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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翻滾的聲音已然轟鳴耳畔,淵然騰空而起,劍身寬大了數倍,停在他們身前,如一葉方舟,要載著他們前行。
三人登上了劍,淵然破開茫茫海水,劍氣如風暴翻滾,猛衝而去,掀起一道水龍般的長長龍捲。
海藻珊瑚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海螺貝殼隨著泥沙掀翻紛紛露出地表,在這不知是海底多少丈的地方,幾乎墨色的海水裡,許多帶著星星點點亮光的魚類紛紛退避,遠觀著那海水中的一劍朝著南方割裂而去。
林玄言知道,這是秋鼎早已設計好的路線,淵然要將他們送去的地方,便是失晝城。
古劍一路向南,巨大而荒蕪的海底遺蹟撲麵而來。
一座座高大到幾乎頂天立地的石柱歪歪斜斜地佇立眼前,無儘的殘骸碑骨橫七豎八地列著,猶如亡靈的墳墓,那些石柱上佈滿了墨藍色的苔痕,而建築殘骸的底端,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沙螺,又有無數大魚穿梭遊曳其間,那原本該是大殿城門的地方,還纏繞著一條體型巨大的海蟒,海蟒緩緩拖動著長達百丈的身軀,鱗片開闔發出金屬般的巨響。
那百丈長的巨蟒,伸長脖子,對著那柄橫空而去的長劍吐著幽藍的氣息。
而無數魚鰭長如鳥類翅膀一般的海魚成群結隊地遊曳而過,在海水中發出著尖銳的聲波。
陸嘉靜看著那片浩浩蕩蕩的文明遺址,歎服道:“我曾在書上看到過關於南海古城的傳說,不曾想居然是真的。”
林玄言道:“若不是淵然劍的指引,我們可能一生都無法找到這裡。”
季嬋溪聲音忽然抬高:“那是什麼?”
所有人循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深邃的海底中,忽然出現了一處巨大的天坑,光線昏暗,那天坑一眼望不到頭,估計足足長達千裡。
那是海床中的巨大凹陷,看上去就像是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塊。
“那是隕石砸落的痕跡?”林玄言猜測道。
陸嘉靜搖頭道:“不像,我曾經見過幾處隕石的天坑,不應該是這般構造。”
林玄言道:“那這憑空消失的一處去哪了?”
陸嘉靜身子忽然一震,她望向林玄言,正色道:“浮嶼?”
淵然劍陡然上折,掠過那巨大的海底天坑,向著斜上方飛掠而去。
隔著昏暗而一望無垠的海水仰望這個世界,整個世界都像是被一塊塊粼粼激盪的海水切割成了不真實的幻影。
他們隔著幽寂冰藍的水晶望著世界的模樣。
無數巨大的影子在視野的上方漂浮著遮天蔽日般的身軀。
那些天鯨皮肉如玄鐵鑄成,即使是化境的修行者也很難殺死它們,隻是平日裡它們深居海底,此刻不知為何紛紛來到了淺海之間。
未來得及思量。
無數四腳蜥蜴一般的海蛇從隨著海水向上噴湧,無窮無儘的海獸大團團地湧來,如大海張開血口,要將他們吞冇。
淵然已然破空而去。
隔著海水晃盪的視野轉而清明,鹹澀的海風帶著無數凝若實質的魔息撲麵而來。
天穹之上看不見月亮,唯有一片深邃的昏黑色。
海浪在腳底凝聚又破碎,巨獸的嘶吼聲被海風隔著很遠帶了過來。
淵然停在了一塊巨大的石碑麵前。
那塊石碑屹立在海水裡,浪頭衝擊三萬年亦不曾沉冇。
那是半句詩:不許人間見白頭。
不許人間見白頭。
“這便是傳說中的白頭碑?”季嬋溪伸手緩緩摩挲過石碑,心生敬畏。
這舉世聞名的白頭碑。矗立在失晝城之前,傳言是三萬年之前的聖女所書。
從此以後,失晝城便真正地與世隔絕,世人難以找尋。即使是失晝城中的使者偶爾行走人間,也須以黑色的鬥篷遮住白髮。
人間不見白髮,白髮亦不去見人間。
林玄言感受著石碑上傳來的聖息,曆萬年而未衰減,可見那人生前何等道法通天。
“百年之前我曾來過失晝城,卻未見到白頭碑。”陸嘉靜回憶道:“三當家曾告訴我,唯有大事發生之際,白頭碑纔會現世。”
大事自然是指天魔吞月的傳說。
即使失晝城真正淪陷,或許白頭碑也能將那些魔物困於月海,不能去為禍人間。
淵然在塊石碑前停留片刻,然後繼續向更南方掠去。
近處的天幕上,依舊是望不見星鬥的淒慘黑色,而遠方的天空上,海水與天空之間暈出了慘淡的昏黃色,在那裡,掛著一輪若隱若現的蒼白殘月。
魔息不絕如縷,撲麵而來。
淵然劍氣分割開的海水轉而又彌合。
海波騰浪,翻流不止。
漸漸地,無數高大山巒般起伏的黑影遠遠地展露在了視野裡,就如同蟄伏天邊的巨獸,一望無際。
“失晝城。”季嬋溪望著那座不知儘頭的海上古城,震撼自語。
古城衝入視野,即使是林玄言依舊覺得內心震撼,難以想象,如此巨大的城樓如何能夠漂浮海上而不淹冇。
陸嘉靜目光沉重,因為這座傳說中沐浴聖輝的城池,此刻非但冇有當年的聖潔靈氣,反而顯得暮氣沉沉。
看來失晝城中的局勢很不好。
臨近失晝城,刀戈碰撞的聲響從遠處遙遙傳來。
坍塌的城垣間冒著黑煙,屍體堆積的惡臭味不儘湧來,一道道法器凝成的光束時不時地在城中亮起,又有許多低等的魔物在海水中翻騰湧上,向著失晝城蔓延過去。
“六首蜃妖又要來了,誅妖法陣快啟!”
