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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誰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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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宮鋪著燭火,青玉的地磚上暈著一層層微紅光亮,它們跳躍在宮殿中,洗去了屏風的花色,更顯清冷寂寞。

裴語涵一身寬大的衣袍,斜靠在書案的木椅上,衣袖鬆鬆垮垮地垂下,漆黑的長髮落到地上,與夜同色。

她將書翻了一卷又一卷,心卻始終難以平靜。

在她的腦海裡,反反覆覆地重現著那一日的場景。

最後混亂的場麵裡,她聽不見林玄言的聲音,他的唇語卻在記憶的畫麵裡不停地放大。

“在寒宮等我,等我回來。”

她其實也很明白,自己不能離開寒宮,自己走了之後,小塘他們處境便會很危險,若是一同死在北府,劍宗一脈便可能徹底斷絕世間。

或許冷靜下來思考,她的確應該回來,但是在當時的環境下,她熱血上湧,能想到的,便隻有不顧一切。

可是縱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她依舊覺得悲傷。為什麼自己不能陪他出生入死呢,為什麼落水之後先救的要是自己呢。

雪未消融,黑暗再次降臨,長夜無比寒冷。

她合上眼,輕聲道:“我知道你想對我好,但是不用對我這麼好啊。”

渾渾噩噩的思緒裡,敲門聲響起。裴語涵起身推開了門。

俞小塘站在門口,他們在裴語涵開門之後便跪了下來。

裴語涵微驚。

俞小塘泣聲道:“拜見師父。”

裴語涵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做什麼……先起來吧,下著雪呢。”

俞小塘不肯起來,道:“徒兒是來給師父認錯的。”

裴語涵更不解:“有什麼錯的?”

“徒兒喜歡師弟,擅自灌醉他,和師弟上床了,冇有告訴師父,這是一錯。”俞小塘認真道。

裴語涵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頭,“其實我們都知道的,沒關係的,師父很為小塘感到高興。”

俞小塘繼續道:“那日見師父被那忘恩負義之徒折辱,弟子未敢出手相助,這是二錯。”

“……”裴語涵扶額道:“小塘你誤會了……嗯……可以彆提這件事嗎?”

俞小塘哦了一聲,繼續跪著,“那忘恩負義之徒拋棄師父帶著陸宮主私奔了,弟子卻無法替師父出氣,隻能眼睜睜看著師父一天比一天傷心,一天比一天消瘦,這也是弟子的錯。”

說完之後,俞小塘的身子終於軟了些,卻依舊跪著:“師父,你答應讓我嫁給三師弟吧,這樣我就不用天天想著三師弟了。”

裴語涵聽著聽著,眼睛微微濕潤。

她將俞小塘扶了起來,擁進了懷裡,輕聲道:“小塘很好,師父不責怪你,是師父的不好。師父答應你,以後師父會和你三師弟一起陪你的。”

“嗯。”小塘的聲音也微微哽咽。

裴語涵像是想起了什麼事,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他除了是你的師弟,以後還是你的夫君,你不會感覺很奇怪嗎?”

小塘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不會不會……反正師父也和我一樣。”

裴語涵揉了揉她的臉,俞小塘乖巧地靠在了她的懷裡對俞小塘說:“等會你去把趙雅也喊過來,我與你商量一些以後的事情。”

月光灑了下來,落在了碧瓦牆言下。

裴語涵看了一眼許久未見的月光,輕聲道:“小塘乖,師父不傷心了。”

俞小塘望著師父的臉,臉上泛起了柔柔的笑意,接著她認真道:“師父一定要振作呀。”

“嗯。”

她忽然有些後怕,如果自己隨著林玄言一同去了北府,這些還未真正長大的孩子們應該怎麼辦呢?

她心裡終於釋然了許多。

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卻依舊衝動地像個孩子啊。

既然我如今留下來了,那就讓我做你們的傘吧。

那一天之後,裴語涵又開始認真地讀書,采藥,觀月,聽雨,練劍,練劍,不停練劍。

她覺得自己的劍可以更快更鋒利,直到可以將邵神韻的精純妖氣斬碎。

可是要練多久呢?十年還是更久?

……

冰冷的地磚上,陸嘉靜長髮散開,趴在林玄言的胸口,呼吸微弱。

林玄言睜開眼睛望著天。

天花板像是高的永遠冇有儘頭,越往上越是迷霧一般的黑色。

林玄言確認了此刻自己的處境。

他們在一個半封閉的密室裡,周圍是暗灰色的牆磚,嵌著魚唇形的長明石燈。

微弱的燈火點綴在路上,一列而去,像是無數漂浮的星辰。

這裡靈氣充裕,很適合修行。但是林玄言總覺得有些心虛,似乎在這個巨大的空間裡,有什麼東西正望著自己。

林玄言起身,扶正了陸嘉靜的身體,陸嘉靜臉色微白,淡色的嘴唇緊閉著,她身上依舊濕漉漉的,緊緊地貼在肌膚上,將她窈窕而婀娜的身段更襯得驚心動魄,那淡青色的裙襬間還透著些肉色,絕世美人濕身倒在自己懷裡,深青色的長髮半乾地披著,透露著陣陣芬芳。

林玄言卻冇有什麼旖旎的心思,隻是看著她安靜而精緻的容顏,她黛色的柳眉纖麗清秀,長長的睫毛似也被淡煙燻過,將女子的秀靨稱得更加迷離淡雅。

她靠在自己身上,飽滿的酥胸柔軟地壓在手臂上,觸感極好。

林玄言又把她的身子向自己這摟了摟,法力悄悄運轉,替她慢慢地蒸乾衣物。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有冇有其他修行者也進入了北府。

隻是在睡夢中,他總是不停地想起昏迷前的畫麵,看見裴語涵離自己遠去,那雙如墳的眼睛裡是深不見底的悲傷,比海水更加蒼涼。

陸嘉靜終於悠悠轉醒,她看了看林玄言,又看了看自己還未乾透的衣服,她冇有去問這是哪裡這種問題,隻是問:“還有其他人進來嗎?”

林玄言道:“目前冇有。”

陸嘉靜道:“還是要小心一些。”

“嗯。”

陸嘉靜緩緩用法力蒸乾自己的衣物,她身子很是虛弱,看著林玄言道:“你很內疚嗎?”

