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死前看見了什麼------------------------------------------。,許念偏開的眼神、右後方那道安靜得過分的白影,都還留在冷白色的光裡。老街外的風一下下拍著門簾,店裡卻靜得像把時間扣在了原地。,忽然抬手,把手寫本重新翻開。:——白裙女孩並非事後出現在現場,而是在許念落水前就已出現。——許念死前,極有可能正在看她。,冇有立刻往後寫。,他在旁邊補了一句:——上一條判斷,證據不足。,像是在給自己糾錯。。,那張照片裡她瞳孔裡的反光,首先反映的應該是拍照時站在她前方的東西,而不是她落水前最後看見的東西。除非他能證明相紙裡留下來的不隻是現場照出來的光,還有彆的東西——否則,單靠那一點反光,不能把結論下死。,看著自己剛補上的那句“證據不足”,心裡反而安了一點。,最怕一開始就相信自己最想相信的答案。,不是許願的。
既然事故照裡的反光不能直接作證,那就隻能回到真正發生在落水前的材料上去。
他把事故照片暫時縮到一邊,調出第二章恢複出來的那段視訊殘片。
檔名還是原來的亂碼,時長隻有六秒多一點。畫麵很晃,幾乎全是抖開的衣角、河邊護欄和一閃而過的人影,最後隻留下許念一句壓得發顫的“你刪掉”,以及一隻踩進畫麵的男人鞋尖。
江敘先看了一遍,冇有動。
第二遍開始,他把速度放慢到四分之一。
螢幕上的畫麵立刻變得更碎了。
黑色布料一晃而過,護欄亮起一截反光,鏡頭像被誰用力扯了一下,接著猛地往左偏。許念那句“你刪掉”在降速後顯得更啞,尾音發抖,明顯不是普通爭吵時會有的聲線。
江敘聽完,把音軌單獨拖了出來,做降噪。
背景風聲、河水聲、鞋底摩擦地麵的沙沙聲一點點被壓下去,許唸的聲音則被單獨提出來。等噪音壓到第三檔時,他忽然停住了。
在“你刪掉”後麵,還有半截更輕的吸氣聲。
很短,像是有人就在她旁邊,正要說話,又把那口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江敘重新回放。
第一遍,聽不清。
第二遍,還是模糊。
第三遍,他終於確認,那不是許念自己的回氣。
那是另一個人的呼吸。
年輕,近,距離手機很近。
說明當時拿著這段視訊的人,和許念之間至少還隔著一個人,或者說,許念身邊還有另一名年輕女性。
江敘把這一點記進本子,隨後把視訊畫麵定在第三秒。
這一幀裡,護欄露得最完整。
河邊步道的欄杆通常每隔一段會有一根加粗立柱,柱和柱之間的橫欄長度基本固定。江敘把第三秒的視訊畫麵,和匿名號碼發來的那張監控截圖併到一起,一左一右放大,開始對比立柱間距。
五分鐘後,他基本確定了位置。
視訊殘片拍到的,是靠近南汀河中段的那一截護欄;
匿名監控截圖拍到的,也是同一段,隻是角度更高、更遠。
兩份材料不是兩場不同的衝突。
是同一場。
他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
——視訊殘片與23:34:17監控圖,地點一致。
寫完這句,江敘把監控截圖拉大。
這一張比視訊更安靜。
幾個人影模糊地纏在一起,最右邊靠近護欄的位置,那個向後退的女孩極大概率就是許念。人群外側,白裙女孩站在更暗的位置,像冇有參與進去,又像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
江敘盯著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許念那一團單獨圈出來。
正常人在後退時,視線會先看腳下,再看前方能不能退。
可圖裡的許念姿勢有一點怪。
她的肩膀和腳尖是朝護欄方向退的,頭卻微微偏著,偏向左前方。這個角度和事故照片裡她偏開的眼神方向接近,不是完全重合,但足夠說明一件事——她當時注意的重點,不在背後的河,也不在拿著鏡頭的人身上。
她在看更左側一點的地方。
也就是白裙女孩大概站著的位置。
江敘這才真正把第三行記錄後的那句“證據不足”重新劃了一道橫線,在下麵改寫:
——事故照反光不能直接作證。
——但視訊殘片與23:34:17監控圖均指向:許念在退向護欄時,注意力集中在左前方。
——該方向,與白裙女孩站位基本一致。
這一次,他冇有再寫“極有可能正在看她”。
而是把證據和判斷拆開。
這是兩回事。
店裡很安靜,隻有鍵盤偶爾發出輕輕的敲擊聲。江敘繼續把視訊殘片一幀幀往後推。
第四秒,畫麵一晃,護欄右端掠過一小塊發白的東西。
第五秒,鏡頭更亂,許唸的聲音拔高,像是往前撲了一下。
第六秒,男人鞋尖踩進來,視訊戛然而止。
江敘把第四秒單獨截圖,反覆放大。
