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墨找到蘇念後,那顆懸在油鍋裏煎熬的心,總算落回實處一半。人找到了,就在眼前,這比什麽都重要。接下來的幾日,他彷彿卸下了所有平日的矜持與算計,變成了一個最笨拙卻也最誠懇的求和者。
他跟在蘇念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她用齋、散步、甚至隻是靜坐時,一遍遍地訴說著自己的歉意與恐慌。
“念念,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這段日子昏了頭,忽略了你,隻顧著自己那點可笑的疲憊和……貪圖安逸。” 他語氣低微,眼底是真切的悔恨,“我太害怕了,害怕你像當年一樣,一句話不說就消失。我不能再經曆一次了。”
蘇念聽著,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或手中的茶杯上,平靜無波。這樣的話,她聽過太多次了。每一次傷害之後,都是一句“對不起”,彷彿這三個字是萬能的橡皮擦,可以輕易抹去他有意無意間劃下的所有傷痕。道歉成了他最低成本的補償,也是他心安理得的通行證。
他繼續反思,試圖剖白:“是我不好,不該和黎冉走得太近,讓她……也讓我自己產生了錯覺。我錯了,念念,我會改。以後我隻做悅悅的父親,該盡的責任我會盡,但絕不會再越界。我會和她保持距離,清清楚楚。”
蘇念依舊沉默。不是不信他此刻的“誠懇”,而是不再相信“承諾”本身。相信,就意味著再次敞開城門,給了他傷害自己的武器和路徑。 她的心已經城門緊閉,荒草蔓延,不再為任何動人的誓言所動。
林子墨見言語似乎無法穿透她冰冷的屏障,便轉為行動上的刻意討好。他留意她飯菜的偏好,笨拙地想跟僧人學做一道素齋;她去哪,他便遠遠跟著,像一道沉默而固執的影子。所有的目的隻有一個:勸她回去。“念念,我們回家吧,好嗎?這裏太清苦了。回去我們重新開始,我保證……”
蘇念開始躲他。客舍、齋堂、後山的小徑……她利用對地形的熟悉,盡可能避開與他獨處的機會。她的沉默和躲避,比任何激烈的拒絕都更讓林子墨感到無力與焦躁。
而這幾天,被留在城市家中的黎冉,正經曆著另一種酷刑。
她左等右等,電話從無人接聽到被匆匆結束通話,再到後來索性隻回複簡短的幾個字。她借著悅悅的名義發資訊:“悅悅說想爸爸了,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得到的回複也隻是:“知道了,忙。” 敷衍得連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曾經那些若有似無的溫情、默許的靠近,此刻都成了反噬的毒藥。她坐不住了。恐懼和一種被徹底排除在外的憤怒驅使著她,她查到了地址,不顧一切地找來了洗心寺。
當黎冉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這方清淨之地時,蘇念正在廊下看著雨後的屋簷滴水。黎冉幾步上前,一把抓住蘇唸的手,未語淚先流,楚楚可憐的模樣與這古樸的環境格格不入。
“蘇念姐!你讓我好找……” 她聲音哽咽,帶著哀求,“你別再鬧脾氣了,跟我回去吧!悅悅不能沒有爸爸,公司那麽多事等著子墨哥,他不能一直耗在這裏哄著你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怪我……怪我不該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怪我忍不住想靠近他……你要怪就怪我一個人好了!”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寺院裏顯得格外刺耳。蘇念想抽回手,卻被她攥得更緊。就在這時,處理完事務匆匆趕回的林子墨,正好踏入這個院子。
黎冉眼角的餘光瞥見林子墨的身影,電光火石間,她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或者這原本就是她計劃的**——她猛地鬆開蘇唸的手,在蘇念麵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蘇念姐!”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戲劇化的悲切與“犧牲”,“我求求你了!你別再生子墨哥的氣了!一切都是我的錯!隻要你能原諒子墨哥,隻要他能開心、能幸福……我……我這就帶著悅悅離開!我們搬出去,再也不出現在你們麵前!”
青石地板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她的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巨石。
林子墨被眼前這一幕驚得心髒驟縮。他看到蘇念僵立不動的側影,看到黎冉跪在地上顫抖的肩膀和決絕的淚水,一股混雜著震驚、惱怒、還有一絲對黎冉“犧牲”的疼惜與愧疚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大步衝上前,一把扶住黎冉的手臂,用力將她從地上拉起來,聲音帶著急促與不忍:
“黎冉!你幹什麽!快起來!這跟你沒關係!”