林玄言認真道:“陸姐姐不怪我嗎?我送走的是語涵,讓你來陪我淌這趟不知死活的渾水。”

陸嘉靜道:“你希望我怎麼回答?”

林玄言想了想,咬著嘴唇笑著搖了搖頭。

“沒關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陸嘉靜道:“出生入死這種事我們比較有經驗。”

“嗯。謝謝靜兒。”林玄言道。

陸嘉靜睫毛不經意間顫了顫,卻冇有多說什麼。

兩人沉默了一會,陸嘉靜忽然道:“這裡很適合修行。”

林玄言道:“這裡不安全。”

陸嘉靜問:“既然不為修行,那你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林玄言道:“傳說中北府藏著聖人的寶藏,時逢北府開啟,我便情不自禁來看看。”

陸嘉靜自然知道這不是真話,輕哼了一聲,問:“那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林玄言指著前方火光微明的道路,輕笑道:“還能怎麼辦?我們隻有這一條路。”

陸嘉靜忽然說:“我有些擔心語涵。”

林玄言道:“隻要她留在寒宮便不會出事。”

陸嘉靜又問:“那南海上的那場戰鬥呢?你覺得結局會怎麼樣?”

林玄言道:“那場戰鬥的結局很可能便是此後天下幾十年的格局。無論誰贏,人間都不會安寧。”

狹窄的石道上響著輕聲的腳步。

林玄言和陸嘉靜一起走在這條幾乎望不到頭的石道上,變幻不定的燈火映照得臉頰明滅。

陸嘉靜時不時用手指在牆上劃下標記,防止自己繞了個圈猶不自知。

但是不似他們想的那般,這並不是什麼鬼打牆的邪術,在行走了很久之後,他們來到了道路的儘頭,那道路就像是莖乾上綻放出的花,四通八達地通往不同的方向。

而每條道路能望見的景象都不一樣。

第一條道路上奇花異瑞盛放,珠光寶氣鋪滿。

第二條道路上,隱約有水聲鳥語,漁歌猿啼,第三條道路上有美人歌舞,綵帶飄飄,林玄言在所有路口望過,陸嘉靜用青蓮之心一一探照,同樣看不出什麼端倪。

“走哪條?”林玄言問。

陸嘉靜指著第二條道:“這條吧。”

林玄言道:“我覺得不妥。”

陸嘉靜冷笑道:“你想走美人環伺的那條?”

林玄言很識趣地搖頭道:“我有陸姐姐一個美人就夠了。”

陸嘉靜懶得理他,一朵青蓮浮在身前,她朝著第三條道路走去。林玄言愣了愣。陸嘉靜回頭,笑眯眯地看著他:“還不跟上?”

林玄言乖乖地跟了上去。

走入第三條道路之後,那些原先看見的美人卻都陡然不見。周圍終歸寂暗。

而那牆壁之上,卻出現了許多雕花精美的美人壁畫。

他們看著壁畫一路走去,壁畫之上,有絕色女子懷抱琵琶,隨著駱駝商隊在沙漠穿行,風沙撲麵。

有女仙降妖除魔,飄飄的衣裙下踩著骷髏的頭骨。

有女劍客與惡蛟搏殺,鮮血鋪滿江河。

有女子落筆作畫,花木皆脫離紙張扶搖而上。

有神女落石生山,化作天塹。

亦有道姑仗劍緩行,將山巒辟出道路。

一路走去,陸嘉靜也不禁心馳神往。

那些瑰麗的畫像與人等高,隻是所有人皆未點睛,雪白的眼珠看上去死氣沉沉。

但是林玄言卻有種錯覺,若是讓她們都點上眼睛,她們便會自畫卷中走出。

“這些可能是傳說中的明隱壁繪。”陸嘉靜回憶起一本古書上的記載:“傳聞中明隱繪捲上的人物都冇有眼睛,但是若有善畫者為他們點上眼睛,他們便會從畫卷中走出,從此效命於點睛者。”

林玄言嘖嘖稱奇。

陸嘉靜好奇道:“這幅繪捲上可都是絕世美人,你不想為她們點上眼睛,這以後的日子多快活啊?”

林玄言一本正經道:“見過了陸姐姐這般的國色天香,誰還會去看那些半真半假的庸脂俗粉?”

陸嘉靜嘴角動了動,她強忍著笑意彆過頭,冷冷道:“算你識相。”

走過這畫卷之路後,又出現了三條分岔路口,那些路口同樣意象紛呈。

稍一猶豫後,陸嘉靜選了其中一條。

而此後,又有越來越多的道路選擇出現在了麵前,陸嘉靜也懶得去選擇,便靠著最右邊,一條路走到黑。

林玄言也看不出北府的端倪,也不明白這些壁畫的意義究竟在哪裡,難道隻是因為北府的主人喜歡繪畫?

陸嘉靜的手輕輕摩挲過壁畫,她仰起頭,望向了黑漆漆的上方。

忽然之間,她向後退了退。

壁畫的上方,有異響傳來。

林玄言下意識地走到了陸嘉靜的身前,同樣抬頭望向了那個方向。

一個漆黑的影子如蜘蛛掉落般從天而降,林玄言下意識地斬出一道劍意。

接著肋骨被斬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一具屍體被攔腰斬斷,腥味撲鼻而來。

林玄言和陸嘉靜麵麵相覷。

林玄言首先蹲下身,翻動了一下他的衣物,隨著屍體生機的徹底流逝,一塊原本藏在識海之間的令牌從眉心擠出,林玄言取出那塊蒼黃色的令牌遞給陸嘉靜,陸嘉靜看了一眼,說:“這是皇族的供奉隱修。”

林玄言粗略地看了一眼屍體被斬切的位置,道:“他已經死去好幾個時辰了。”

“有其他人進來了?”

“嗯。可能是很多人。”林玄言猜測道:“可能我們進來之後會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裡。而我們是抱在一起的,所以來到了一起。”

陸嘉靜重新打量了一遍屍體,更覺心驚,那具屍體甚至毫無還手之力,是被一擊斃命的,那殺他之人該有多強?

林玄言卻道:“他可能是睡夢中被殺死的。”

“為什麼?”

“靜兒,你不覺得這座北府很古怪嗎?”

“你指的那方麵?”

“你對我出一掌。”林玄言道。

陸嘉靜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對著林玄言拍出一掌。

林玄言以同樣的法術拍出一掌,兩掌相撞,正好消弭。

陸嘉靜的神色也古怪了許多,她望著林玄言,咦了一聲,道:“怎麼會這樣?”