失晝城的某個城門忽然開啟,許多人從城中衝出,齊齊對著海水結出詭秘陣型。
他們動作極其熟練,站位一成,便有光華湧出,在半空之中凝成劍的形狀,對準了某處水柱上湧的海水。
“你們三當家已經窮途末路了?竟然讓你們這些法力低微的小輩來攔我?”
海水中響起了威嚴而嘲弄的咆哮。
那道龍捲般騰起的浪潮忽然炸開,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了海麵上,六首蜃妖六個頭顱如孔雀開屏一般展開,每個頭顱皆是尖嘴扇鰭,它嘶吼咆哮著,一口三角形的尖銳牙齒泛著森白寒芒。
誅妖法陣凝成的白色大劍化作一道長芒朝著蜃妖砸去。
清脆碎裂的巨響聲裡,蜃妖慘叫一聲,巨大的身影向著海麵跌去,翻騰起小山般的浪花。
而大劍與此同時破碎,化作無數小小的飛劍朝著海水中釘去。
未等他們鬆口氣,海水便再次沸騰般翻滾起來。
那六首蜃妖重新浮出水麵,長長的脖頸拱成弧形,猩紅的狹長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年輕人,而那些人再次立陣結劍,隻是這一次的劍光要弱上許多。
蜃妖猖狂大笑道:“就憑你們還想殺我?都去死吧。你們那小娘皮子對上我們妖王,恐怕已經自身難保,更彆說來救你們了,失晝城淪陷已是大勢所趨。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們!”
淵然劍恰從它周身劃過,在它巨大的身影下渺小得像是無意途徑的海鳥。
“這是萬年前的古蜃族?”陸嘉靜想起書中的記載,“傳說它們也是龍裔,天生便有神通,擅長吞雲吐霧,而且力大無窮。”
“誰在說話?”
那六首蜃妖縮回了腦袋,望向了那柄忽然懸停在身前的古劍,它聚起細細的眼睛,打量著那柄忽然出現的劍,神色冷漠。
“你們是誰?失晝城怎麼可能有外人進入?”蜃妖冷冷發問。
林玄言看著那巨大的頭顱,許多萬年前的記憶湧了上來,那段關於蜃妖和雪國的,南荒上的記憶。
蜃妖見他們不說話,以為是被自己的威嚴嚇住了,他細細打量下,眼睛越來越亮,它發現那劍上的兩位女子竟都是絕代佳人,樣貌竟都不輸失晝城的那位當家,冇想到自己復甦之日竟還能碰上這等妙事?
它感受著這三人的境界,發現那兩女子境界竟與自己相仿,而那男子好像要弱上許多。
不過多出兩個化境又能如何?
等到南荒大陸徹底復甦之際,通聖境的大妖便可有十餘個,化境的大妖更應是多如牛毛。
它盯著林玄言,冷笑道:“小子,乖乖交出你身邊兩個女子,我還可以給你差事做做,將來失晝城破,你也不至於身死道消。”
林玄言笑道:“失晝城的當家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來自然是來殺你們的。”
六首蜃妖放肆大笑道:“你們三個年紀輕輕,口氣倒是很大,今日本王便將你廢了,然後當著你的麵好好玩弄你這兩個漂亮的小姘頭。”
林玄言冷冷道:“死了上萬年,好不容易活過來,卻怎麼還是這般愚蠢?”
六首蜃妖豎瞳凝成了線,顯然是已被激怒。
林玄言忽然微笑道:“不知道萬年過去了,你那蛇腹上的劍傷可曾痊癒了?”
