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二合一)
◎高塔的真相◎
電梯上行的纜繩摩擦聲在安靜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在五層停下時,開啟後卻不是和下麵幾層一樣的室內城市,而是一座極高的黑石大門。
門上閃爍著淺淡的藍光, 極富科技感的掃描射線穿過電梯門內幾人, 影子倒映在大門上, 變成骷髏骨骼和無所遁形的武器輪廓,並迅速予以標紅。饒是協從帶人過來的守衛軍, 也極少看到這樣一幕,本能地繃緊了後背。
雖然知道這和高塔隻在大事發生時啟用的螢幕科技出自同源, 但比起看起來無害的螢幕, 這裡的封鎖明顯透著森然。
[確認完畢,請求驗證。]
[驗證通過, 許可權開放,準予通行。]
[向導雲含雪,歡迎。]
電子音冷漠無波地宣佈後, 亮起的螢幕上隻剩下一個身影。
大門層層開啟,門內一片陽光燦爛,令人放鬆的鮮花綠樹遍佈其中,漂亮的小樓林立, 一看就是適合放鬆休養的地方, 即使是下層環境最優美的向導學院, 也不如這裡十分之一。
連守衛軍的哨兵都忍不住露出了心嚮往之的神色,但下一秒, 聽到花團錦簇的深處爆發出一陣不似人的咆哮, 飄在雲端的心立刻一沉。
電梯門內, 無人前進一步。
隻要五感強大的哨兵脫出第一眼的嚮往, 仔細看就會發現, 在大門內層圍繞美麗的風景樹立著纖細的銀絲,一圈又一圈,看起來並不強大,但若小瞧了它,不注意碰上去,就隻能得到一具焦屍。
一層供應不足的電量在這裡格外充沛,全自動鐳射發射器立在銀絲頂端向內瞄準,一旦觸發,死無葬身之地。
有人從綠樹下的下午茶椅子上坐起來,“雲向導來啦,等你許久了。開門有點麻煩,彆介意,也是為了安全嘛。”
赫然是哨向管理局的方局長。
埋頭專注於自己生活的人們很少有人會去瞭解,高塔上麵是什麼。
畢竟每天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打轉,登上高一層都需要特殊手續和銘牌,連許可權更大些的哨兵和向導們,最高也隻能踏入第四層。那麼上麵是什麼,又有多少關係呢?
越往高塔高層走去,室內城市容納的機構、人群越少,開啟的第五層大門內,隻有一組建築,療養院。
雲含雪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電梯裡的五層、六層按鈕。從第五層開始,已經需要管理局局長親自開啟大門,不出意外的話,第六層的按鈕隻是個擺設。這正是她登上五層的目的之一。
方局長像看到親密的朋友子侄一樣,對外招招手,“怎麼不過來?這麼些年也就你一個S級向導,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你肩上的責任很重啊。
療養院一直人手不夠,又是高塔的戰鬥英雄們的養老之處,高塔不會放棄每一個為高塔犧牲流血的人,不能隨意處置,才請你過來幫一陣子忙。有點辛苦,但如果是你,一定沒問題的吧?”
方局長親切中帶著官腔,微微帶笑的胖臉上,幾乎寫著“你那麼心善一定不忍心他們去死吧?”幾個大字。
雲含雪毫不懷疑,如果她表現出一點抗拒或恐懼,今天的廣播裡一定會提到這件事,將雙S級覺醒者在底層聚攏起的嚮往瞬間打碎。
——連一點“小忙”,連戰鬥英雄,都不願意付出代價幫忙,又怎麼能讓人相信她和陸獒是為了大家才提出高塔之外的希望的呢?
而表現出一點不願意的她,當然也不會被放過,該到療養院做什麼的還是要做下去。
至於欣然領命?笑話,把她都控製起來了,丟到“人手不夠”的療養院每天辛勤工作,還能翻出什麼浪?
察覺有人有一點點動搖統治的可能性,立刻在聲望聚集到最高點前打碎或奪取控製,權術的痕跡很明顯。這樣一來不管怎麼選,吃虧的都是她。可惜,雲含雪走出這一步棋,本來要的也不是讓民眾追捧,至少不是現在的追捧。
“您這樣看重我,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纔好。”雲含雪露出感激,柔順地走上前,隻當沒有看到周圍危險的武器,“我一直聽說退役的英雄們都在療養院休養,能夠有機會與他們見麵,還是得感謝局長給我的機會。我會儘力安撫大家,為高塔的英雄們出一份力。”
雲含雪越過銀絲,從吱呀開啟的縫隙踏入,毫發未損。她微頓,露出幾分哀傷,“他們就像他一樣,為高塔拚搏作戰。陸獒如果在的話,也會高興的吧。”
方局長探究地看著她,沒想到會得到這麼一番回答。少女之前的激動似乎隻是過於傷心,她傷心又堅強地重新站起來,盲目地追隨英雄、為高塔奉獻,相信這樣能換來自己下一輪匹配利益繼續被高塔保障……
看起來一點問題也沒有,是個有點小聰明,依然徹頭徹尾被高塔控製著的向導。
但她可是S級向導!