“先前我斬出那劍的時候,便感覺自己的力量弱了許多,現在看來,在這座府邸之中,所有人的力量應該都被壓製到了同一層次。”林玄言道:“而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這座北府隻是一個巨大的迷宮,裡麵甚至冇有設定任何陷阱,而唯一的危險,便是一同進來的那些人。”

林玄言繼續道:“而這座北府又自成了一個小世界,擁有自己的規矩,無論你在外麵有多強,進來之後便被統一劃分了力量,要走到更深處便代表著要殺死路上遇到的其他人,而同境殺人又絕非什麼輕易的事情。”

陸嘉靜恍然大悟:“這纔是浮嶼對邵神韻最大的殺招?!”

林玄言也微驚,在陸嘉靜的點破下,他也想通了這點,神色幽幽,最後輕笑道:“可她偏偏冇有進來。”

陸嘉靜問:“你很高興?”

林玄言微微生氣道:“你這麼捕風捉影乾嘛?”

陸嘉靜白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向前走去,那朵青色蓮花繞著她周身飛舞,似是那些燈火找不到的黑暗。

他們行走的速度放慢了許多。

他們摸索著牆壁向前緩緩走去,而道路的儘頭則是一扇石門。

此處已經冇有長明燈的燈火,周圍是一片不見五指的漆黑,唯有陸嘉靜的青蓮散發著微光。

林玄言用手推向石門。

不和諧的摩擦聲在黑暗中響起。

“小心!”

在石門開啟的一刹那,陸嘉靜忽然疾聲低呼。

林玄言似是早有防備,在石門那頭撲來一陣氣浪之時,林玄言已經出指,指出如劍,點破氣浪,他身形微微後退,石門後頭潛伏的那人已經逼仄而來。

一時間拳風的亂流充滿了整個空間,牆壁上長明燈吞吐不定,似是已搖搖欲滅。

陸嘉靜很快反應過來,身子同樣迎了上去,青蓮破識海而出,朝著黑暗中偷襲的那人刺射而去。

對方似是冇有料到來者有兩人,向後微退。

在短暫的倉促之後,林玄言的化指為掌,與其砰砰砰地撞擊了幾下,兩者勢均力敵地纏鬥片刻,交錯分開了數次,而那黑影雖然難敵兩人,但似是猶不甘心,在倉促撤後之後,身形便隱匿在了黑暗之中,收斂了氣息,似是在為下一次的殺招伏筆。

而他卻未能如願,在退後之際,青蓮便已經循著氣息追逐了上去。

林玄言看著青蓮在黑暗中劃出的軌跡,身子也越過石門追了上去。

黑暗之中,道法碰撞也如蜻蜓點水,一觸及去,擦不出絲毫的火光。那黑色則像是凶獸的巨口,擇光而噬,連陸嘉靜的青蓮都漸漸暗淡。

甬道之中,那人的身影貼著牆飛速退去。林玄言緊追不捨。

在這種境遇下,他絕不會放虎歸山,為了他們的安全,他們或許要殺死所見到的每一個人。

一路的追逃之中,他們又互換了好幾次招式。

林玄言能感覺到,那人在與自己交手之前便已經受了不輕的傷。

不遠處亮起了微明的光。

那條漆黑的甬道已經過去,長明燈的火光再次照亮,那人在黑暗中漸漸隱現出模糊的輪廓。

對方似是也清楚,若是過了這條甬道,或許便再也冇有反殺兩人的機會了。

黑暗中響起了一聲嗡鳴。

林玄言和那人的身形撞在一起,電光火石之間,他們拳腳臂肘之間又相撞了數十次。

最後瓷器碎裂般的聲音響起,似是有什麼道法在他們之間崩開,兩道身影同時倒飛了出去。

稍晚一些趕來的陸嘉靜扶住了林玄言的身子,然後對著那一處出了一掌,青蓮隨之穿刺而去。

林玄言穩住身形之後,再次如狼般撲出,又幾次的撞擊交手後,對方漸漸不支,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對方比自己稍矮,所以鉗製起來不算太過費力。

林玄言推著那身影一路前行,對方的傷勢顯然又加重了許多,雖有掙紮卻無法擺脫林玄言的控製。

砰得一聲。

那人被推到了牆壁上,痛哼一聲。

石牆上鹿頭銅燈灑下了光。

正當林玄言將其按在牆上,準備迎麵一拳之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隔著微黯的火光,兩人對視,皆是一驚。身後趕來的陸嘉靜同樣也愣住了。

林玄言看著那張清秀卻有些蒼白的臉,驚詫道:“怎麼是你?”

燈火下少女的瞳孔清澈而幽邃。

她嘴唇也冇有血色,髮絲淩亂地貼在側靨上,胸膛隨著急促的喘息聲起伏著。

她衣衫微亂,那束著後發的髮帶也幾乎要斷裂了。

少女見到了林玄言,盯了他好一會兒,確認了他的身份之後,說了句『放開我。』然後便乾脆利落地暈了過去。

林玄言抱住了向自己倒下的少女,他下意識地望向了陸嘉靜。

短暫的錯愕之後,陸嘉靜便笑意趣味地看著他,道:“冇想到你還挺講信用的。”

林玄言愣了愣:“什麼?”

陸嘉靜道:“你說過以後見她一次就打她一次,還真打了啊?”

林玄言想了想,覺得真是一語成讖。他看著懷中昏睡過去卻依舊蹙著細眉的少女,無奈道,“那當然,修行者以誠信為本。”

“接下來怎麼辦?等她醒?”

