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曆一千四百五十七年,秋,這是人妖兩族戰事結束後的第七年,浮嶼音訊隔絕,人間清和寧靜。
裴語涵一身素白的衣裳,緩緩走過老井城落著梧桐葉的街道,布鞋綿軟的底子踩著枯葉細碎的聲響。
轉角處偶聞人語,霞光拂麵,裴語涵走過河岸,眸光隨著穿城而過的河水盈盈地淌了過去,更遠處殘霞鋪水,晚照溫柔。
裴語涵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立著,思緒飄往了更遠的地方。
六年前葉臨淵與夏淺斟閉關,浮嶼封島,至今未有訊息,她偶有掛念,卻也未曾再多作念想。
三年前蘇鈴殊送了她一份天大的機緣,那是有望窺見聖人境界的東西,隻是她需要為之完成那三萬年未了的夙願,這事有千萬難,她是明白的,但是為了自己的某些想法,還是答應了下來。
同年,她在南海之畔,感受到了萬裡之外一道熟悉的劍意,之後她以劍為舟,在南海上漂泊了三個月,尋找那座傳說中的失晝城,但似是有什麼冥冥中的阻隔,三個月後她無功而返。如今想來,應該是那聖識刻意阻擋自己尋到吧。
接著,她開始正式著手所謂的“聖人之功”。這件事看似有千難萬阻,但是實際上那道聖識早已將大部分事情的運作闡明,她所扮演的,不過是推波助瀾的角色。而以劍宗如今在天下的聲勢,要做到這些並不算太難。
在耗費了兩年的努力之後,軒轅王朝大興書塾,在農工商的順序上亦有了改變,全新的律法也已推定了下來,這律法相較於最先的一版又擴充了數十倍,大大小小幾乎事無钜細,而三日之後,這些律法便要真正推行下去了。
對於這一些,大部分的民眾還處於懵懵懂懂的狀態,開民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最少也要經曆四五代人,而在這之前,民眾的飽食和安居又是需要大量的手段去保證的,而更高一層的人,對於新律法的討論便要熱衷許多,在關於情理法三字的順序上,也在關於男女,年齡,思想觀念等許多的問題上,各自提出了不同的見解。
但是最多數人認為的,修行者最重要的,永遠是修行。
這些旁枝末節不過是來約束無法修行的凡人的。
對於這些裴語涵也有自己的很多想法,如今放眼整個天下,她的修為境界是實際上的魁首,甚至冇有一個人能承受她的一劍之威,所以在某些時候,她也不介意自己用一些強盜手段。
半年前,她在老井城買下了一所古宅,住了下來。
平日裡,她皆是用術法易容成普通女子的容顏,隻是哪怕如此,她身上依舊透著那股雍容平靜的氣質,哪怕隻是一身簡簡單單的白色衣裳,立在岸邊時候,漫天彩霞和一地黃葉間,她袖衫飄舞,依舊妙美出塵。
落葉踩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裴語涵回過頭,麵上帶著柔和的笑。
來者也是一位女子,那位女子未遮掩自己的容貌,神骨清麗,眉目秀美,她有些慵懶地甩了甩袖子,揉著眼睛望著裴語涵,微笑道:“裴姐姐早啊。”
是時夕陽西下,人影稀疏,裴語涵無奈地笑了笑:“夕兒姑娘又睡了一天?”
來者便是軒轅夕兒,三個月前,裴語涵在老井城住下之後,她們便成了鄰居。
軒轅夕兒平日愛去裴語涵家中串門,她與裴語涵如今的素美平靜不同,即使一個人住了三年,依舊瀟灑明豔,眉目之間英氣翩然。
軒轅夕兒嗯了一聲,道:“男人在外麵走南闖北,女人在家無事,便隻好睡覺,一夢一醒便是數日,最宜消遣時光。”
裴語涵點點頭,微笑道:“你男人做的是大事,若是冇有他,北域可能早已大亂,屆時邊境再生動亂,又是生靈塗炭。”
“但我終究守了三年空閨啊。”軒轅夕兒不鹹不淡地點點頭,道:“裴仙子陪我走走吧。”
裴語涵便陪著她沿著河岸走了走,夕陽漸漸沉了下去,秋風拂動鬢角微亂的頭髮,她伸手擋了擋視線,心緒忽然有些亂。
軒轅夕兒一邊走著一邊將一些石子踢入河中,道:“其實我一直有些害怕。”
“怕什麼?”裴語涵問。
“怕裴大劍仙向北方遞過去一劍,直接斬去妖族百年氣運,使得我男人所有努力功虧一簣呀。”軒轅夕兒道。
裴語涵微笑道:“妖族亦是生靈,既然同生世間,便總有共睦的辦法。我當然不會行那般無理之事。”
軒轅夕兒道:“我自然明白裴仙子的為人,隻是裴大劍仙如今境界太過嚇人,我一介弱女子,難免心憂啊。”
裴語涵微笑著搖了搖頭,隻是問:“夕兒姑娘打算什麼時候回賦雪宮?”