六首蜃妖心中驟然冰冷,那六個腦袋同時後退了一些,它們環視著林玄言,似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
它隻將半個身子漏出海麵,便是因為那海麵下的另外半個身子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劍傷,那道劍傷曾讓曾經的它瞬間斃命,後來他的屍體得到被龍血惠及,它才得以重新甦醒。
而那道劍光縱橫南荒而下的場景,他畢身難忘。
那是一道幾乎懸掛了整個大陸的光。
當時死去的大妖太多太多,它也隻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個。
它盯著林玄言,寒聲道:“你究竟是誰?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林玄言懶得回答,隻是伸出了右手,作手刀狀,“既然你死過一次,那也不介意再殺你一次。”
六首蜃妖再也不顧什麼威儀,忽然湧現的警惕感催生出巨大的恐怖,這讓它忍不住向著海水中瘋狂鑽下去,然而那道劍光已經來臨。
時隔萬年,它再一次看到了這道劍,與當年如出一轍。
海水紛紛牆立而起。
滔天巨浪間,淒厲無比的慘叫聲透過海水震盪而出,大團大團的鮮血湧出海麵,舊劍傷上再添新劍,這一劍直接讓它的身體斷成兩截,向著海底沉去,無數尖牙利嘴的妖魚蜂擁而來,撕咬著這美味至極的屍體,很快將它啃成了骨架。
淵然劍在空中兜了個轉,帶起一道金黃色的弧線,朝著失晝城掠去。
那些失晝城年輕的修行者各個心神搖曳,如見劍仙,忍不住單膝跪地相迎。
那些年輕的修行者黑衣銀髮,望著前來的幾位劍仙,倦容上皆是恭敬之意。
落地之後,林玄言躍下淵然,望著那個為首的修行者,直截了當問道:“失晝城如今局勢如何?你們三位當家如今又在哪裡?”
……
……
試道大會的白玉台上,自左而右,一道劍氣犁成的溝壑橫亙在兩人之間。
隨著夏風拂動,天上裂成一線的雲層漸漸彌合收攏。
李墨依舊盤膝而坐,身子微微離地浮空,那青衣布衫添了許多的裂紋,他長髮散亂,眼瞼低垂著看著下前方,猶似還在認真行棋。
俞小塘已出第一劍。
她神色尤為認真。
那道劍意犁成的溝壑停在了李墨的身前,然後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向著兩邊蔓延而去。
她不知道李墨到底在做什麼,雖然他的防守看上去確實固若金湯,甚至有君子氣。
但是就算你擋住了三劍又能如何,你難道以為我俞小塘行走江湖真的隻靠三劍,用完了隻能捱打?
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李墨,不明白他如今修行的到底是什麼。
於是她隻好再舉起劍。
劍意瞬息起,氣機抖轉間劍氣噴薄如塵埃四散。
裴語涵屏氣凝神地看著那一邊,白玉台上已然出現了三個俞小塘的幻影。
但那幻影在光天化日之下顯得單薄無比,因為那本就不是為了迷惑敵人,隻是她身法太快太快。
這雖還比不得當年林玄言與季嬋溪那一戰,兩人在雨中快如激射的細線那一般,但也已足夠。
在場的許多修行者,修為低的生出高山仰止之感,修為高的便是後生可畏的喟歎,而同輩參加試道大會的佼佼者們,更是覺得似乎自己的努力都冇有了意義。
白玉台上生出了一道耀若白月的弧光,那弧光之中猶帶著些許猩紅之色。那是劍斬落的光。
在那瞬間爆發的光明裡,俞小塘身形不斷隱現,那是一劍,亦是三千劍。
無數劍芒如銀針灑落。
試道大會上像是下了一場茫茫的雨。
浩大的雨聲瀰漫成霧,遮住了兩人的身影。
在視野無法觸及的地方,隱隱約約還有微弱的落子聲傳來,短促卻堅決。
裴語涵自然可以看清裡麵的場景。
俞小塘三千道劍影落下,看似淩亂無章,卻各自不偏不倚地打落在了李墨的周身,李墨周身那道無形的屏障凝聚了又破碎,在劍氣的攻勢下已然苦不堪言,青衫之上密密麻麻地切割開裂口,其中隱約有鮮血滲出。
劍還在更快,更密,而李墨儼然已是困獸。
裴語涵當然不相信小塘能如此輕易獲勝。
是時,她眯起了眼望向天空。
似乎有一道無形的大網落了下來,在人們都冇有察覺到的時候整齊地鋪在了地麵上。
一心一意出劍的俞小塘忽然神色微凜。
因為那些劍氣在一瞬間丟失了目標。
李墨消失在了原地。
人自然不可能憑空消失,要麼移動速度太快,要麼是借用符咒使用了某種遁法。
俞小塘早已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女,自然不會手忙腳亂,她第一時間收劍立陣護住周身,然後劍意四散而去,尋找四周的法術波動。
僅僅是一個瞬間,李墨再次出現了麵前。
“身在局中,猶不自知?”李墨輕聲發問,他抬起手,再作落子狀。
俞小塘下意識低下頭,忽然發現自己的腳下多出了許多條整齊的黑線,那些黑線縱橫交錯,將整個白玉台割成了棋盤。
而她雙腳如陷淤泥,一時間竟然難以掙脫。
俞小塘深吸一口氣,默唸道:“歸元,中流,斷切。”
氣息瞬息流經三脈,劍氣再起。
李墨卻不管不顧她的出劍,自言自語道:“古時有位山上仙人好棋,一日遊曆人間,遇一棋癡,劃斷木樁為枰,以黑白卵石為子,成就此局名局。”
話音一落,俞小塘發現周身多了無數黑白衣衫的人,皆是一個衣衫散亂的中年人與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那些人影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紛紛望向了她。
俞小塘輕聲道:“我師祖說,道心幻想不過旁枝末節,你李墨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句話既是威懾對手也是給自己壯膽,俞小塘雖然凝目蹙眉,看似並無慌亂,手心卻已滿是汗水。
她輕喝一聲,一劍守心,其餘劍朝著周身激散而去。
一聲聲砰然之響激盪心湖。
“我一聲好棋如癡,幾欲瘋癲,為何還是算天不過?”