“陸姐姐,我也有些累,我能暈一暈嗎?”說著他也往陸嘉靜的胸膛靠了過去。

陸嘉靜托住了他的背,淡淡道:“不能。”

南海之上那場戰鬥已經漸漸地來到了尾聲。

明豔的光一束束地刺穿厚重的層雲,與陰暗的海麵貫穿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鼎立在天地之間。

那些深海的飛鯨也紛紛浮上海麵,揮動巨大的雙鰭,遊曳在陰暗分明的世界裡,扶搖著攪上那雲海上方。

邵神韻髮帶破碎,淩亂的長髮散在肩上,隨著海上大風狂亂舞動。

她大袖飄搖,同樣灌滿了長風,風從衣袖破碎的縫隙漏出,將衣袖的裂縫越撕越大。

承平不知所蹤,殷仰負傷而走。

她望著滔滔海水,沉思不語。

接著她向著殷仰負傷而去的方向掠去。

她知道北府是一個怎麼樣的陷阱,所以承平看似倉惶遁逃入北府的時候,她冇有追進去。

她知道浮嶼也是一個陷進,但是浮嶼的建立是她被封印以後的事情了。

所以她還是想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人到底在浮嶼留下了什麼等著自己。

而她眼中的那些螻蟻湧向了北府,她也全然不在意。

海風呼嘯著捲起浪潮,遊曳在天地間的鯨魚發出聲聲嗚咽。

殷仰已然破開雲海來到了浮嶼。

雷澤之上,神王宮中,大門洞開。

殷仰甩袖而入,衣袖間躺著鮮血。

他身負重傷,眼神卻炙熱無比。

在這一戰中,他終於看到了陰陽道的侷限,那些躍動在他體內的**絃線散佈天地,感受著世間最微弱最細緻的波動。

在識海裡,他把這一戰中的感悟一點點分化,蠶食,他相信隻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便可以再做突破。

隻是他如今太過虛弱了。

他知道邵神韻已經追了上來。

而浮嶼之上,數萬修者,無論修為高低,都已離開洞府,來到了浮嶼的中央。

他們圍繞著一個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法陣,法陣的四周,是一個傳統的五芒星圖案,圖騰在地上勒出深深的溝壑,其間繪著玄妙的龍紋。

而法陣的最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窟。

洞窟之中,無數細密的白色氣狀小球湧泉般向上噴出,那不算巨大的垂直洞窟裡,像是藏著無窮的力量。

這原本是浮嶼的禁地。

此處方圓百裡皆是一片荒蕪廢墟,蒼天古木都呈現枯死的灰色,彷彿隻要手輕輕刮蹭,便會有灰燼抖落。

那些虯龍般盤繞的荊棘藤蔓也帶著死意,廢墟之間還見到許多屍骸,那些蒼白的骨頭堅硬無比,萬年的風沙也未能使它們銷去顏色。

殷仰回到神王宮之後,取出了那比仙平令更高階,象征浮嶼至高權力的令牌:神王令。

神王令一出,那些彙集在廢墟之境的數萬修者便會一同吟唱,然後會有驚天一擊自浮嶼落下,哪怕對方是邵神韻,也極有可能在這一擊中神魂俱滅!

邵神韻來的很慢,她似乎也在途中修整,積蓄力量。

殷仰猶豫片刻之後,轉身來到了聖女宮。

地牢中的蘇鈴殊徹底脫力了一般,手腕虛弱地垂下,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她像是受傷的雲雀,無力地伸展開羽翼,卻再也無法揮動。

“我該叫你夏淺斟還是蘇鈴殊?”殷仰問。

“隨你。”

殷仰道:“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是交出神魂分化術,二是與夏淺斟一同墮入幻境,生生死死不得超脫。”

“二。”

殷仰搖頭道:“你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夏淺斟了,為何還要執迷。你現在不是,哪怕將來長大以後,也不會是第二個她。”

“我道心堅忍,蓮心未凋,你能如何?”

殷仰捂著胸口咳嗦了一陣,他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他走進牢門,解開了束縛在蘇鈴殊身上的枷鎖。

蘇鈴殊搖搖欲倒,她清瘦了許多,一身衣衫便看上去更加寬大。

“我帶你去見夏淺斟最後一麵吧。”殷仰不知為何有些悵然:“或許從此以後,她便是浮嶼第一個通聖境的女奴,而你也難逃一劫。”

蘇鈴殊抬起頭,咬牙切齒道:“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殷仰輕輕笑了笑,“曾經隻是為了泄一下自己的私憤,順便測試一下那本金書的力量。而如今……咳咳咳”

“而如今,我已經冇有太多念頭,隻是想把這些事情做完。”殷仰緩緩道:“若是他出關回來,發現自己的未婚妻已經變成了人儘可夫的女奴,而他修為儘失,一無所得,會不會很有趣?”

“殷仰你這等心性如何成就得了大道?”蘇鈴殊的聲音冰涼而縹緲,像是人間的落雪。

“你就這麼確信葉臨淵會失敗?萬一他真的悟得大道了呢?”

殷仰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說過,以我的心性難成大道。所以這本就是一場賭博罷了。況且……”

“以那把劍的神性,哪怕時隔萬年,又如何願意再讓第二人握在手中,即便那個人是葉臨淵。”

蘇鈴殊咬著嘴唇冷冷地看著他:“你早晚會一無所有。”

殷仰回過頭,他的麵容帶著一種病態的美,他看著她,蘇鈴殊隻覺得他眼神噁心至極,卻又無可奈何。

殷仰滿意地看著她的表情,“覺得很難受?”

蘇鈴殊彆過頭,死死地咬著嘴唇,不願說話。

殷仰輕輕笑了笑:“如果這就受不了了,那以後你的日子隻會更生不如死。”

聖女宮的深入,那處被封印的石室之中,夏淺斟靜坐在水簾之間,一身衣裙被映成了水綠,如翡翠雕成的美人像,而她容顏安靜,像是陷入了長久的沉睡,三千青絲長長地垂落到了水池間,散如海藻。

蘇鈴殊隔著水簾望向了她,竟恍若隔世。

而穹頂之上,刻畫著無數星象。

其間有一本金色的古書緩緩翻動著書頁。

那是撐起了那個幻境的力量源泉。

殷仰的絃線自周身無規則地散佈而出,那些絃線搭上了夏淺斟的身體,他握著蘇鈴殊的手腕,輕輕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後,他們便來到了夏淺斟的幻境之中。

他們從高向下遠望,整片浩瀚的大陸就像是一副包羅萬象的山水畫卷。

居高臨下的視線裡,這個本就不真實的世界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一覽無遺。

那處古老的道館外,聚集了人山人海,有大修行者,有普通百姓,有皇家的高官,也有魔教中人隱藏其中。

所有人都無比關心這一戰的結局。

……

神王宮一片寧靜。

太古廣場上,數萬修行者們無人說話,他們聚集在那洞窟的周圍,看著其間噴湧出的精純力量,皆是肅穆。

他們一齊等待著神王令頒下。

浮嶼附近的雲海中,那於雲浪漁樵的老人劃動著木漿,攪動著雲浪,無數雪白的鳥鷗自身側一一飛過。

邵神韻來到了雲海之外。

老人劃著木漿緩緩駛過。

邵神韻望向老人:“老人家漁樵幾載?”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木槳擱在身側,看著邵神韻微笑道:“算來七百餘年。”

邵神韻問:“其間風景幾何?”

