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墨望著蘇念那副冰冷疏離的模樣，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走進了書房。
門在身後合攏，將一室沉寂關在外麵。他在書桌前坐下，卻沒有立刻工作。紛亂的思緒纏繞上來——明明前段時間，他和蘇唸的關係已經緩和了許多。她眼裏的冰霜漸漸消融，偶爾甚至會對他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比之前更糟？
是黎冉住進來之後。
好像自那以後，蘇唸的情緒就總在細微處波動，變得比以往更加敏感。那些在他眼裏不過是尋常的往來、必要的接觸，到了她那裏，似乎都成了需要反複掂量、暗自神傷的事。他自認已經改變了許多，收斂了從前的脾氣，學著耐心哄她，連她當年不告而別那個最大的心結，他都忍著不再追問，隻盼著日子能平順地過下去。他以為不提，那些刺就會慢慢被時間磨平，像前段時間那樣。
可如今看來，似乎隻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正揉著發痛的額角，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
“子墨，我可以進來嗎？”是黎冉的聲音。
“進來吧。”
黎冉端著一杯茶推門而入，將茶杯輕輕放在書桌一角，杯口熱氣嫋嫋。“特意給你泡的新茶，嚐嚐看。”她倚在桌邊，聲音輕柔，“怎麽了？看你愁眉不展的……是蘇念又和你鬧別扭了？”
林子墨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帶來一股綿長的醇香，緊繃的神經似乎也得到片刻舒緩。“謝謝，口感很好。”他放下杯子，重重地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她最近究竟怎麽了，變得這麽敏感。該解釋的我都解釋了，可她還是不信。”
黎冉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憂慮。她走近兩步，關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蘇念誤會我們什麽了？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去跟她解釋清楚的。看到你這樣苦惱，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林子墨抬眼看她。燈光下，黎冉的神情溫柔而真誠，帶著一種毫無怨言的體貼。他知道自己愛的是蘇念，也明確說過她隻是悅悅的母親，他們之間不可能。可即便如此，黎冉卻從未有過半句怨懟，反而將他和悅悅的生活照顧得妥帖周到，從不提出任何讓他為難的要求。
此刻，對比著蘇念冰冷的背影，再看眼前溫言軟語的黎冉，他心裏那杆天平難以自製地微微傾斜了一下。一股複雜的暖意混雜著愧疚湧上心頭，讓他原本對黎冉刻意保持的冷淡距離，在這一刻悄然消融了幾分。
“這不是你的問題。”他聲音有些澀然，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像是尋求一點支撐，然後抬起頭，望向黎冉，眼神裏帶著罕見的、近乎求助的困惑。
“你……你說，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念念開心一點？”
黎冉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眸，似在認真思量。片刻後，她抬起眼，目光溫和而理智，聲音放得輕緩，彷彿每一句都經過斟酌：
“子墨，我仔細想了想……或許，問題的一部分在於，蘇念對我存在一些敵意——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她對‘我在這裏’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她可能不想見到我，這無形中給她，也給這個家，帶來了持續的壓力。”
她頓了頓，觀察著林子墨的神色，繼續清晰而懇切地分析道：
“我覺得，與其這樣膠著下去，不如你創造機會，單獨帶她出去散散心，就你們兩個人。找個安靜的地方住上幾天，暫時脫離現在這個環境。公司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和幾位前輩可以暫時幫你處理日常事務，真有緊急情況，我再第一時間電話請示你。你也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放鬆一下。”
她的建議條理分明，聽起來全然是為他和蘇唸的關係著想。
“時間上，”黎冉體貼地補充，“隻需要在下週四悅悅的親子活動前回來就好。你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林子墨聽著，不由得有些動容。他回想起來，自從將蘇找回身邊後，他的確未曾真正帶她遠離日常瑣碎，去度過一個隻屬於彼此的假期。有的也隻是在市內或周邊匆匆一遊，鮮少有徹底放鬆、專注陪伴的時刻。
此刻，看著黎冉不僅將他的困境看在眼裏，還如此周全地替他謀劃，甚至連工作上的顧慮都一並撫平。那份事事以他為先、毫無保留的體貼，讓林子墨心中的歉意又深了一層，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他先前對她保持的防線，在這一刻似乎又無聲地消融了幾分。
“你考慮得……總是這麽周到。”他聲音低沉，複雜的情緒在眼底交織，“謝謝。”
黎冉的手輕輕搭上林子墨的肩頭。她的笑容裏帶著一種近乎坦蕩的爽朗，話語也直白得讓人難以招架：“怎麽說，你也是悅悅的爸爸呀。我總不能讓孩子天天看著自己的爸爸愁眉不展，對吧？”