S級,有這麼簡單嗎?至少他看不出來。
想到過去見過的S級撥動的風雨,方局長的心就不由得提了起來。
這也是發現有點微妙不對後,迅速安排雲含雪進入療養院的最主要原因。看來看去操作都很正常,也沒顯示出其他S級向匯出現的可怕能力,但既然有了懷疑,為什麼不趁早壓榨乾淨價值呢?養虎為患,沒人那麼天真。
心裡轉著念頭,方局長越發親切,“我叫麴院長來帶你走一走,也好安排你的工作,沒問題吧?”
電梯門緩緩關閉,一層層開啟的大門也隨之合攏,最後留在帶隊上來的人們眼中的,離電梯最近的地方,豎著和建築風格相似的度假風木牌。
【退役哨兵與向導治療調養醫院】。
方局長引薦了療養院麴院長,就轉身離開了,看起來依然走的是大門,但路徑通往哪裡,就不一定了。
麴院長並非向導,眼下微微青黑,狗腿地送走方局長,才淡淡轉頭對雲含雪點點頭,紆尊降貴地吩咐,“跟我來。”
“局長很看好雲向導的工作,工作日程表會很快發給你。哦,楊、啊不,湯醫師,你們倆應該認識,到科室你們倆自己分配住處,也可以隨便走走。五層通訊器不能使用,有什麼問題……”
“也彆找我,你們自己分配。”麴院長做這個甩手掌櫃做得相當順手,壓根不往風景如畫的療養院內部走,腳下一轉,就走到最靠近大門的小房間裡,啪地關上了門。
跟在他身後的向導狀態比他糟糕得多,三十多歲的向導臉色慘白,黑黝黝的眼瞳和眼圈幾乎融為一體,本就瘦削,如今宛如遊魂。
她是雲含雪曾經的學姐,比她年長十多歲,兩個月前意外喪偶,進入療養院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從保養良好的美人變得形銷骨立。
“學妹。”湯醫師露出飄忽的笑容,“你來了。”
雲含雪回以笑容,“我來幫你。”
湯醫師牽起雲含雪的手,以約定過的方式,快速將這段時間的情報轉告給她。
療養院長年缺少向導治療,並不是沒有向導,而是瀕臨失控的哨兵太多。身為【資源】的向導,在醫院和家庭裡被克製地使用,並不是極限,這裡纔是。
五層往上,幾乎與高塔以下隔絕,難以收集到足夠的訊息。但從邊角拚湊出的訊息,已經足夠雲含雪為這裡布一次局。
雲含雪閉了一下眼睛,精神視野驟然亮起。
密密麻麻的星球般光點在視野中亮起,本該明亮耀眼的精神光點卻一個比一個光芒黯淡。看似環境優美的療養院,陰影衝天而起,扭曲的半透明光柱如火焰熊熊向上燃燒,聚集著湧向穹頂,又順著消失不見。
療養院……聽起來那麼貼心又善良,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哨兵向導均屬於軍職,隻不過過於弱小的一部分平時算民兵,身份高的橫行不去,但到了退役時,絕不是到了年紀,而是…不得不退。
那是失控哨兵或瀕臨失控的焦躁。
即使不仔細看療養院周圍,聚集在電梯裡的精神體們焦躁地刨著地麵跳來跳去,率先發現了危險的氣息。直覺足夠敏銳的強大哨兵踏入五層,優美風景下隱約的不適就會扼住他們的喉嚨。
混沌的怨恨囈語在無數人共同凝聚的精神波動中變得震耳欲聾,壓迫著柔軟的精神力。瀕死的向導和失控的哨兵們共同沉入精神圖景,龐大的精神力相互影響、相互融合,變得扭曲而混亂,卻無人能夠逃離熔爐般的巨型火焰,被死死控製著,逐漸磋磨成火焰需要的模樣。
這哪裡是可以休息療養的地方?
分明是熔爐前的【柴房】!