軒轅夕兒神色微異,凝視了裴語涵一會,疑惑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裴語涵不答,隻是道:“偌大賦雪宮,總不能一直空著吧,更何況將來夕兒姑娘真的入主賦雪宮了,語涵還有一些事要勞煩夕兒姑娘。”
軒轅夕兒嗯啊地應了兩聲,仰起頭隨意道:“到時候自然會告訴裴仙子的。”
裴語涵問:“需要幫忙嗎?”
軒轅夕兒笑道:“那點方圓小陣我還是有辦法的,若是勞煩裴仙子出手了,我怕賦雪宮都被仙子一劍夷為平地。”
說著她用手在生前比了條直線,形如出劍。
裴語涵嗯了一聲,冇作多問,眺著夕陽的眸子裡落滿了絳紅夕色。
“晚些時候我還要去參加一次大宴,有關三日後新律的。”
“裴仙子真是忙啊,這種小事還需要自己親自出麵?”
“這是關乎人間的大事,如何敢馬虎。”
“那真是萬民之幸呀。”軒轅夕兒笑了笑,道:“有你們師徒在,天下恐怕也冇什麼事情是你們做不了的吧?”
“師徒?你是指我和誰?”裴語涵嘴角翹起,道:“回答不好我可不介意往北麵遞去一劍。”
軒轅夕兒雖然平日裡經常與裴語涵說說玩笑話,但是她心中對於裴語涵如今的境界,還是有一種本能的敬畏,認真想過之後道:“自然是你與你師父。”
裴語涵不置可否,將手伸到眼前,溶溶的暖光透過指間淌了進來,溫柔地覆蓋了她的麵龐。
“你看眼前,能看到什麼嗎?”裴語涵問。
軒轅夕兒隨著她的目光眺望過去,她看到了筆直的街道,古老的城樓,蒼黃的樹木和天邊的霞火,整座城池都像是烘焙在昏黃的顏色裡安靜地沉睡。
軒轅夕兒又看了一會,搖頭道:“還請裴姐姐賜教。”
裴語涵收回了手,信步河畔,衣袖隨風飄舞,姿影如仙。
她的目光悠悠地掠過四野,聲音似是起於水間,緩緩遠去。
“我看到了許多隱藏的線,現在它們好像快連在一起了”
軒轅夕兒聽著她的話,不求甚解,但不久之後,她便會明白這話語之間的分量。
裴語涵也未作解釋,轉頭笑道:“夕兒姑娘彆過了,接下來三日我可能都不回來了。安兒是個好女孩,千萬彆教得太過刁蠻了。”
“裴姐姐是嫌我平日刁蠻?”
“你猜。”
“那裴大劍仙不在的時候需要我幫你打理打理那片小瓜田嗎?”軒轅夕兒笑著反問。
裴語涵眯起了眼,嘴角漸漸勾了起來,“夕兒姑娘想說什麼?”
軒轅夕兒並未多加調侃,隻是微笑道:“祝裴姐姐事事順意,早日契合大道了。”
在長街的儘頭,兩人又交談了一會,互行了禮,分道而行。
“其實裴姐姐不是去赴宴的吧?”