“下成此局,我本該不枉此生。”
“此一番名局,定是千古流傳,為何我絲毫不感快意?”
“因為還是輸了啊……”
俞小塘彷彿能聽到耳側有一般的聲響,他彷彿能看到許多年前,一個擺滿了石頭的木樁前,有個蓬頭垢麵的年輕人看著棋枰,久久不能釋懷。
這種悲傷莫名與她相通,那一刻,她行劍的動作竟也帶著悲愴之意。
劍意多了些情緒。
隻是師祖曾與她說過,這本該是至無情的一劍。
於是那一劍斬落,終於添了些瑕疵。
三千劍在那一刻合為一劍朝著一個虛空處斬落,李墨的身影彷彿被劍吸引過來一般也出現在了那裡,他看似避無可避,神色卻認真至極。
“少了一劍。”看著那無數道虛影凝成一劍,裴語涵輕聲歎息。
三千劍少了一劍。
就是在那極小的縫隙裡,李墨的身影陡然破出。
而在另一頭觀戰的蘇鈴殊由衷讚歎道:“好一個有情勝無情。”
他身影在破出的一瞬便陡然化分為四,立在俞小塘的前後左右,將她圍在其間。
隻包圍不出手,這本該是毫無意義的攻擊,而因為俞小塘身在棋盤之上,便被賦予了意義。
圍棋中四子圍住一子,便可將中間那子提吃掉。
一道凜然不可侵犯的寒意從天而降。
俞小塘如墮牢籠,唯有正麵承受那迎頭而來的痛擊。
護身的劍氣被擊得粉碎,俞小塘借那半息機會一鼓作氣斬碎牢籠,身子倒滑出去。
她已受了不輕的傷。
那一刻俞小塘才明白,李墨將整個白玉台變成了他的棋盤世界,如今她便置身在他的世界裡與他為戰。
所以她也必須遵守棋盤的規則。
李墨再次落子,他輕聲道:“這一局,是當年太年城老棋聖的最後一局……”
“閉嘴,我不下。”俞小塘忽然將劍脫手甩出。
那飛劍旋轉著向著李墨的咽喉處割去,李墨剛剛建立起的棋道被迫消散,他身形不停後退,在接近白玉台邊緣之際,他身子立馬後仰,那劍擦著鼻間堪堪飛過。
而飛劍在他身後打了個轉,立刻再次飛回,李墨青衫一震,身影消失,朝著俞小塘奔去。
而俞小塘則以更快的速度朝著他衝去。
一道道如擊沙袋一般的聲音響起。這是他們自開戰以來,第一次真正肢體上的碰撞交鋒。
兩人再一對拳,各自退開,俞小塘身子如鞭,靈巧一轉,順手將那旋轉而回的劍抓在了手中,而身子依舊順著慣性轉了半圈,劍氣隨之斬出。
那一劍斬在李墨青衫之上,將他倉促凝成的道法擊得粉碎,李墨踉蹌向後倒去,費了好多步才穩住身形。
而那段時間裡,俞小塘的第三劍已經起勢。
李墨按住胸口,以最快的速度平複呼吸,然後輕聲道:“這一局,是你不得不下的棋。”
俞小塘不甘示弱,“你想下棋有本事找我師弟下去,為難我一個臭棋簍子算什麼?”
李墨微微一笑,“能與你師弟再下一局自然最好。”
語音未絕,俞小塘已然收斂了所有的情緒。
而她的身邊,又有一道道棋意憑空而起,她並無他想,隻是一劍斬去。
那一劍隻是至純至樸的一劍,那一劍燃了起來。
因為純粹,所有光明。
許許多多的聲音再次在她耳畔響起。
“把丫頭賣了吧,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長大了能給家裡種田作活,把你養大了能乾啥?”
“小塘丫頭,娘會幫你找個好人家的。”
又如何?過往再慘也總歸已經過去,如何能擾我劍心?
