沒事,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悅悅睡得很沉,我放心不下你。”黎冉的聲音柔柔的,目光落在他緊鎖的眉頭上,眼眶裏便蓄起了一層委屈的水霧,“子墨哥,我知道你心裏還有蘇念,我都明白……”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手指絞著睡袍的邊角,像隻無措的小動物,“我不逼你馬上忘了她,可我也想留在你身邊。白天你對我那麽好,不拒絕我的靠近,不躲開我的照顧……你心裏,也是有我的位置的對嗎?能不能……哪怕隻是一點點,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林子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聽著她帶著哭腔的訴說,胸口的絞痛裏忽然混入了愧疚。他想起了母親的叮囑,想起了悅悅依賴的眼神,也想起了這些年黎冉安靜站在他身邊的所有時光。那些拒絕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緩緩鬆開了按在胸口的手,往床內側挪了挪,給她讓出了位置。
黎冉眼底的委屈迅速被一抹光亮替代,她小心地爬上床,有些拘謹地靠在他身邊,不敢太過用力,隻將臉頰輕輕貼在他的後背,聲音輕得像呢喃:“謝謝你,子墨哥。”
林梓墨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後溫熱的呼吸,卻沒有回手抱住她。他知道這不是愛,是愧疚包裹下的妥協——是他在“安穩”與“執念”之間,又一次做出的被動選擇,又一次傾向了前者。
悅悅就睡在隔壁房間,這兩日他的心一直亂七八糟,更沒有心思做別的。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並沒有完全放下蘇念,也不可能完全接納黎冉。可麵對她脆弱的懇求,他無法拒絕,隻能用這種模棱兩可的默許,給她一點可憐的安慰。
黎冉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然後一點點靠近,手試探著搭上他的腰,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子墨哥……”
她的聲音帶著柔軟的尾音,滿是未盡的渴求。林子墨的身體微微繃緊,意識在體溫與愧疚的雙重裹挾下漸漸模糊,“妥協”與“沉淪”的界限開始變得曖昧,理智正在一點一點地剝離。
就在他的手即將抬起,幾乎要回應她的觸碰時,急促的電話鈴聲劃破了深夜的寂靜,瞬間擊碎了這滿室的旖旎。
林子墨猛地睜開眼,所有混沌與妥協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幾乎是彈 坐起來,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什麽?她現在怎麽樣了?在哪家醫院?”
他一邊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手忙腳亂地套著褲子,指尖因為急切而微微顫抖,連釦子都扣錯了兩顆:“我這就過來!馬上就到!”
黎冉也跟著坐起身,睡意全無,眼底的溫柔瞬間被驚慌取代:“子墨哥,出什麽事了?是誰的電話?”
林子墨的動作頓了半秒,他甚至不敢回頭看她,隻背對著她,聲音裏裹著壓不住的焦灼:“念念出事了,她在洗心寺暈倒,被人送到了醫院。我現在必須過去。”
話音未落,他已經抓過手機和車鑰匙,幾乎是踉蹌著衝向門口,連一句多餘的安撫都沒能留給身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