兩人背影拉開了許多距離,軒轅夕兒忽然回身問道。
裴語涵身子頓了頓,冇有回頭也冇有回答。
夕陽沉了下去,收攏了所有的光線。
夜色下,白衣女子的容顏愈發明豔,她長髮綰起,木簪平插,隨風拂動的衣袂帶著月色,將她秀挺清麗的身段襯得皎潔。
焚灰峰一峰獨恃,傲立夜色,峰頂浴著月光,灰白的草木反射著銀芒,望上去竟像是陳年的雪。
以焚灰峰為主峰,周遭山脈寬闊高聳,有的遍佈草木鬱鬱蔥蘢,有的寸草難升荒石嶙峋,有孤峰巍峨,有裂穀深峽,而那焚灰峰下的兩座懸崖畔,連著一條鐵索吊橋,吊橋兩岸皆是莊嚴樓閣,此刻哪怕入夜,依舊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兩座巨大的樓閣彷彿懸空而建,無聲漂浮。
那便是陰陽閣。
臨近焚灰峰,便有大河之聲拍岸而來,夜蟲低鳴在耳畔幽幽不絕。
季修總是喜歡欣賞陰陽閣在夜色裡燈火輝煌的模樣,它雍容莊嚴,哪怕如今聲勢大不如前,依舊散發著高居世外的神秘和強大。
季修的身邊跟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小侍女,侍女雙手攥著衣角,跟在他的身後,低眉順眼,連走路都不敢發出什麼聲音。
季修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他如今已經邁入九境,在陰陽閣中身居高位,此刻雙手負後遠眺夜景,氣度自生。
“席柔,你與我說說,如今這座陰陽閣像什麼啊。”
白衣的小侍女名為席柔,她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卻生得精緻秀麗,長成之後定是個婷婷美人。
聽到季修的忽然發問,席柔下意識地跪了下去,想了一會,才怯生生道:“回主人,席柔覺得,如今的陰陽閣像一盞大燈籠。”
季修哈哈大笑,道:“小女孩見識就是短淺,還是應該乖乖服侍主子,不該有其他多餘想法。”
聽到這句,席柔嚇得身子僵直,她是被買到陰陽閣的,與她一同而來的還有她的妹妹,而買她的這位主子喜怒無常,平日裡常常對她們打罵,她生性柔弱,便隻是逆來順受,而妹妹比較倔強,有時被打出血了依舊咬牙不肯求饒,而越是如此,季修便越是變本加厲地虐打。
一直到那天晚上,他不知在哪裡受了氣,一回來便打她們姐妹,打得妹妹渾身流血,昏死了過去。她一度以為自己會瘋的,但是卻出奇地平靜了下來,隻是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偷偷大哭,但在季修麵前,她總是能裝得很乖,彷彿對於妹妹的遭遇毫不在意,一心一意要服侍自家主子。
如今聽到季修玩笑似的訓誡,她立刻跪了下來,低聲道:“是,奴婢席柔見識短淺了。”
季修轉過頭,看著一身白衣的小侍女跪下的樣子,她挽著乖巧的侍女髻,容顏清稚秀美,如今俏生生地跪著,更惹人憐惜。季修嘴角翹起,心道隻可惜年紀還是太小,這纖細身段不堪鞭撻,不知以後這小丫頭長大了是何等誘美。
季修道:“柔兒,其實你不必如此,我心裡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小女兒的。”
席柔道:“主人,席柔不敢,席柔不過一介奴婢,隻願能日日服侍主子便好。”
季修大笑道:“過來,好好服侍主人一番,服侍舒服了,我便好好獎勵你這個小丫頭。”
“是,主人。”
席柔對於服侍早已心知肚明,她並未起身,雙膝跪著走到了季修跟前停下,那纖秀的體態羊羔跪乳般,她展出那柔柔的纖長手指,為季修拆解衣帶,季修俯看著麵容秀麗的少女,摸了摸她的頭髮,道:“好好隨著我,可彆起什麼異心,將來你長大了,便是我一個人的女奴,是千萬人眼中的仙子。”
席柔正要回答,卻隱約聽到了夜色中傳來了女子的聲音。
“唉季修。”
那一刻,席柔清晰地感受到,小手間握著的那堅硬滾燙的**軟了下去,這是她從未經曆過的事情,她以為是自己的不對,連忙鬆開了手,匍匐在地上,顫栗道:“柔兒錯了,柔兒冇有服侍好主人,請主人懲罰柔兒,主人饒命”
她聲音帶著些哭腔,隻是軟聲軟語的求饒未能得到季修的迴應,夜色平靜得像是窒息。
不知是哪來的膽子,席柔竟試探性抬起了頭,偷偷地瞟了一眼季修的臉。
她從未見過季修如此的神情,那種驚恐與畏懼,絕望與膽寒,讓她想起了妹妹被虐打昏死在地,最後看著自己被姦淫時的眼神,無聲無息地像是一座空墳她偷偷循著季修的視線望去,駭然發現崖壁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白衣女子,她揹著月色,席柔看不清她的臉,但那一刻,她心中竟惹上了一陣莫名的酸楚,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那白衣飄蕩的身影在淚水中一下模糊了。
“你你你怎麼會來?”季修聲音發抖,牙關忍不住打著顫。
“季修,好久不見。”
女子的聲音清澈而平靜,不禁讓席柔想起了春時的風和夏時的雲,她忽然明白來的人是誰,那個猜想一經出現便讓她再也難以平靜。
“很多年了啊,這些年天下鮮有你們陰陽閣的訊息,偶然傳出也是內亂內鬥,明爭暗奪,親嗣殘殺這般的醜事,怎麼,不給浮嶼當狗之後,就六神無主了?”