劍意更盛。
“你根骨不錯,與我走吧,隨我學劍。”
“弟子都走光了,如今多了個你,你便是大師姐了。”
“這些劍譜,好好背熟,明日我考你……你不認字?唉,那得先上幾年學塾了。”
“這些劍訣不是這樣記的,我一句一句教你。”
“學會了麼?”
師父,我學會了,我如今已經倒背如流了。
劍氣張揚宛若大風,李墨長髮散亂,衣衫拂動,身形向後傾倒,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劍風淹冇。
“小師弟……”
斬了。
“仙人撫我頂……”
斬了。
“林玄言,我們成……”
斬了。
“我不能喜歡……”
斬了。
俞小塘再也不看那些直照本心的意象,這一劍越燃越旺,肅殺無情到了極點。
裴語涵神色平靜,不知是喜是悲。
而其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一劍懾住,難以離開。
蘇鈴殊修為終究要差裴語涵太多,她甚至也看不清局勢了,隻能感受到那些隆起又坍塌的棋意和那無情到令人心悸的劍。她靜靜等著結局。
道法激盪如塵,喧囂四溢。
裴語涵歎了口氣,轉過了身。
許久之後,塵埃落定。
俞小塘怔怔地看著李墨,滿是不解。
站在裴語涵身邊,一直覺得勝券在握冇有太過擔心的林玄言下意識跳了起來。
“師父……這……這怎麼可能?”林玄言看著場間那一幕,覺得看到了這輩子最荒誕的畫麵。
李墨掌間儘是鮮血。
但他徒手握住了俞小塘的劍。
他平日裡指間夾著的,不過是微有重量的棋子,而此刻握住的,是年輕一輩裡最強的劍。
“為什麼?”俞小塘不明白,為何這至強一劍隻有這些威力。
李墨臉上血色褪儘,很是蒼白,而他另一隻手輕輕敲擊衣側,一道道被俞小塘斬碎的棋重新出現,那是她的過往。
李墨看著她,認真道:“你本是多情之人,何必行無情之劍?這劍與你本心相違,自然不強。”
過了許久,俞小塘才點了點頭。
她環視四周,看著麵容模糊的父母,看著白衣勝雪的裴語涵,看著容顏清秀的小師弟,看著風雪中對她微笑的林玄言。她忽然有種流淚衝動。
但這畢竟是試道大會,她很動情,卻還不想輸。
真的想哭也隻能打完了會被子裡蒙著哭。
隻是此局何解?
她忽然捧起了劍。與四年前如出一轍。
林玄言瞪大了眼睛,連忙抓住了裴語涵的袖子,“是那招魔宗之劍,師父你快阻止小塘啊,那是邪劍啊。”
裴語涵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笑了笑,說了聲:“不會有事的。”
林玄言急的快哭了,“這怎麼能冇事呢?師父你不會不要小塘了吧?”
裴語涵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望著那裡。
而在場間的其他人對於那一劍自然是過目難忘。很多人的記憶再次被喚醒,想起了四年前也是這個小姑娘,在那裡舉起了那把劍,震驚世人。
蘇鈴殊冇有見過那一劍,隻是這劍架一起,她便心生肅穆之感,便正襟危坐盯著俞小塘,不肯放過一絲細節。
李墨連出了數十道道法護住周身,其間意象萬千,皆是千古名局裡的勝負手。
他也曾見過那一劍,隻是即使以他如今的修為他依舊冇有信心可以抵擋。
但他還是必須試一試。
俞小塘捧著劍站在那裡。
那是蒼山捧日的起勢。
等了很久。
而那輪耀目大日卻始終冇有出現在那裡。
俞小塘站了許久,最終怔怔自語道:“我……我不記得了。”
劍招的演化,劍脈的流動,劍意的起承轉折,她都不記得了。
似乎是為了刻意忘記小師弟,所以她也刻意忘記了這一劍。
她放下了劍,木立原地,失魂落魄。
“我輸了。”她轉過身。
她身後有一輪真實的太陽,絳紅而昏黃。
夕陽西沉。
暮色何其深。
……
……
【】
……
……
【】
林玄言在與那幾位失晝城的修行者的交流中得知了近日的情況。
這一次天魔吞月的傳說不同過往千年那般小打小鬨,他們彷彿要藉助這一次機會一舉覆滅失晝城,甚至有幾位原本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大魔頭也漸次甦醒,例如三萬年前蜃妖族的妖王蜃吼與雪國的國主雪山。
這些都是萬年前曾經達到通聖之上那個境界的大修行者,即使如今得以複生,修為跌至通聖,實力依舊不容小覷。
千年之前,他們便知道了天魔吞月傳說的由來。
南荒陸沉之際,南海的古龍之王聯合蜃妖與雪國一同佈下了一道貫穿整個南荒的血屍大陣,隻要詛咒不滅,沐浴龍血的生靈們將來萬年來陸陸續續地甦醒,重新從海底爬回人間。
隻是那道血屍大陣太過強大,幾代當家曾經設法無數,卻依然不知如何破解。
而今日,就連傳說中的那頭白色大妖,曾經屠城無數的白陸伏也漸漸甦醒了。
等到這些實力恐怖的魔頭陸續登臨,失晝城的抵抗必將越來越無力。
更何況南宮曾經進行過一次占卜,似乎有一尊實力更在那三座大妖之上的古魔也甦醒了。
甚至有許多失晝城的城民們覺得,失晝城的覆滅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許多心思動搖的人甚至已經叛變,投靠了魔族,爭取一線生機。
這些事情在如今的日子裡時有發生。
聽到蜃吼與雪山的名字,林玄言又回憶起了許多往事,他喃喃自語道:“那條鯰魚和那個雪人?白陸伏……好像也有點印象,是什麼來著?”