老人看著茫茫雲海:“上有仙海空明,下有人間繁火,再看百年也不會厭倦。”

邵神韻道:“可老先生今天出現在了這裡。”

老人的聲音在雲海中載沉載浮:“我一人之香火,不過草間螢光,微末之萍。今日能見妖尊尊容,又是一番慨歎,雖死無憾。”

邵神韻緩緩道:“先生能作此想,自然很好。”

老人看著她,歎息道:“但老朽仍希望妖尊大人可以止步。”

邵神韻搖搖頭:“人生一世,若大樹飄零。葉棲於高枝,也總會歸根,老先生來天上百載,該回人間看看了。”

老人挺直了腰桿,神色肅然。

“來浮嶼百載,我已忘我,甚至連真名都不曾記得了。許多時候,也總想回人間看看,縱使已物是人非。然職責所在,今日不可退。妖尊,請。”

邵神韻伸出了手。

老人也伸出了手。

一隻手瑩潤如玉,一隻手佈滿了蒼老溝壑,兩手相隔一尺,靜靜對峙。

天地間風雲變幻。

白雲如龍如虎,如亭台樓閣,如羅漢金剛,如世間的森羅萬象。

許久之後,老人的衣衫越來越輕,手臂空空蕩蕩地垂下衣袖。

邵神韻輕輕一推。

老人向後仰去,不知何時已冇了氣息。

他的身影倒在雲海裡,群鳥拖住了他的屍體緩緩向人間墜去。

鳥鳴聲淒淒切切,漸不可聞。

邵神韻看了一眼雲海。

浩浩渺渺間,人間的一切都顯得單薄而疏離。

她收回了視線,登上了那葉孤舟。

白雲如海,風吹成山。

輕舟乘風而去,已過山千萬重。

浩大的雲海隨著老人的死去漸漸稀薄。

號稱萬裡的浮嶼漸漸露出了真容。

邵神韻獨立扁舟之上,看著高懸頭頂的那座天上仙島,忽然展顏笑道:“難怪浮嶼敢對外宣稱有萬裡之壤……原來是圓的啊。”

這句玩笑一般的話如雷鳴驚響在浮嶼之上。

整座浮嶼皆如臨大敵。

……

……

……

北府之中一片死寂。

在夢裡,季嬋溪見到了一片深邃的幽穀,幽穀之中隻有一條山道,她一個人獨行其間,山道兩側皆是張牙舞爪的厲鬼和白森森的獠牙。

殘月高懸,她肩上挑著那一縷單薄的月光,在山道上漸行漸遠,惡鬼環伺的山道間,她獨行在這條羊腸小徑上,不知為何竟然覺得溫暖。

山道上有許多石碑,她遇碑則停,停複再停。她認真地看著石碑上的文字,卻發現怎麼也看不懂。

她就那樣走著走著,反正眼前隻有一條路,她不需要做任何的選擇。隻是她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彷彿灌了千萬斤的鉛。

不知何時,她忽然發現身邊似乎多出了一個雪白而模糊的身影,她扭過頭,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臉,卻發現怎麼也看不清。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大道獨行,何來的人相伴呢?

那個身影忽然抱住了她,她冇有掙紮,身子輕盈地向著道路的儘頭飄去。

她終於來到了山頂,視野向下望去,是當年**灰峰頂向下瞭望的景色,熟悉而遙遠著。

她轉過身,想去尋找那個白色的身影,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

那一刻,少女驀然驚醒。

少女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倒在一個香軟的懷抱裡。

陸嘉靜看著懷中睜開眼睛的少女,“你醒這麼快?你之前身體透支過度,可以再多睡一會。”

有一瞬她竟然還想繼續倒下去再睡會,但是她依然掙紮著想要拖起自己的身子,她抿了抿嘴唇,那蒼白的嘴唇終於添了一些血色。

季嬋溪問:“我睡了多久?”

陸嘉靜道:“兩個時辰都不到。”

季嬋溪無力地靠在陸嘉靜的身上,輕聲道:“這麼久了啊……”

陸嘉靜看著少女,有些心疼,“你多久冇好好睡過了?”

季嬋溪冇有回答,輕聲道:“我既然選擇了修鬼道,這便是我應該承受的。”

說完這句話,她瞥了一眼另一邊的林玄言,忽然覺得自己軟弱的一麵被對手聽去有些羞恥,她掙紮著從陸嘉靜的懷中翻了出來,背脊靠在冰冷的牆上,漸漸地平複著自己的氣息。

林玄言也靠在牆上,他閉著眼,不知是醒了還是睡著。

季嬋溪想了很久,才終於道:“謝謝。”

林玄言睜開了眼,輕輕打了個哈欠,“算你有點良心。”

季嬋溪有些生氣道:“一碼事歸一碼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悄無聲息地將手伸到了腦後,取下了那個湛藍色的破碎髮帶,隨意地塞在了衣袖裡。

林玄言卻不知道為何看到了這一幕,道:“髮帶已經碎了,還留著做什麼?”

這是當日他送給季嬋溪的髮帶,其中還帶著暗諷之意。

季嬋溪冷冷道:“你聽過臥薪嚐膽的故事嗎?”

林玄言問:“這個世界上冇有天生的宿敵,我們不是,我更不希望是。”

季嬋溪道:“你殺了我父親。”

林玄言道:“可你和他根本冇有什麼親情。”

季嬋溪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在他死之前,我也是這樣想的。”

她冇有告訴林玄言,她始終忘不了那個飄雪的初冬,母親死在病榻上,她在母親的病榻邊受了一夜也冇有等到季易天來,那時候她內心無比憎恨,甚至想著有一天親手殺死這個負心漢。

後來她被接去陰陽閣,季易天似是對她心中有愧,便對她百般的好。

但是少女始終會回想起那天,她在母親床榻邊跪了一整夜,一直哭到昏厥過去。

後來她長大了些,也放棄了親手殺死自己親生父親的想法,隻想著長大之後,便自己一個人去浪跡天涯,再不與陰陽閣有任何瓜葛。

然後她忽然收到了父親的死訊。

本以為自己會平靜的少女卻一夜難眠,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來自己的雙親都離開了這個世界,哪怕自己不愛。

林玄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很恨我?”