聽著女子的話語,季修不安的情緒愈發濃烈,他也不管她說了什麼,隻是大聲道:“你不能殺我!裴語涵聲音冷漠道:“那你虐待年不過十的少女,又該當何罪?”
季修腦袋嗡得一聲,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席柔,又趕緊收回了目光,道:“這小丫頭和她妹妹如今跟著我錦衣玉食,不過是做些服侍人的事,何來虐待的說法。”
席柔聽著他們的話,再也忍不住情緒,嗚嗚地哭了起來。
“不許哭!”季修憤怒道:“你哭什麼哭?我平日裡如何委屈你了嗎?”
席柔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簌簌地落下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唉”裴語涵微微仰頭,望著夜色中焚灰峰下的輝煌燈火,漠然道:“你們陰陽閣早已是一塊滿是蛆蟲的爛木頭,如今靠著一兩個人亦是獨木難支,如今你們偏居一隅,竟還做著有一天能統領天下道統的夢你季修這些年更是”
季修身子越來越冷,他聽著裴語涵的話,知道今日再無幸理,他憤怒道:“就算我做了這些,那也是律法來判我,哪怕你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人,你也冇資格殺我!你若今天殺我於此,如何對得起你親手頒佈的律法?”
裴語涵嗯了一聲,緩緩道:“新律頒佈還有三日,現在還是江湖規矩我確實有些後悔,後悔為何過去心思柔弱瞻前顧後,為何冇有早些殺了你們這些人,我對不起她們——每每想起這些,我都心如刀絞啊。”
“你裝什麼裝!季修憤然大吼:“你以為你是什麼?誰不知道你身後有一位劍法天下第一的師父,哦,你不會是靠著自己討好師父才換了今日成就吧?哈哈哈”
席柔聽著季修淒厲的笑聲,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不知何時,笑聲戛然而止。
席柔眼睜睜地看著那黑色的身影在身旁砰然倒下,她冇聽到任何慘叫聲,隻有血腥味撲鼻而來,月色下她餘光隱約瞥見了那張慘白的、死不瞑目的臉,啊得一聲叫了出來。
她雖然年幼,但她知道,季修死了,她以後在陰陽閣,連活下去的機會都冇有了。
“走吧。”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頭。
席柔仰起頭,努力擦著自己的臉,她看著那身走近了的白衣,覺得自己見到了世上最美的女子。
那刻她再也冇有什麼多餘的念頭,隻覺得自慚形穢。
不知是不是幻覺,那名動天下的女子劍仙好像對她伸出了手。
“走吧。”她又重複了一遍。
少女怔了半響,倉皇起身,卻見那身清美的白色衣裳已經向著山道那處緩緩走去,她立在原地,不知道剛纔是不是聽錯了,一時間無所適從。
裴語涵又回過頭看了滿臉淚痕的少女一眼。
席柔再不做多想,鼓起勇氣追了上去,一直跑到了她的身邊,裴語涵嗯了一聲,領著她下了山道。
她聽說世上的劍仙都是馭劍穿行,須臾千萬裡。她無比害怕這位仙子也走累了,走煩了,然後丟下自己馭劍飛走,她特彆想抓住她的衣袖,但她不敢,因為她的手上沾滿了泥土,很臟。
但是這位姿容絕美的女劍仙似乎也冇有拋下她的意思,不緊不慢地走著,走過了牌樓,走下了山道,一直出了陰陽閣。
年紀輕輕的她都能感覺到,周圍有無數雙視線注視著這裡,殺意淩冽。
但是一直到女劍仙帶著自己徹底離開山穀,自始至終,也冇有一人敢出手。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裴語涵帶著她走了許多的路,一直走得她雙腿發麻,即使平時常做臟活累活的她都快累趴下了,但她一聲都不敢吭,生怕惹惱了這位神仙姐姐。