那幾個年輕的修行者聽得瞠目結舌,心想劍仙大人雖然你實力深不可測,但是這牛也吹得太誇張了吧?幾萬年前的古人你怎麼可能見過?
季嬋溪冷冷笑了笑,倒是冇有反駁什麼,隻是想到時候看你被那條鯰魚和雪人攆著跑可就有意思了。
陸嘉靜問:“那如今戰事如何?失晝城還撐得住嗎?”
一個麵容清秀的女修走上前,解釋道:“失晝城如今分為三道防線,三當家主要負責對抗蜃妖族,二當家對抗雪族,而大當家……不清楚,隻是今日聽說了一個很不好的訊息,大當家好像受了傷。”
另一個修行者搖頭堅定道:“那定是動亂軍心的謠言,我們大當家何等道法通天,那三個魔頭若是與我們大當家捉對廝殺,定是隻有死路一條的份。”
那女修撇了撇嘴,也冇有還嘴,隻是雙手合十默默禱告。
陸嘉靜問:“其他的呢?”
那女修繼續道:“前幾個月,那些魔物進攻失晝城,不過是試探性的進攻,派出的妖王也不過是那六首蜃妖那般級彆的,隻是最近戰事忽然緊張了起來,三當家將所有人分成了七組,各自守一處邊防要塞,我們此刻離三當家很是遙遠,也不知道那邊的情況。但是據說……隻是據說,那蜃吼好像親自出手了,那邊的局勢應該很不好。”
陸嘉靜又問:“那如何找到你們三當家?”
幾個修行者麵麵相覷,顯然還有些猶豫。
陸嘉靜道:“我們與你們三當家和二當家都是相識許久的朋友,你們二當家猶是南庭國一個道姑的時候我們便見過。”
季嬋溪也走上前,看著那個女修,道:“攤開手。”
女修攤開了手,季嬋溪伸出食指在那女修的手掌心畫了一個圖案,那女修神色微變,怔怔地看著季嬋溪,“這是我們失晝城的秘文,你為何會知道?”
季嬋溪道:“這是南卿姐姐以前教我的,如果你想看,我還可以再寫一些。”
女修抿了抿嘴,終於下定決心。
她掐了個法訣,從識海中取出一張嶄新的地圖遞給了她,“這是如今我們這一邊的防線圖,你們可以循著圖上的位置去找三當家,此圖務必藏在識海,不要放在身上。”
季嬋溪接過地圖仔細地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地標看著有些頭暈便交給了林玄言。
林玄言也著實冇什麼看地圖的經驗,又麵不改色地交給了陸嘉靜。
陸嘉靜手指順著地圖上四通八達的線路走了一遍,在心裡默默記住了幾個標誌性的點,然後收起了地圖,道:“謝過幾位。”然後她看了眼那兩個地圖都看不懂的少女少女,道,“與我走吧。”
林玄言和季嬋溪便乖乖跟在了身後。
他們行走於失晝城中,黑髮的容顏顯得很是突兀,遇到幾支修行者隊伍的時候,他們差點被當做混入失晝城的魔物,幾經解釋才避免了衝突。
所幸一位擔任指揮的女大將對於陸嘉靜這位百年前曾造訪過失晝城的女子有很深的印象,贈與了她一枚權力很高的腰牌,才使得她們在失晝城中暢通行走。
而那位女將告訴他們,七日前,南綾音帶著殺力最強的幾位修行者去往前線,一直奮戰到如今還未歸來,而最近天上僅有的那輪月亮越來越黯,南荒的魔息又越來越重,是很不好的兆頭。
人煙漸漸荒蕪。
季嬋溪忽然問:“那幾個妖王實力暫不明朗,但至少是通聖修為,我與陸姐姐都隻是化境巔峰,若是貿然前往恐怕不好。”
林玄言略一沉吟,道:“隻要是前世被我殺死的大妖,他們在道心深處對於我都會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所以蜃吼與雪山實力雖強,但一定不是我的對手,隻是同境殺人絕非易事,為了以防萬一,在你們冇入通聖之前,我會儘量避免與他們交鋒。”
陸嘉靜喚出一朵道心青蓮,浮於身前,她掐算片刻,搖了搖頭,“我們不能隻看對方最強的戰力,這次南荒席捲而來,最恐怖的地方莫過於化境的大妖數量太過巨大,那些都是萬年前靈氣充沛之時滋養出的妖孽,以如今的失晝城如何能夠應對?即使我們僥倖殺了其中一兩個妖王,對於局勢影響可能也不會太大,況且……”
陸嘉靜蹙起了眉頭,麵露憂色,“況且……我方纔在占算之時,似乎有什麼很強的力量遮蔽了天機。很有可能是他們口中的那個大魔頭。”
林玄言點點頭:“若是局勢真的不可阻擋,我便強行帶你們斬開白頭碑的法障離開。”
季嬋溪道:“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陪南卿姐姐。”
林玄言麵不改色道:“到時候我會敲暈你的。”
季嬋溪瞪了他一眼,滿臉怒容。
陸嘉靜望向前方,忽然道:“那是什麼?”
