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不是那種輕輕的、試探性的推開,是那種急切的、帶著一股衝勁兒的推開,好像門外站著的人已經等不及要進來,連敲門的那一秒都嫌太久。
門板撞上門框的橡膠緩衝條,發出一聲悶悶的響,然後一個瘦小的身影就竄了進來,像一顆被彈弓射出來的小石子,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媽咪,,,,”
那個聲音又脆又亮,像是冬天裡咬了一口冰糖葫蘆,哢嚓一聲,甜味和涼意一起在空氣裡炸開。
小男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校服,外麵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馬甲,胸口繡著學校的標誌,,,,一個盾形的徽章,上麵有些他大概自己也認不全的拉丁文。
他的頭髮有點長了,劉海搭在額前,跑起來的時候一顛一顛的,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他的臉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濕漉漉的,亮晶晶的,裡麵映著病房裡所有的光。
他朝著徐笑笑的病床衝過去,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校服褲子的褲腳在腳踝處堆了一小截,露出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係得不太整齊,左邊的蝴蝶結比右邊的大了一圈,跑起來的時候一甩一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他的腳後跟。
他的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那種笑容隻有小孩子纔有,,,,不是社交性的、禮貌性的、用來應付世界的笑,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從眼睛裡溢位來的、從每一個毛孔裡散發出來的、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笑。
他的嘴巴張著,露出一排剛換了一半的牙齒,門牙缺了一顆,說話的時候有點漏風,但那個缺口不但冇有減損他的可愛,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真實,更加像一個正在長大的、還不那麼完美的小孩。
“媽咪,,,,我好想你,,,,”
他的手臂已經張開了,像一隻小飛機,朝著病床的方向撲過去。
那個姿勢太熟悉了,,,,以前每次他來,徐笑笑都會張開雙臂接住他,把他抱起來,轉一圈,然後在他臉上親好幾下,親到他笑著躲、說“媽咪夠了夠了”為止。
那是他們之間的儀式,不需要商量的、自然而然的、每一次見麵都會重複的儀式。
但今天,他還冇有撲到床邊,一隻手就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不輕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傅言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他的動作不快,但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不是在小男孩已經撲上去之後才阻止,是在他即將撲上去的那一瞬間,像一堵無聲無息的牆,不聲不響地立在了他和危險之間。
他的手按在兒子的肩膀上,掌心覆在那塊藏青色的棉馬甲上,手指微微收緊,力度剛好能讓小男孩停下來,又不至於弄疼他。
“宇軒,,,不能撲。”傅言琛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的權威,“媽媽剛做完手術,身上有傷口。你撲上去會弄到她的傷口。”
小男孩的腳步停住了。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小樹,風突然停了,它就那麼彎著,不知道該直起來還是該繼續彎下去。
他抬起頭,先是看了傅言琛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小小的委屈,小小的不解,還有一種“爸爸說得對但我還是有點難過”的複雜。
徐笑笑,,,,,
傅宇軒他轉過頭,看著徐笑笑,目光在她的身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找那個傳說中的“傷口”在哪裡。
但他找不到,因為被子蓋著,衣服穿著,傷口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他看不到傷口,但他相信爸爸說的話,因為爸爸從來不騙他。
他收回了張開的雙臂,把手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像是一個被放了氣的氣球,比剛纔小了一圈。
他站在那裡,離病床隻有一步的距離,但這一步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欄杆,他過不去,隻能站在欄杆外麵,看著裡麵的人。
但他的失落隻持續了幾秒鐘。
小孩子的情緒就像夏天的天氣,說變就變,前一秒還陰著,後一秒太陽就出來了。
他的眼睛很快又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裡麪點了一盞燈,光從瞳孔裡透出來,把剛纔那點暗淡的陰霾一掃而空。
“媽咪,”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但那種輕不是低落,是帶著一種“我不能撲過去所以我要用聲音來彌補”的加倍的親昵,“我好想你呀,學校裡的小朋友都想他們的媽媽,我也想,我每天晚上都給你打電話,可是電話裡看不到你,我想看你,想摸摸你的臉,想抱抱你,可是爸爸說你不能抱我,因為你會疼。那我不抱你,我就站在這裡,好不好?我站在這裡看你,你躺著看我就好了,你不用動,我動。”
他說了這一長串話,中間幾乎冇有停頓,像是一顆一顆的珠子從線繩上脫落下來,劈裡啪啦地掉在地上,每一顆都是亮的、圓的、完整的。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缺了門牙的缺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說話的時候有細微的風從那個缺口裡漏出來,發出一種隻有離得很近才能聽到的、像小貓咪呼嚕一樣的聲音。
徐笑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