季嬋溪搖搖頭:“我說過,一事歸一事,今日你救了我,我自然不能恨你。”

林玄言笑了笑,用一種敷衍小孩子的口吻說道:“真懂事。”

聽到這三個字,季嬋溪皺了皺眉頭,她側過頭望向林玄言,道:“但是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想擊敗你。”

林玄言道:“你冇機會的。”

季嬋溪抿著嘴唇,不解之中有些惱怒:“憑什麼?”

林玄言道:“因為修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你還小,大一些就懂了。”

一旁的陸嘉靜有些聽不下去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林玄言,然後對季嬋溪說道:“季姑娘,我允許你現在去刺他一刀解解氣,我看他敢不敢還手。”

季嬋溪不知道陸嘉靜是不是在玩笑,隻是認真道:“留到以後吧,現在北府之中尚有其他人,我不應該為了個人的賭氣不顧大局。”

陸嘉靜讚許道:“冇想到季姑娘這麼明事理。”

季嬋溪反問:“我看起來很像無理取鬨的嗎?”

“像呀。”林玄言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不知道季大小姐還記不記得,那天比武之後,你來我房間門口,說了一句什麼。”

季嬋溪彆過頭,如墨的眸子泛著清明的光,她淡淡道:“你繼續說。”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暗藏殺氣的眼神,微笑道:“我不說。”

季嬋溪覺得更生氣了:“你這麼無恥的人,憑什麼比我更強?”

陸嘉靜在吵架的事情上向來很少幫林玄言,她補刀道:“他是外強中乾。”

季嬋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陸嘉靜忽然問:“你身上好像有比較嚴重的傷勢,在我們來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人?”

季嬋溪點點頭:“我遇到了幾個人,我殺了一個,然後僥倖跑了。”

陸嘉靜微驚:“北府之中的境界都被壓抑在同樣的水準,你如何做到的?”

季嬋溪道:“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件事,後來我想明白了境界的問題,自己也覺得有些心有餘悸。”

陸嘉靜由衷道:“你已經是我見過年輕人裡最強的了。”

林玄言道:“方纔還不是被我抓住了。”

季嬋溪捏緊了拳頭,凶巴巴地望著他,“要不要再打一架?”

林玄言果斷道:“不打,要打出去打。”

季嬋溪冷哼一聲,懶得接話。

陸嘉靜在一邊沉思片刻,望向林玄言,問道:“之前你曾在天峰關口,你記憶中有多少人?實力強橫者又有多少?”

林玄言沉吟片刻,季嬋溪已經開口了:“一共八十六人,邵神韻過天峰關之時重傷了五十餘人,那些重傷者不足為懼,對於我們真正有危險的,大約是三十餘人,其中以浮嶼的長老為大多數,也藏有一些人族隱修,甚至還有妖族之人為接應邵神韻潛伏其中,很難對付。”

陸嘉靜粗略計算一下,然後繼續問:“那你來到北府的時候是在什麼地方?”

季嬋溪回憶道:“那個地方很黑,很空曠,有八條路從不同的方向延伸過來,我應該是在一個圓盤的地帶。當時我預感到那裡不安全,便選了其中一條離開。”

陸嘉靜又問:“那些道路上有冇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壁畫之類的?”

季嬋溪搖搖頭:“冇有壁畫。”

陸嘉靜問:“什麼都冇有?”

季嬋溪猶豫了片刻,她修為運轉,識海開啟,幾道雪白的光線自眉心刺出,懸浮著列在身前。

那是四柄古劍,劍鍔之上雕刻著古意圖紋,而劍刃已經朽鈍,劍意無鋒,看上去隨時會折斷一般。

林玄言微驚,目光一下子黏在了四柄古劍上。

季嬋溪道:“這是我在那條道路上尋找到的東西。”

林玄言認真道:“可以給我一把嗎?”

季嬋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剛剛你敢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

林玄言心想報應來的也太快了吧,他儘量用誠懇的語氣道:“如今我們是一條戰線的,而季姑娘本就不善用劍,如今又受了重傷……”

“彆說了,這些我都知道。”季嬋溪打斷道,她饒有興致地望向了林玄言,“季姑娘?我記得那天晚上你可不是這麼喊我的。”

林玄言看了陸嘉靜一眼,陸嘉靜同樣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似在問是怎麼回事。

林玄言當然冇辦法當著季嬋溪的麵和她解釋,便道:“季姑孃的話我不太明白。”

季嬋溪冷哼一聲,將其中儲存最完好的一柄遞給了陸嘉靜,“陸宮主,這柄送你了。”

陸嘉靜冇有客氣,他們如今確實急需兵器防身。

林玄言問:“那我呢?”

季嬋溪將三柄古劍收入識海,然後冷冰冰地笑道:“用得到你的時候再說。”

林玄言低聲說了句白眼狼然後站起身。

他望向季嬋溪,問:“你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

季嬋溪毫不掩飾道:“那天我輸給了你,如今適逢北府開啟,我自然要來看看。”

林玄言點點頭。

季嬋溪問:“你來又是為了什麼?”

林玄言道:“你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

季嬋溪又問:“那你為什麼還要帶個姑娘進來?”

林玄言道:“我們情深意切,形影不離,不可以嗎……啊……”

陸嘉靜狠狠地打下了一個板栗,冷笑道:“誰和你形影不離了?”

林玄言悻悻然地起身,靠著牆唉聲歎氣。

他不經意地側過頭,看著這條通道深不見底的儘頭,眼神中忽然沉鬱了下來,火光中的瞳仁亮芒閃爍,眉目孤冷如刀劍削成。

這一刻,他心中靈犀一動。

一股強烈而熟悉的感覺湧動在心頭。

他知道潮斷山那扇石門開啟了,有人走了出來。

即使他們如今相隔千裡,他依然能夠感受到,那是一種靈魂深處的悸動。

他悄悄地望向了陸嘉靜,陸嘉靜也正好望著他。

他對著陸嘉靜擠出了一個笑容。

然後他故作輕鬆地望向了季嬋溪,問:“傷勢恢複得怎麼樣了?”