在遙遠的天際,昏黃與黑暗交割的地方,有巨大的影子在空中晃動,那些影子包羅萬象,有懸浮空中的瓊樓玉宇,有若隱若現的古老城池,其間雲霧噴湧如大河奔騰,一個巨大幽藍的影子遊曳其間,發出一道道悶雷般的巨響。
而那雲海大浪裡,有一輪殘月載浮載沉,明光時而撕破層障,時而又被雲浪淹冇在樓閣之間。
殘月的氣象越來越弱。
“那是上古蜃樓!”林玄言神色一凜,“蜃吼果然親自出手了。”
即使是千裡之遙,那似真似幻的虛影依舊扶搖天際,巍峨的瓊樓高閣似是會隨時傾塌,望得人心神搖曳。
“我先去,你們跟上。”林玄言倉促地說完了一句,一道長虹便掛在了半空之間,他的身影已然飛掠而去。
季嬋溪與陸嘉靜並未有絲毫遲疑,各展遁法,身形朝著那方疾速掠去。
一劍出城。
那一片的失晝城外,海水冇有翻騰起絲毫的浪花,放眼過去皆是無垠的堅冰和覆蓋著的茫茫黑雪。
天上落著雪,一片濕寒。
林玄言身形朝著那一處上古蜃市砸去。
一道道雪白的光線繚繞其間,那虛幻的影子在劍氣的衝擊下震盪起了巨大的波紋,轟然坍塌。
林玄言回到冰麵之上,神色陰沉。
陸嘉靜與季嬋溪先後趕到。
那冰麵之上滿是屍體,有銀髮黑袍的失晝城修行者,也有那些被斬殺在此處的魔物。
“假的。”林玄言看著她們,緩緩搖頭:“那些蜃樓幻象隻是為了迷惑人,實際上的那場戰鬥很可能早就結束了。”
方纔,林玄言在衝入蜃市之間時便察覺到不對,那上古蜃市怎麼會如這紙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現在看來這殘留的蜃市不過是為了造成一種兩邊還在交戰的假象,而實際上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而且顯而易見,應該是失晝城這邊敗了,三當家南綾音生死未卜。
陸嘉靜與季嬋溪冰雪聰明,自然也很快想通了這些。
黑冰之上寒風淩冽,死氣逼人。
林玄言望向陸嘉靜,認真道:“靜兒,地圖拿出來看看。”
陸嘉靜取出地圖遞給了林玄言,林玄言認真地看了一遍,然後遞還給陸嘉靜,“靜兒……你直接給我指出蜃妖神殿的位置吧。”
陸嘉靜大驚失色,隨後斬釘截鐵道:“你要一個人去蜃妖神殿?絕對不行,現在不可衝動,綾音雖然敗了,但未必身死,我們即使要救她也應該靜下來好好計較一番。”
林玄言嗯了一聲,扶額道:“我當然不是要孤身去闖蜃妖神殿,我與你們詳細說一說我暫定的計劃和失敗後的處理方法。”
陸嘉靜依舊不放心地看著他。
林玄言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們先回失晝城把情況告知他們,讓他們早些調集隊伍做好防範,季姑娘你按著地圖上的方位去找二當家,將這件事告知她,一定要快。因為蜃吼在擊敗南綾音之後,很可能會一鼓作氣聯合雪山進攻那一方的要塞。”
季嬋溪點頭答應。
……
……
失晝城的下弦殿中,一片肅穆。
為了讓三當家出事的訊息不外傳而引發什麼動亂,所以林玄言隻聯絡了極少幾位在軍中位置重要的人。
而此刻大殿之間已是一片肅靜,不安的氣氛蔓延在每個人心間。
“我們三當家於兩年之前亦邁入了通聖境,這場戰鬥即使失敗,也不可能無法回來,這其中定有蹊蹺!”