這一路上,席柔經常見到這位神仙姐姐手指間無端化出一柄透明劍氣,彈指而出。
她在心中默數,如此重複,一直到天亮時分,這一幕重複了三十六次。
數個月後,席柔才聽說這一晚,有數十位貪官惡霸死去,有數十個邪修組織的高層被一劍覆滅,其中一個名為光明神教的勢力如日中天的組織,今夜恰好舉辦大典。光明神教名聲極大,其下信徒多達百萬,分佈極廣,那神秘的教主更是號稱神功蓋世,甚至被奉為真正的天下第一人。
而這一切,都在一夜之間儘數覆滅,那光明身教的教主在數萬人麵前,在一場祭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一道千裡而來的無形劍氣洞穿在鋪滿珠寶的王座之上,死不瞑目。
而此刻懵懂的席柔隻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色,久久無法回神。
天邊是浩渺的雲海,層雲之間透著亮光,如金龍遊弋騰躍雲海間,那浪花翻騰著遙遠的聲響,將一輪通紅的大日從天邊緩緩捧出——少女掩住嘴唇,眸間儘是粼粼的波紋和耀目的紅光,那一刻她覺得無比溫暖,整個人都像是要融化在這樣的景緻裡。
“這是大海嗎?”席柔看著眼前泛著波光的萬頃水色,喃喃自語。
“嗯。南海。”裴語涵答道。
“南海”席柔以前隱隱聽過,但那是遠在南方的海啊,她驚訝道:“我們走了這麼遠了嗎?”
“看前麵,你能看到什麼?”裴語涵問。
席柔揉了揉眼睛,怔怔地看了一會,剛想搖頭,她忽然愣住了,長大了嘴巴,吃驚道:“那那些是海鳥嘛”
那大片的雲海如被仙人以手揉成碎絮,在金黃色的輝煌顏色裡漂浮著散開,一道又一道天光透了出來,視線似乎也隨著雲海的破碎被拉開了,延展到無窮遠的地方。
裴語涵道:“那些是劍氣。”
席柔也見過陰陽閣中的大人們出劍,一劍劍氣激盪數十丈便可贏得滿堂喝彩,那那這鋪天蓋地,斬碎漫天雲海,斬破萬頃海水的劍氣算什麼?
正當她疑惑之時,裴語涵走到了她的身前,伸出一指,將那從南海彼岸浩浩蕩蕩過境而來的劍硬生生攔在了海上,劍氣碰撞,海水炸開了千百丈的巨瀾,遙遙望去如整個海中的魚類都躍出水麵,翻江倒海,萬丈的紅光裡,撲麵而來的水霧帶著涼意,在空中凝成了一道又一道橫跨天地的虹光。
席柔從未見過如此瑰麗的場景,她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卻不敢眨一下眼睛。
“這些劍氣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個地方,有幾位美麗堅毅的女子和一位劍仙帶著滿城的人抵抗著妖魔,已經許多許多年了。”
“失晝城?”席柔忽然想起了她偶然聽到了傳言。
裴語涵點了點頭,從那無數劍氣中挑出了一枚熟悉的劍意,攤在掌心,如觀賞一枚雪花,她輕聲道:“如今,那場戰爭應該已經到了尾聲了。”
“誰贏了呀?”席柔小心翼翼地問。
裴語涵道:“我也不知道。”
“連神仙姐姐都不知道嗎?”
“嗯,但我相信那些妖魔都被斬殺殆儘了。”裴語涵柔聲道:“邪不勝正從來不是這個世界的準則,但卻是我輩所有修道之人的美好願景,也是我們願意為之畢身守護的東西。”
裴語涵頓了頓,又道:“席柔啊我知道你之前經曆過諸多難言的不幸,但是今後切不可自甘墮落,你的過去再悲慘也不是你將來做一個壞人的理由。知道了嗎?”
席柔攥緊了拳頭,用力點頭。
“那神仙姐姐,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呀。”
“在這裡等著。”
“等誰呀?”
“等著有人從南海那邊過來,如果是妖魔,我們就把他攔殺在海外,如果是故人那——看一眼就走。”裴語涵平靜微笑,目光注視著漫天波濤,收攏著一道又一道淩亂鋒利的劍氣,神色悠悠。
陸姐姐林玄言。你們還好嗎?
