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房間,緩緩坐在書房的藤椅上,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敲不出一個字。窗外的陽光明明暖得晃眼,落在她手背上,卻像一層薄薄的涼霜。
方纔玄關處的畫麵還在眼前晃悠——林子墨抱著悅悅,小女孩圈著他的脖子,腦袋蹭著他的頸窩嘰嘰喳喳,黎冉笑意盈盈地跟在身後,目光落在父女倆身上,滿是溫柔的笑意。三人的背影捱得那樣近,近得像一幅精心裝裱的全家福,而她,是畫框外不小心闖入的、多餘的一筆。
昨夜他掌心的溫度還殘留在指尖,那句帶著歉意的“委屈你了”還在耳邊,可此刻想來,竟荒唐得像個笑話。委屈?他分明連讓她不委屈的資格,都攥在別人手裏。
她點開電腦裏的檔案,那是她寫了一半的小說,女主角和她一樣,守著一座空蕩的城,等著一個不會回頭的人。可敲下的字句,卻字字都成了自己的心事。
手腕上昨夜被他握出的紅痕還沒消,像一道灼人的烙印。她抬手輕輕摩挲,那點微熱的觸感,竟比不過方纔餐廳裏黎冉遞牛奶時,林子墨眼中那點客氣的熟稔來得刺目。
原來他的溫柔從來都不是獨一份的。對她,是失而複得的小心翼翼;對黎冉和悅悅,卻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習慣。那習慣裏藏著的歲月靜好,是她怎麽也擠不進去的圓滿。
風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掀動了桌上的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蘇念看著螢幕上閃爍的遊標,忽然覺得眼睛發酸。她以為熬過了那些猜忌和冷戰,就能守得雲開,卻忘了,有些隔閡,從來都不是一夜溫存就能抹平的。
那道看不見的牆,立在她和林子墨之間,也立在她和那個看似完整的家之間。牆的那邊,是他和黎冉、悅悅的歲月安穩;牆的這邊,隻有她一個人,守著一場醒不來的夢,和一片荒蕪的心事。
蘇念盯著螢幕上停滯的遊標,心底忽然湧起一股沒來由的煩躁。她想起自己寫過的爽文橋段,那些女主角殺伐果斷,被辜負後轉身就搞事業,賺得盆滿缽滿,再回頭時,前任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她多希望自己也能那樣,有雷厲風行的魄力,有獨當一麵的能力,能甩開這座華麗的牢籠,活得風生水起。
可現實呢?她被困在這棟別墅裏,連寫作的靈感都被消磨殆盡。
視線不自覺飄向窗外,黎冉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那個女人,不僅能把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替林子墨分憂解難,還能將悅悅照顧得無微不至,就連待人接物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她纔是真正的人生贏家,是林子墨身邊最般配的存在。
而自己呢?不過是林子墨守著年少時那點模糊的執念和情分,才勉強留在他身邊的附屬品。他捨不得放手,或許從來都不是因為深愛,隻是因為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了她的退讓和隱忍。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蘇唸的心髒,疼得她呼吸一滯。
心煩意亂之下,她猛地合上電腦,連電源都懶得拔。昨夜被林子墨折騰得厲害,身體的疲憊此刻翻湧上來,沉甸甸地壓著她的四肢。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臥室,一頭栽進柔軟的被褥裏,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意識昏昏沉沉地沉下去,再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褪去了暖意,天邊暈開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房間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傍晚醒來的孤寂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這種感覺,比深夜的獨處更讓人窒息。
她摸索著拿起枕邊的手機,解鎖螢幕,指尖在微信圖示上頓了頓,終究還是點了進去。聊天列表裏,置頂的還是林子墨的對話方塊,最新的訊息停留在中午——好好吃飯,別胡思亂想。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蘇念指尖微沉,心裏空落落的。她何嚐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會變得這麽窄,全是七年前那場變故的後遺症。當年她決絕地離開林子墨,又狼狽地被現實磋磨,等再回來時,早已和從前的圈子斷了聯係。她沒再出去工作,日複一日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別墅,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她劃開朋友圈,指尖無意識地往下翻,黎冉的動態赫然跳在最前麵。
第一條是下午發的,定位在公司茶水間。照片裏,黎冉和林子墨隔著一張小圓桌相對而坐,手邊各放著一杯拿鐵。黎冉手裏捏著一份檔案,正側頭和林子墨說著什麽,眉眼舒展,笑意溫和。林子墨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檔案上,神情專注,連指尖搭在杯壁上的弧度都透著幾分鬆弛。背景裏是公司的落地窗,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將兩人的身影鍍上一層暖光,那是屬於職場夥伴的默契與熟稔,是蘇念盼渴望成為的樣子。
文案很簡單:忙裏偷閑,和林總碰個方案細節。
底下的評論清一色在誇兩人配合默契,是天作之合的搭檔。
蘇唸的指尖頓在螢幕上,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她想起林子墨曾說過的話,他總覺得公司裏人情世故盤根錯節,爾虞我詐防不勝防,而她沒半點工作經驗,性子又太過單純,根本應付不來那些複雜的場麵。所以他從不許她出去工作,隻讓她乖乖待在家裏,把自己照顧好就夠了。而黎冉纔是那個能並肩站在他身邊,共享風雨與榮光的人。
她往下劃了劃,又是黎冉的兩條動態。
第二條是傍晚時分發的,定位在幼兒園門口。照片裏,林子墨牽著剛放學的悅悅,小家夥背著小書包,正踮著腳尖和他說話,臉上滿是雀躍。黎冉站在一旁,手裏拎著悅悅的繪畫工具包,目光落在父女倆身上,笑容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第三條的定位是商場的玩具專櫃。照片裏悅悅坐在購物車裏,懷裏抱著一個半人高的毛絨兔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林子墨半蹲在購物車旁,正低頭聽悅悅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嘴角噙著笑意。黎冉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個芭比娃娃,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放進購物籃裏。照片的角度選得極好,一家三口的畫麵溫馨得不像話,連空氣裏都透著煙火氣的甜。
這條的文案更暖:“結束一天的忙碌,陪小寶貝挑個玩具,治癒所有疲憊。”
蘇念盯著那三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緩緩垂下眼簾。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亮她眼底的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