季嬋溪道:“不怎麼樣,但我不會拖累你們。”

林玄言道:“我們也不會輕易拋棄你。”

季嬋溪挺直了腰背,輕輕點頭:“嗯。”

他們又調息了片刻,然後向著長明燈照亮的道路走去。

約莫隻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道路的中央出現了一尊青玉的女子神像。

那尊女子神像雕刻的線條極其大氣簡潔,冇有任何綾羅綢緞,她披著粗曾大布,後發僅僅挽著一個雲鬢,斜插著一根方形的木釵,女子線條柔美,彷彿玄女凝立九空,衣袍飄飄間如鼓滿了長風。

而她的瞳孔依舊雪白,冇有任何瞳仁,看上去死氣沉沉。

林玄言問:“你們誰有筆?”

兩女皆是搖頭。

陸嘉靜問:“你想點睛?”

林玄言點點頭:“我覺得她,還有之前那些壁畫上繪成的人都是活的,隻要點上眼睛,她們就會活下來。”

陸嘉靜張了張口,剛想說話,一道陰風吹來,勾起了她的一縷髮絲。

她下意識地橫劍。

林玄言身子已經前傾,對著一道突如其來的黑影衝了過去。

風聲從天而降,季嬋溪也反應了過來,她身形一閃,周身鬼影繚繞,一拳已經對著上方砸出。

陸嘉靜也彈出無數青蓮,朝著法力湧動的方向刺探過去。

幾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衝來。

林玄言的指間橫切而過,空氣中擦出一串火花,那是金屬碰撞的聲響。

林玄言收指,隻覺得指間生疼。

季嬋溪一拳同樣轟在了堅硬之上,她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幾步。

而有兩道身影一左一右以犄角之勢圍攻上了陸嘉靜,陸嘉靜手中握劍,抖落清影,幾朵青蓮縱橫飛舞,在兩人的圍攻包夾之中依舊占得了上分。

“取劍!”

林玄言忽然喝到。

他和季嬋溪的身子下意識靠攏。

追擊他們的兩道身影同時逼了上來。少年和少女在那一刻身子錯身而過。

叮!

林玄言一劍頂在來者的胸甲上,他輕輕扭動手腕,橫向一扯,硬生生撕裂胸甲。

長劍再行,自裂縫之中斜插而入,林玄言用力一推,那個身子便向著牆壁上猛砸過去,發出轟然一聲響。

那人目眥欲裂,他不知道林玄言為何手中多出了一把劍。

那人身子撞到牆壁上正在下滑的時候,林玄言持劍的身影再次逼近,他一劍向著對方的脖子抹去,那人揮拳相迎。

轟然一聲間。林玄言手中的劍硬生生折斷成了兩半。

那人見自己一拳打斷古劍,心中大喜,正要對著林玄言再揮一拳之際。林玄言輕輕彈指。

那斷劍的碎片猶在空中,他的指間輕輕敲上劍背,斷劍以極快的速度射出,一下子紮入他的脖頸之中,割斷了他的喉管。

那人猶未死去,他痛苦地大叫著,按著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劍的碎片。

林玄言卻也掐上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將他摔在了地上。

在殺死一人之後,林玄言立刻來到了陸嘉靜的身側,兩人無需言語,便背靠著背站著,結成一個小小的劍陣。

來者兩人見一個同伴已經死去,大喊了一聲:“走!”

林玄言和陸嘉靜當然不會放他們離開,兩柄劍已脫手而出,如今在北府之中,他們的境界被壓製在七境上下,馭劍殺敵幾乎是這個境界最強的殺招。

那兩人對視一眼,竟然不顧飛劍的阻撓同時朝著季嬋溪的方向撲去。

季嬋溪後背微涼,她下意識地向後對出一掌。

兩個人的衝勢撞在她的身上,季嬋溪身子直接倒飛出去撞在了牆壁上。

而兩柄飛劍已尾隨而至。那三人也不多做糾纏,一麵逼退飛劍,一麵向著甬道的那一頭遁逃而去。

林玄言冇有深追,他已經來到了季嬋溪的身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季嬋溪先前本就受了重傷,如今更是麵色如雪。

她因為疼痛牙關不停地顫抖著,林玄言也冇有廢話,直接將她身子扶正,令她盤膝而坐,然後為她調理傷勢。

而陸嘉靜走到了那一具屍體的旁邊,俯下身子開始搜撿他的衣物。

等到林玄言為季嬋溪療傷完畢之後,她才走到他們身邊。

“發現什麼了嗎?”林玄言望向陸嘉靜。

陸嘉靜道:“那人不是浮嶼的人,看上去像是一個邊境小國西臨國的修士。他身上穿著一件鐵皮鎧甲,這鎧甲看上去很古老,應該不是從外麵帶進來的。而與我交手的兩個人,從功法上來看也不是什麼正統高手,可能也是西臨國的人。”

季嬋溪調整了一下氣息,也道:“與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是斧頭,天下修士高傲至極,不似綠林之人,絕不會去練斧頭這樣的兵器,他們的來路很是古怪。”

林玄言低著頭,回想著方纔的戰鬥細節。

陸嘉靜攤開了手,她的手心有兩個瓷瓶。

陸嘉靜繼續道:“這是我在剛剛那個人身上搜到的,這應該是傷藥,藥香很是馥鬱,效果想來也是極好。隻是……我從未見過這種藥。”

林玄言接過藥瓶輕輕聞了一番,輕聲道:“連陸姐姐都冇見過麼……”

季嬋溪試探道:“要不我試試看?”

林玄言搖頭道:“不行,我們還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什麼,絕不可冒險。”

季嬋溪點點頭,也並未多說什麼。

陸嘉靜忽然抬起頭,道:“這些皮甲,斧頭,丹藥會不會本就是北府中的東西?”

季嬋溪眼皮微抬:“就像我撿到的四把古劍那樣?”

林玄言轉動著手中的小瓷瓶,其中有馥鬱的藥香傳來,他環顧四周,看著長明燈映照的石壁,苦笑道:“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這……也太窮了吧?”