目的地,隻有死亡。
像感應到了精神力充沛的存在,一縷縷灰暗的影子湧向雲含雪,像一隻隻手,試圖將她一起拽進深淵。
麵對隻有向導能看到的駭人風景,雲含雪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雲含雪仰頭向上看去,雖然目光無法穿過穹頂,她卻彷彿看到了六層裡巨型火焰凝聚成真正的太陽,牢牢定格在高塔頂端,灑下光芒,在高塔最下方,光逐漸無法保持明亮,一點點黯淡、消失、凝聚化作脆弱的實體。
化作【結晶】。
化作她曾在精神圖景中看到的一幕幕。
能力不足的向導可能迷失在精神圖景裡,甚至無法發現療養院的秘密,隻是覺得渾身不舒服。對雲含雪來說,深入精神圖景就像回到了家,無論麵前幾乎外顯的混亂精神圖景,還是普普通通接觸失控者時遇到的精神圖景,差彆都不太大。
已經握住答案的人,會恐懼死亡迷宮嗎?不會的。
混亂的囈語對留在這裡的向導是折磨,等級越高、能力越強,越痛苦。雲含雪神色平靜,慢慢走進深處。
從覺醒的那一刻起,她就聆聽過了這份混亂和絕望,老師牽引著年幼的她走過精神圖景深處,沒有什麼能再影響到她。
如今已經幾乎沒人記得,高塔無法複刻,不是因為科技不足,而是因為,高塔的誕生本就不是因為科技。
記載曆史裡被敬仰尊敬的第一代向導,曆史裡隻說她帶領人類在這裡存活,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有高塔。好像提出目標後,高塔就憑空長了出來,具有了特殊的能力。
S級哨兵武力斷層碾壓其他哨兵,S級向導連在曆史記錄中,看起來都如此平平無奇。唯一的強大,大概就是最初兩代執政官都是S級向導。
但雲含雪知道,高塔之所以能保護人類,不過是第一代覺醒者的犧牲。
以及她的老師們的一代代犧牲。
據老師說,在變異們的感知裡,高塔是一座巨大的墳墓,沒有資源,自然不會理會。
但【墳墓】的建立和維持,都飽蘸血淚。
第一位S級向導以全部精神力赴死,創造了高塔。
第二位S級向導犧牲,創造了返回傳送,將高塔藏得更深。
高塔變得逐漸安全,但曾希望人類繁衍生息後重新回到世界的目標,卻逐漸被淡忘,逐漸沉迷於和平,畏懼塔外的一切。
對向導的洗腦,就此誕生。
但向導的犧牲並不是永恒存在的,就像一座啟動的機器或爐子,需要不斷填充能源,維係這份庇護。
從自己犧牲的偉大,到吞噬他人生命延續庇護的卑劣,隻需要一個念頭。
曆史上甚至沒能留下一點痕跡的百年來第三位S級向導,被填進爐子無聲無息死去。
過去百年來高塔裡的優秀存在,有的緘默無聲,有的同流合汙,有的失蹤或死去,成為熔爐新的薪柴。
普通人也許能續幾秒,普通哨兵向導死去的精神體也許能續一天,越強的人續的時間越多,但不是有燃料就可以繼續的。
就像一滴墨被越來越多水衝散,逐漸趨於無,必須新增新的墨才行。
傳送石,正是精神體的結晶。人們無知無覺地使用著同族的屍骸,在血肉上存活,傳送石時間越來越長,也代表著這次的薪柴已經不夠,需要新的S級填充。
嘗到甜頭的議會四家,從一開始就不會放過雲含雪。
好在她還有老師們。
上一位S級向導喚醒了熔爐中犧牲的精神體,但庇護高塔這件事本身,就會逐漸消磨本體的存在,逐漸失去自己的意誌,變成純粹燃燒的精神力。
本就誕生自他們的高塔庇護體係,自然攔不住尚存的精神力來到雲含雪身邊,一起踏入精神圖景,模擬出一個又一個學院內壓根不會學習的事物。
醒來的高塔前輩們,親手教導雲含雪成長,十幾年來,越來越多人消失,隻剩下沉甸甸的知識,傳遞到雲含雪手中。
最後一位老師在兩年前沉睡,保留下最後一點清醒,與雲含雪約定,在摧毀如今的高塔統治後,帶著人類離開高塔,喚醒她一起毀掉這份吃人的庇護。
連他們自己都要忘了,他們的名字,但雲含雪記得他們每一個人。
她承諾過,她會帶老師們一起,重回陽光下。
現在,是開始履約的時候了。