說話的是總統領,名為南征,曾組織過數十次城牆上的防守戰,威望很大。
另一位女子將軍忽然拍案而起,她惡狠狠地盯著林玄言,冷聲道:“你們是今日才憑空出現的,來路不明,而我們在此處苦守了六個月,三當家偏偏在今天出事,你們定是南荒派來的奸細,先將你們拿下再說!”
林玄言同樣冷冷地看著她,道:“若是我能將你們三當家帶回來,這些話,你可以當著她的麵再說一遍。”
南征細細地打量著林玄言的神色,然後道:“你要一個人去蜃妖神殿?這路上凶險不必我多說你也應該明白。哪怕你是通聖境,都九死一生。”
林玄言道:“我自然是喬裝打扮混進去,然後尋找機會救上一救。”
另一位大修行者冷笑著看著他,嗤之以鼻道:“說得容易,在失晝城這幾年的戰鬥裡,也曾有揚言要獨自去刺殺妖王的沽名釣譽之輩,要麼是騙子,要麼帶著自己的一腔孤勇死了。但出於同情,我們居然還要為他們修碑供為英雄,真是可笑至極。如今又來了一個你這樣自大的?”
林玄言搖頭道:“既然有勇有膽,自然值得尊敬。何況冇有把握,我也不會提出來。”
那人還欲反駁,南征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多言,然後他望向林玄言,道:“若是公子不是玩笑,那你可以將你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我們可以儘最大的力幫助你,此刻三當家的安危才最為重要。這位姑娘自稱是三當家的朋友,請問你是……”
陸嘉靜道:“我叫陸嘉靜,數百年前曾做客過失晝城,雖短短幾日,但後來也與綾音常有書信往來。四年前的試道大會,我們亦曾再會過。”
之前那位女子將軍神色微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對陸嘉靜行了個禮,“原來你便是大名鼎鼎清暮宮宮主,那這位莫非是……”
她的視線移向了林玄言那清秀的臉,她原本想說一個名字,但是怎麼看都不像。
林玄言道:“我叫林玄言,無名小輩而已。隻是與陸宮主已結為道侶。”
失晝城遠在天邊,自然無從知曉這個軒轅王朝路人皆知的名字。
但是清暮宮宮主已然出嫁,對方還是如此年輕的晚輩,許多人都覺得極其不可思議,但若他說的是真的,能年紀輕輕便得陸宮主芳心,本事肯定不會太差,或許真能擔此重任。
林玄言繼續道:“具體事宜我先與陸姑娘商議,然後讓她把所要部署的事情告訴你們。”
南征猶豫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那你按你的做,我們會儘力幫你,但是我們也要開始我們自己的準備,做好你失敗的打算。”
林玄言點頭道:“自然應當如此。那我與陸姑娘先告退了。”
離開下弦殿之後,林玄言囑咐陸嘉靜先取出地圖,在距離蜃妖神殿一千裡的位置附近尋找合適的落點。
接著他取出了一張成色極好的符紙,咬破了手指,極其認真地在上麵畫了一道符,遞給了陸嘉靜。
陸嘉靜接過符紙,愣住了,問道:“你寫個牛字給我乾什麼?”
林玄言抿了抿乾燥的嘴唇,有些無辜道:“靜兒,這畫的……其實是把劍。”
“嗯……哦。”陸嘉靜端詳片刻,無奈迴應道。
“沒關係,意思到了就行。”林玄言將符紙塞到她的手上,然後畫第二張,也是一柄劍,連畫了三張符紙之後,林玄言臉色蒼白了許多,他深吸了幾口氣,調息片刻,才道:“這是千裡傳劍符,若是我有了危險,符紙便會劇烈顫動,隻要你燃燒掉這張符紙,我便可與符紙交換位置。”
林玄言繼續解釋道:“但是我與符紙的位置必須在一千裡內。所以你要找好合適的位置,最好讓南征派幾位大修行者保護你,若是你被髮現,情況危急的話儘管逃走不用管我,我還有其他準備。”
陸嘉靜問:“什麼準備?”
林玄言答道:“我有一道劍意,三年前南海之上,為了不讓語涵牽扯入北府,我用去了半道,如今還有半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直接斬開那方天地離開,冇有人攔得住我。”
陸嘉靜回想起了三年前南海上的場景,因為當時場麵太過混亂,所以她的記憶也有些模糊,隻是她隱約還記得那道劍,寂寞而綿長,似可以斬斷光陰。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林玄言道:“後麵的事我與你細說,你轉達給他們就行,我預感很不好,我先去往蜃妖神殿,遲則生變。”
林玄言將所有需要準備的事情與她交待完之後,陸嘉靜收好了那道符籙,也不再猶豫,隻是囑咐道:“萬事小心。”
失晝城的上空,再次掛起了一道白虹。
那道白虹落入城外,掠過屍體堆積的黑色冰原,消失得無影無蹤。
茫茫冰原上,唯剩一輪殘月高懸,光暈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