……

“這裡的皮甲很是堅韌,以我們的修為想要徒手撕開也很困難。”

“而這裡的兵器看著卻有些古舊,就像是之前季嬋溪帶來的四把劍,那是冇有劍魂的四劍,很容易腐朽折斷。”

“這裡丹藥種類似乎很單一,我們已知的也不過三種,也不清楚它們到底可以治療哪一方麵。”

“而我們剛剛所在的地方應該是類似一個暗閣的位置。如今這個地方,可能纔是北府某個真正的閣子。”

“這把弓箭的材質像是某種巨獸的犄角,韌性很是不錯,甚至比我們如今能製造出的弓箭要更好。可惜羽箭卻隻有三支。”

一個相對空曠的木閣之中,陸嘉靜將他們蒐集到的東西擺在桌麵上,一樣一樣地說了過去。

林玄言取過那柄長槍,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後道:“這個由我拿著吧。”

陸嘉靜問季嬋溪:“你會拉弓射箭嗎?”

季嬋溪搖搖頭,她指著一根長鞭,道:“我可以試試這個。”

陸嘉靜點頭道:“也好,那弓箭就由我揹著。季姑娘,你如今傷勢最重,這件皮甲你就穿著吧,多少可以防身。”

季嬋溪接過皮甲,直接套在了身上,林玄言看著她,她此刻的形象就像是邊境的士兵小卒一樣,他忍不住笑了笑。

季嬋溪挑了挑眉毛,拉了拉手中的鞭子,威脅道:“不許笑!”

林玄言乖乖閉嘴,眼神轉向了陸嘉靜,問:“那這些兵器呢?”

陸嘉靜斷然道:“我們的識海隻能收納本命物,這些兵器無法帶走,那便銷燬掉好了。這些丹藥雖不知道功效如何,但我們可以各自帶上,收拾完畢我們可以去繼續去其他房間看看。”

三個人剛剛站起身,門外驟然響起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

季嬋溪神色微凜,想要去開門看一眼,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輕聲道:“等一下。”

陸嘉靜同樣壓低了聲音:“退到門後,如果有人進來,不要給他們反應時間。”

僅僅片刻之後,外麵便安靜了下來。

三人麵麵相覷,又等了約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外麵真的冇有聲音之後才緩緩開啟了門。

他們所在的房間位於二樓的位置,三麵各有五個房間,另一麵是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甬道。

而房間的四周都有護欄,下方是一塊較開闊的場地。

三人順著木台階下樓,來到了那片剛剛戰鬥過的場地上。

石麵上依舊殘留著重物敲打的痕跡,而三具屍體倒在地上,氣息已絕。

“是先前襲擊我們的那三個人。”林玄言已經做出了判斷。

季嬋溪也覺得很是震驚:“是誰殺了他們?下手竟如此快?”

陸嘉靜道:“應該是浮嶼的人!在這裡所有人境界都相同,想要快速殺死對方靠的隻能是人數上的碾壓,而進入北府中的,數量最大的團體便是浮嶼上的人。”

林玄言摸了摸他們的屍體,“他們身上有被翻找過的痕跡,他的兵器和丹藥應該都被拿走了。”

林玄言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在這個被壓製了境界的小天地裡,他們若是要同時麵對幾十個人,或許連逃跑都應該很難做到。

“浮嶼中的人應該是早有準備,他們一來到北府,就有快速聚集到一起的辦法,而在這個小世界裡,我們絕對冇有正麵戰勝他們的可能。”陸嘉靜緩緩道。

“他們現在的想法應該是一路尋找所有能搜刮的武器,一路殺人。”

季嬋溪問:“那方纔他們為什麼冇有上來?”

“可能是他們認為上麵的小木閣已經被這三個人翻找過了。”陸嘉靜推測道。

季嬋溪道:“北府裡到底藏著什麼?讓這麼多人趨之若鶩?”

陸嘉靜望向林玄言,認真道:“我到現在還冇有問你,你不辭而彆一個人來到北府究竟是為了什麼?”

林玄言沉默片刻,然後輕聲道:“我可以不回答嗎?”

陸嘉靜問:“你打算瞞著我?”

林玄言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給我幾天時間想想可以嗎?”

季嬋溪聽著他們莫名其妙的對話,打斷道:“要不我們找一個已經被他們搜乾淨的地方,然後藏起來?”

林玄言反對道:“首先,即使藏起來,如果他們有心找早晚會被找到,而且我們如今擁有的武器太差,即使是比起這三具屍體都不如,這個北府之中肯定藏著許多東西,如果能找到一兩件神兵利器,或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然後,最重要的是,季大小姐,不要忘記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做什麼的,我們是來尋道的。如果這隻是一個封閉的空間,我們或許可以找一個彆人尋不到的地方閉關,直到通聖之後破一條虛空通道離開。但是可惜,這方天地的境界已經被劃了一條線,我們的天花板隻有這麼高,以我們目前的力量根本無法逾越過去。”

季嬋溪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等他說完,然後道:“可是你受了很重的傷。”

林玄言目光一滯,陸嘉靜也蹙起秀眉,望向了林玄言。

片刻之後,林玄言才緩緩歎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但我確實有傷。”

季嬋溪平靜道:“歇一歇吧。”

林玄言沉默片刻,“也好。”

……

……

乾明宮的地底暗無天日,其間唯有法陣符籙輪轉著幽紫色的光。

一個衣衫破碎的女子沉眠其中。

粗大的鎖鏈自四麵八方而來捆綁著她,即使是脖頸,長髮都被鐵索捆著,那些鎖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其間金光鑲嵌明滅,在空寂的地牢之中顯得尤為孤冷。

女子眉眼冷峻,平靜得竟似已死去。

但她的心臟依舊在跳動著。

這是地牢之中唯一的聲響。

妖尊被擒索於皇朝的事情被刻意傳到了北域,在眾妖王之間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楚將明開啟了一封書信,那是妖尊臨走之前交代他的事。

邵神韻把北域各個勢力的事情都大致交待了一遍。但是其中許多細節和困難猶自需要自己去親自解決。

而他的力量和妖尊更是天差地彆,如何能穩得住北域如今的局勢。

他揉著太陽穴,一夜難眠。

而那一日,在初春積雪初融的季節裡,老井城的一個不起眼的酒鋪子外,男子挑著行囊辭彆了妻子向著北方走去。

“北域一統來之不易,即使我先前與邵神韻有些過節,如今大廈將傾也絕不可置之身外,更何況邵神韻還冇死呢,我也不相信她會死,這是一次下注,隻要贏了,我們曾經失去的便都可以拿回來。”

“若是失敗了呢?”

“那我就想辦法脫身回來。更何況,你父親說過,將來安兒是要成為千古女帝的人,這條路需要我們為她去鋪下,而如今是最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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