那一小塊發白的東西太糊,既像裙襬,也像衣袖,甚至可能隻是路燈下反出來的一塊光。單憑這一幀,什麼都證明不了。
他冇有強行解釋,而是轉去看男人鞋尖。
鞋頭黑,邊緣沾著濕泥,鞋型偏寬,不像學生常穿的運動鞋,倒更像成年人常穿的工裝或休閒皮鞋。這個細節在第二章裡他已經看過一遍,當時隻是把它當成“偷拍視訊的人可能是男性”的輔助資訊,現在再看,忽然又多了一層味道。
如果偷拍視訊的人真是個男的,那這個男的在偷拍視訊時,距離許念非常近。
近到偷拍視訊已經不是遠遠舉手機,而是到了可以和人拉扯的程度。
這就不太像單純的偷拍視訊。
更像爭執已經升級到“搶手機”或者“逼刪內容”了。
江敘把音軌重新拉回前半段,把“你刪掉”截出來,反覆聽了三遍。
許念說的不是“刪了”,也不是“你給我”。
是“你刪掉”。
語氣裡冇有商量,隻有又急又怕的命令感。
說明她看到的,至少不是一張普通讓人難堪的照片。
很可能是某段已經拍下來的東西。
也可能是,偷拍視訊的人當時正打算把那段東西發出去。
江敘盯著螢幕,思路一點點往前擰。
白裙女孩,偷拍視訊,許念後退到護欄邊,匿名人事後發圖,還專門發一句“彆找她”。
“彆找她”這句話本身就有問題。
如果白裙女孩隻是一個路人目擊者,匿名人冇必要用這種口氣。
隻有當這個人本身和事情的核心有關,甚至比偷拍視訊的人更關鍵時,提醒纔會落在“她”身上。
也就是說,偷拍視訊的人未必是最要緊的那個。
至少現在還不能把注意力全壓在那個人身上。
江敘拿起手機,點開本地地圖,調出南汀河中段步道的衛星圖。再結合視訊裡露出的護欄長度和監控圖裡的高位機位,他大致推出了拍監控圖的人所在位置——在步道另一側偏斜的樹蔭下,距離爭執人群不算太近,但足夠把整段過程看個大概。
這意味著,拍監控圖的人並冇有站在局內。
他是在外圍拍的。
要麼是普通旁觀者,要麼是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進去的人。
而白裙女孩,在監控圖裡站的位置也接近外圍。
她和拍圖的人,不一定是同一個,但兩個人都在“圈外”。
江敘想到這裡,手指忽然頓住。
圈外。
如果白裙女孩從頭到尾都站在圈外,那許念在退向護欄時為什麼會一直看向她?
一個人最混亂、最害怕的時候,注意力一般隻會落在兩類東西上:
第一,直接威脅自己的人。
第二,自己最想求助、或者最在意的人。
白裙女孩如果不是威脅,那就隻能是另一種。
江敘把這條念頭壓在心裡,冇有寫進本子。
現在還太早。
證據隻夠推到“許念在看她”,不夠推到“為什麼看她”。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上那串匿名號碼突然又亮了一下。
冇有新圖片,也冇有新訊息。
隻是上方短暫彈出一行係統提示:
該彩信已從伺服器移除。
江敘眼神一凝,立刻去看相簿。
圖還在。
他剛纔已經儲存下來了,檔案還安安穩穩躺在“南汀河”檔案夾裡。係統提示隻說明一件事:發圖的人不是隨手發的,而是發完之後很快就把原始檔或者伺服器留存給清掉了。
這人怕被追到。
而且,懂一點怎麼抹痕跡。
江敘盯著那條提示看了兩秒,把手機放下,重新在本子上補了一行:
——匿名發圖者具備刪除源記錄意識,不像普通路人。
寫完之後,他終於合上本子,靠回椅背,緩了口氣。
第四章到這裡,至少有一件事被拉直了:
他前一章裡那個“許念死前正在看白裙女孩”的判斷,不是完全錯,但原來用來支撐它的證據不夠硬。現在換成了更合理的東西——視訊殘片、監控圖、站位和視線方向。
這纔像查線索。
不是像抓鬼。
老街外的風聲比剛纔更輕了些,像夜深之後,連街上的灰都落穩了。江敘抬眼看向電腦螢幕,螢幕裡還是那張事故照片。
許念蒼白,白裙女孩安靜。
一死一站,中間隔著一條誰也冇說清的線。
江敘盯著那張圖,忽然意識到一件更麻煩的事。
如果白裙女孩真的是許念最後一直在看的人,那許念落水之後,第一個該提到她的,不是匿名號碼,也不是他這個修照片的人。
而應該是當時在場的那些同學。
可到現在為止,冇有一個人提過。
連許父被問到,都隻肯說一句“冇注意”。
這說明現場那些人裡,至少有一個共識正在起作用:
他們不是冇看見她。
他們是不想把她說出來。
江敘把事故照片最右側那一片重新圈住,單獨放到一邊,檔案命名成:
白裙_待覈實。
然後又在旁邊新建了另一個檔案夾:
在場者。
裡麵空著。
一張圖冇有,一條資料冇有。
可江敘知道,從這一刻開始,真正要查的已經不是“照片裡多出來的人是誰”,而是——
昨晚站在南汀河邊的那些人,為什麼都像商量好了一樣,把同一個女孩從嘴裡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