他扶住黎冉,目光卻急切地看向蘇念,想要解釋,卻又覺得眼前這混亂的局麵,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而蘇念,自始至終,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一個下跪哀求,一個急忙攙扶”的戲碼在自己麵前上演,臉上連最後一絲細微的波動都消失了,隻剩下徹底的、冰冷的洞悉與疲憊。
這古刹的寂靜,終究還是被徹底打破了。而打破它的,不是鍾磬,是人心中更喧囂的算計、恐懼與撕扯。
黎冉被林子墨扶起後,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柔若無骨地輕靠在他懷中低聲抽噎,肩膀微微聳動,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她將自己全然交付於這份依賴,姿態脆弱得恰到好處。
林子墨扶著懷中顫抖的黎冉,目光卻沉沉地鎖在不遠處的蘇念身上。這幾日他所有的低聲下氣、焦灼不安、刻意的討好與反思,像一場投入深潭卻毫無回響的獨白,早已耗盡了他的耐心,也滋生出一股被忽視、被拒絕的憋悶與怨氣。此刻,黎冉這突如其來、近乎自毀的“犧牲”舉動,更是將他推到了一個看似被逼迫的、必須立刻表態的境地。
看著蘇念那張依舊平靜無波、彷彿置身事外的臉,一股混合著疲憊、惱怒和某種被“逼到牆角”的煩躁,猛地衝垮了他這幾日強裝的耐心與愧疚。他想起黎冉的“懂事”與“付出”,對比蘇唸的冰冷與“絕情”,一種不公的評判在心中迅速成形。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褪去了所有溫度,帶著一種沉鬱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寒意,直直刺向蘇念:
“蘇念,”他連名帶姓,不再喚她“念念”,“我已經道歉過很多遍了,也保證過了。你到底還要我怎樣?” 他目光掃過懷中哭泣的黎冉,語氣更冷,“你非得要把黎冉逼走,把悅悅也從我身邊帶走,你才滿意,才肯罷休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壓抑翻湧的情緒,可說出的話卻比剛才更鋒利:“你能不能……也為我考慮一下?你若是真愛我,能有黎冉半分在意我的感受,愛得像我愛你一樣,你就不會這樣逼我,不會讓我陷入這麽兩難的境地!”
這些話,像淬了冰的鈍刀,一下下砸在蘇念早已麻木的心口。那顆本以為已經涼透、不會再為他的言語所動的心,還是被這熟悉的、顛倒黑白的指責,狠狠刺穿了一個窟窿。尖銳的痛楚混合著冰冷的荒謬感,瞬間席捲了她。
蘇念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掐進掌心,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住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顫抖和哽咽。她抬起頭,迎上林子墨那雙寫滿失望與責備的眼睛,那裏麵的寒意,比山寺的風更冷。
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為他這些天的道歉而生出的、那細微如塵的動搖,此刻顯得如此滑稽。他道歉,原來不是為了理解她的痛,而是為了讓她乖乖回去,維持他想要的“平衡”。他此刻的指責,也不過是因為她不肯配合這場演出,打破了他的平衡。
愛?他竟拿她和黎冉比誰更“愛”他?她的愛,是在沉默中吞下玻璃碴;黎冉的“愛”,是精心算計後遞上的蜜糖。他選擇了蜜糖,卻反過來責怪玻璃碴為何不能更甜美。
嘴唇翕動,半晌,那抹幾近虛無的冷笑終究沒有成型,隻化作一句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裏,卻又重若千鈞,砸在三人之間:
“是我……逼你?”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耗盡一切的疲憊,“林子墨,你總是這樣。永遠在找別人的錯,來原諒你自己的貪心。”
她的目光掠過他緊摟著黎冉的手臂,那裏是一個無比清晰的答案。然後,她緩緩地、無比清晰地,將視線移開,彷彿麵前這兩個人與她再無瓜葛,輕聲說:
“你帶著你的‘為難’,和她,回去吧。悅悅需要爸爸,公司需要總裁。”
“而我,” 她頓了頓,像是在對自己宣告,“不需要一個,永遠覺得是我在逼他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