話音落下，她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轉而化作一片沉靜的認真。她深深地望進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裏，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子墨，我和孩子……都真心希望你能開心。”
黎冉的手輕輕搭在他肩頭，那溫度透過襯衫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她的話說得坦蕩，笑容也爽利，彷彿一切舉動都理所當然，隻源於“你是悅悅爸爸”這個簡單的事實。可當她斂起笑意，深深看進他眼裏，說出那句“我和孩子都希望你能開心”時，林子墨的心還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望著她。這張臉與蘇念截然不同。蘇唸的美是江南的煙雨，朦朧溫婉，需要人小心翼翼地捧讀；而黎冉的眉眼間卻帶著北地的英氣與明朗，此刻那雙眼裏的情緒卻深得像潭，有理解，有支撐，還有一些他不敢、也不願去細辨的幽微光暈。她越是表現得磊落無私，那份好就越是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化作一種混雜著感激與歉疚的暖流，無聲地浸潤著他連日來疲憊又緊繃的神經。
他不能回應什麽，也給不了她想要的——如果她真的還想要什麽的話。這份認知讓他喉頭有些發緊，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隻化為一句低沉的：“……謝謝。”
黎冉似乎並不期待更多，她隻是笑了笑，收回手，又變回那個爽朗體貼的合作夥伴與孩子母親的模樣。“那你好好想想，早點休息。”她轉身離開，帶上了書房的門。
室內重歸寂靜，茶香嫋嫋。林子墨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黎冉的提議在他腦中盤旋——拋開一切，單獨帶蘇念出去幾天。這念頭像一束光，驟然照進了連日來的陰鬱裏。他越想越覺得可行，甚至開始勾勒細節：去南邊那個以溫泉和靜謐聞名的度假小鎮吧？蘇念曾提過想去看看。訂一間能看到竹海的院子，她一定會喜歡。行程要鬆緩，隻散步、看書、曬太陽就好，徹底遠離這裏的一切……
一種久違的、想要為她做點什麽、讓她重新開心起來的衝動，驅動著他。他幾乎有些急切地站起身，走向臥室。
推開房門，蘇念已經側身躺下，背影在昏暗的床頭燈下顯得單薄。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坐在床沿，手輕輕搭上她露在薄被外的肩頭。
“念念，睡了嗎？”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哄勸般的柔軟。
蘇念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應聲。
林子墨不以為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睡衣的布料，繼續說下去，語氣裏帶著刻意營造的輕鬆與期待：“我剛纔在想，我們好久沒單獨出去走走了。我計劃了一下，下週我們可以空出幾天，就我們兩個，去南邊的雲棲鎮住幾天。我聽說那裏現在特別好，安靜，空氣清新，還有你喜歡的溫泉。我們什麽也不操心，就好好放鬆，好不好？”
他感覺到手掌下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絲，便得寸進尺般俯低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更柔：“公司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別擔心。就當……就當是給我個機會，補償一下最近，也讓我們都喘口氣。”
蘇念依舊沉默著，但那種冰冷的抗拒感似乎在慢慢消散。她能聽出他話語裏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擱在自己肩頭的手掌傳來的、試圖安撫的溫度，甚至能想象他此刻可能帶著怎樣一種期盼的眼神。他是在意她的情緒的，也在用心想辦法，而不是一味地要求她“別鬧”、“懂事”。這個認知，像一顆小小的暖石，投進她早已冰涼的心湖，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去一個沒有黎冉、沒有悅悅日常瑣碎、沒有那些刺眼畫麵的地方……隻有他們兩個人。這個念頭本身，就帶著一種誘人的、近乎奢侈的美好。
良久，就在林子墨以為她不會回應，心頭漸漸發沉時，他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淹沒在布料摩擦聲裏的——
“……嗯。”
很輕，卻足以讓林子墨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一股欣喜漫上來，他忍不住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個很輕的吻。“那說定了。你什麽都不用管，我來安排。”
蘇念沒有躲開。她閉上了眼睛，將自己深深地埋進枕頭裏。那些尖銳的痛楚、猜疑和冰冷，在這個關於“隻有彼此”的短暫許諾麵前，暫時退卻了。腦海裏不自覺勾勒出竹林、霧氣、安靜的院落……以及身邊這個人或許能重新全心投向自己的目光。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這一次，卻帶著一絲久違的、虛幻的暖意。她就在這份對明日幻影的微弱嚮往中，意識逐漸模糊，沉入了並不踏實、卻終於不再徹骨寒冷的睡眠。
而林子墨，維持著輕撫她頭發的姿勢，在昏暗的光線裏，靜靜看了她許久，心中那架天平，在黑夜中無聲地、微妙地搖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