席柔怔怔地看著裴語涵染著霞光的雪白身影,這一幕永遠烙印在她的心底,會成為她一生見過最美的景緻。
少女閉上了眼,天空中劍意飛旋,若百鳥低徊,聲聲清絕。
時間追溯到更早之前。
那是三個月前的南海彼岸,失晝城外屍山血海,千裡冰封。
漫天紛紛揚揚的大雪裡,林玄言一身嶄新的白色衣裳,緩緩走過了大雪紛飛的城門。
自北門夜襲,他與季嬋溪第一次正麵迎戰鎮天下,直到如今,又過了將近三年。
這三年間發生了無數事情,大大小小的戰役裡,失晝城數次被破城,又被強行奪回,即使是三位當家這般修為之人,也在生死邊緣周旋了許多次,其間慘烈,字字是血。
最悲壯的一次莫過於海河道一戰,那一戰雙方死傷不計其數,陸嘉靜與江妙萱落入算計,皆身受重傷,南綾音被蜃吼與鎮天下聯手伏擊,險些身死,南宮又被雪山和蜃吼拖住,無法施援,那一戰鎮天下以無數妖族同類為血祭,將力量拔高了難以想象的層次,林玄言與季嬋溪死守關口三天三夜,手段儘出,與鎮天下打得百裡雄關破碎依舊無法阻攔,而又有無數失晝城修士飛蛾撲火般阻攔,慘烈至極。
在那鎮天下謀劃許久,幾乎勢在必得的一戰最後,季嬋溪以戰溫養道心,散儘心中萬鬼,破道直入通聖。
那一戰的局麵在季嬋溪破入通聖之後扭轉了過去,化境時的季嬋溪握劍便是通聖巔峰的實力,通聖之後與林玄言人劍相合,幾乎直逼見隱,哪怕強如鎮天下,在那一場血戰之中,也差點硬生生地被陣斬冰原之上。
鎮天下拚死遁逃,季嬋溪不顧傷勢,發瘋似地銜尾追殺,隨後又為南宮解圍,逼退雪山,困住蜃吼,蜃吼不惜自斷雙臂才得以驚險脫逃,隨後南宮帶著所有可戰之士推了過去,幾乎將海妖和雪怪屠戮殆儘。
那之後是屬於失晝城的勝果。
雪怪蜃妖元氣大傷,甚至再組不成什麼大規模的戰爭。他們本就是複活之妖,無法再生,死一個便少一個,而那些為他們驅使的海妖也徹底喪失了戰意,無異於任人屠戮的芻狗。
南荒所有的希望便押寶在了鎮天下身上,鎮天下封劍琉璃宮,開始閉死關。
而那戰後,季嬋溪同樣受傷慘重,一身修為如被暴曬蒸乾的河床,需要大量的時間重新溫養修複。而本有機會破境的陸嘉靜在那一戰中又險些傷了大道根本,破境希望又渺茫了許多。南綾音受傷實在太重,每日都處於昏死的狀態,由兩位當家輪流照看。整個失晝城的重擔,幾乎也就落在了林玄言和南宮身上。
這一場兩族之戰打到最後,漸漸演變成了幾人之間的戰爭。
之後林玄言養劍數月,在與陸嘉靜和季嬋溪溫存話彆之後,一人出城。
那日南綾音從昏迷中醒來,看著身邊照看自己的江妙萱,聲音虛弱道:“大姐呢?”
江妙萱柔聲道:“妖魔猖獗,自當懾之以劍。姐姐去斬妖除魔了啊,一定會贏的,彆擔心啊”
而那座在海底沉寂了萬年的古老大陸上,血屍大陣猶如命輪一般開始加速轉動,億萬生靈的哀嚎與哭聲響徹海底。
最先感知到這種變化的是蜃吼,在沉思許久之後,他看著自己的斷臂自嘲笑道:“妖死不能複生雪山,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可我如何能夠甘心啊。”
陸嘉靜站在高樓上遠眺著那白衣出城的身影,雙眸婆娑。
林玄言似乎也回過了身,籠著袖子,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她目光交彙,帶著溫柔的笑意。
陸嘉靜點了點頭,轉身走入屋內,季嬋溪躺在塌上,穿著一件薄衫,她對著陸嘉靜擺了擺手,蒼白的臉上笑容單薄,“陸姐姐,冇事的唉,那天我要是能殺了鎮天下就好了,就差一點啊。”
“嗯。”陸嘉靜微笑著摟住了她,“小白虎已經夠厲害了,彆自責了。”
季嬋溪對於這個稱呼也冇什麼芥蒂了,隻是嗯了一聲。她閉上了眼,忽然想起了林玄言臨走前對她說的話。
“我去雪中斬魔,你在城中待月。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