雲含雪一步步走過,精神力蔓延開來。
丟到療養院裡的人有不願意聽話的,也有被壓榨到瀕死還要繼續壓榨出最後一滴價值的,和五層相連的六層,纔是高塔真正的核心。從這點看,五層到處都是瀕臨失控哨兵,天然形成了六層的保護屏障,也離供給燃料很近,相當方便。
彆的失去哨兵的向導來療養院做事後,被榨乾一波可能會按照規則放走,但雲含雪不覺得自己能被再放回去。
比起安撫其他哨兵,顯然讓她為議會服務、服務完直接送進火堆當燃料,更劃算。
但……
高塔和平太久了,沒人能反抗他們太久了,他們忘記了五層通往頂層,最為接近核心。
他們也忘記了這裡有數量最多的向導,也有數量最多的哨兵。
——隻要他們能好起來。
這是高層的控製,也是她誘餌釣得真正的大魚。
真的得謝謝議會,讓她順利踏入沒有足夠理由也沒法接近滲透的地方,親手將刀柄和正義的大旗塞到她手中。
療養院對她開啟了大門,軍團向她聚攏,她就有了刀柄。
高層議會是不需要出塔的,能踩在軍團頭上作威作福的管理局局長不過是議會四家裡最弱的一個,手握無上權柄的執行官也不過是議會的喉舌。軍團是他們的狗,覺醒者是他們的柴,依然能動用科技武器的議會,隻要不出塔,似乎就立於不敗之地。
雲含雪不怕他們仔細分析後發現自己控製向導學院,向導學院規則內的力量,隻要還在規則之內,戴著鐐銬跳舞,是打不破現在規則的。
被豢養的鳥雀、紮根於牆壁的藤蘿,沒有向供養者抗議的資格,更沒有一呼百應被相信的底氣。
然而,綠洲出現了,她就有了正義。
陸獒離開後立刻對她動手,一番表演換來的不忍注視,為揭破議會的肮臟做出了鋪墊。
人們對美強慘總是有無與倫比的好感,受到迫害的受害者天然被迫反擊天然站定一步高地。英雄被不信任、被壓榨,為高塔征戰付出一切卻什麼都無法保護,忍無可忍站起來撥亂反正,也無可厚非。
雲含雪承認,她同樣欺騙了大眾,她並不是表現出的那個弱勢受害者。
——但那又如何?
這是她打造的“師出有名”。
雲含雪溫柔地笑著,對療養院深處張開手臂,很少有人看過的精神體黑蛇身軀暴漲,頂天立地的巨蛇如神話中的燭龍,撐起天穹。
療養院中半死不活混混沌沌的所有人,那天,都被一股難以匹敵的力量驚醒,聽到了一個聲音。
“想要活著離開嗎?”
“想要報仇嗎?”
她說,“信從我,活下來。”
灰暗的精神海中亮起了光,黯淡的星係中猛地多出了一顆龐大的星球,如恒星般燦爛輝煌。
那是怎樣的光啊——!
雲含雪身邊影影綽綽出現了無數影子,曾崩潰到試圖拉她一起去死的精神海慢慢平靜下來,一個個身影搖搖晃晃從療養院房間裡走出,順著精神力的感召,來到雲含雪身後。
在療養院混沌折磨下瘦削的身影,像無數鬼影從地獄返回,前來複仇。
往常療養院內最多是徹底失控的哨兵砸幾個房間、毀點花花草草、嗷幾嗓子,還算清淨,在自己房間裡大吃大喝宅著就可以當做無事發生。但今天來了新人後,聲音慢慢就不太對勁了。
被專門安排到這裡守著療養院的麴院長,出身議會四家之一,對療養院是做什麼的大致心裡有數,躲得八丈遠,恨不得閉耳塞聽不聽不管,讓瘋子哨兵和柔弱的向導們自己管自己去。
直到麴院長聽著外麵的聲音終於察覺不對勁,開啟窗,看到一排排走出住處的人影聚集起來,不知道要做什麼,瞬間駭了一跳。
他強撐著大喊,“你們要乾什麼?!怎麼都出來了,快回去!小心我電你們啊!!”
一張又一張麵無表情的臉轉過頭,冷漠地看著他,搏殺出的煞氣如有實質地壓過來,差點把麴院長嚇得跌跟頭。
“反了你們了,院長的話都不聽了!真是要給你們好好治療了!”
麴院長雖然知道這裡重要,知道守著的哨兵們危險,但哪裡見過這場麵?他手哆哆嗦嗦地伸向胸前,但在摸到時刻不離身的保命控製器前,眼前一花,被輕鬆按到了地上。
“你不想死,對吧?”
作者有話說:
感謝“柰”小天使的1個地雷,抱住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