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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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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溺水少女的遺照------------------------------------------,像水裡浮上來的氣泡。,等了五六秒,電話那頭始終冇人再說話。等他放下聽筒,店裡又隻剩下主機運轉和掛鐘走針的聲音,靜得連燈絲輕微顫動都聽得出來。,視線慢慢落回螢幕。。,麵板上的水痕、濕發貼住耳側的細節、鼻尖那一點不正常的蒼白,全都在冷白色的螢幕光下被放大,像一張被迫攤開的、來不及合上的最後一頁。,河堤護欄儘頭那片原本該最暗的陰影裡,那個白裙女孩安安靜靜地站著。。。。,欄杆邊緣出現鋸齒,許唸的頭髮也散成一粒一粒的噪點。唯獨那個女孩的輪廓,依舊很穩。她的裙襬垂得很直,長髮半遮著臉,露出來的小半邊下頜線條過分清楚,甚至能看見一點髮絲貼在頸側的陰影。,所有元素都會一起糊掉。。,指節很輕地繃了一下。,而是把視線移到了櫃檯上那個防水檔案袋。,拉鍊冇完全拉好,袋口露出兩張照片邊角和一張折起的紙。江敘把檔案袋拖過來,拆開,先把裡麵的東西一樣樣拿了出來。

兩張一寸證件照,一張生活照,還有一張醫院的死亡證明覆印件。

證件照上的許念和事故照片裡完全不一樣。

她穿著淺藍色襯衫,頭髮紮在腦後,露出額頭,眼睛很亮,唇角甚至有一點壓不住的笑意。不是標準證件照那種闆闆正正的嚴肅,她像是努力想忍著不笑,結果還是在鏡頭按下那一瞬間露了點神情出來。

生活照是在白天拍的。

背景是學校操場,陽光落在看台上,她穿著白色短袖,手裡拿著半瓶水,正回頭看向鏡頭,笑得毫不費力。她眼角微彎,鼻梁秀氣,臉頰上有一點很淺的酒窩,和事故照片裡那張蒼白、發僵、被水汽泡得毫無血色的臉判若兩人。

這是她“平時”的樣子。

江敘把生活照放在鍵盤旁邊,安靜地看了兩秒。

女人剛纔站在門口,哭得聲音都抖了,還在努力跟他說——

“她平時不這樣的,她愛笑,眼睛也亮。”

這種話來修遺照的人都愛說。

因為真正讓他們接受不了的,通常不是死,而是死者最後留下來的樣子太難看、太狼狽、太不像他們記憶裡的那個人。人一旦走得不好,留給活人的最後一張臉也會跟著變形,於是活著的人就會拚命想把那點變形修回去。

彷彿修回去一點,告彆就能體麵一點。

江敘把參考照片歸好,目光落到那張死亡證明覆印件上。

姓名:許念。

性彆:女。

年齡:21。

死亡時間:昨夜23時42分。

死亡原因一欄寫得很模糊:溺水導致窒息性死亡。

下麵蓋了章,紅印壓住半行字,看不清醫院全名。

正常,簡短,像所有第一時間開出的死亡證明一樣,不會給太多情緒,也不會給太多細節。

可江敘盯著“溺水”兩個字,看了很久。

照片裡許念身上那件深色外套,不像她自己的尺寸,像是有人在把人從河裡撈上來後臨時裹在她身上的。她頭髮濕透了,鎖骨和頸側都能看見細小水珠,說明拍攝時間距離落水不會太久。這樣一張現場照片,本來不該被拿來修遺照,更不該這麼快就被送到他這裡。

除非——

他們手上已經冇有彆的照片能用了。

或者說,許念平時所有“合適拿來當遺照”的照片裡,出了彆的問題。

江敘重新坐下,把掃描影象複製出一個新圖層,開了邊緣增強。

引數拉到第三檔的時候,許念臉部的噪點開始明顯增多。江敘停住,冇有繼續。再拉下去,照片就廢了。他把焦點區域切到後方護欄附近,單獨選中,嘗試分析那一片的顆粒分佈。

很快,問題出來了。

白裙女孩所在區域的噪點分佈和整張圖不一樣。

不是拚接,不是後期。

更像是——她根本不屬於這張照片原本的曝光層。

江敘麵無表情地把圖又放大了一層。

下一秒,他眼尾餘光忽然掃到一團反光。

他抬頭,朝玻璃門看過去。

門外空空的。

隻有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削、安靜,站在燈下像一張被拍得過亮的人像。

江敘盯著那扇玻璃看了幾秒,起身走過去,把門鎖又按緊了一遍。隨後他抬手,慢慢把掛在門後的布簾拉嚴實。街上的光被隔掉大半,店裡一下更靜,靜得像和外麵隔開了。

他回到桌前,伸手去拿剛纔那張生活照。

照片裡的許念站在操場邊,太陽很好,眼睛裡像有光。江敘看著看著,忽然發現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被切掉半截的水印。

他把生活照湊到燈下看了看。

是一家快印店的名字,臨時列印的廉價照片紙,說明這張生活照很可能是家裡剛翻出來、又急急忙忙去列印了一份帶過來的。也就是說,許家父母今晚來得很急,急得幾乎冇時間準備。

這和那張事故照片一樣,都不太對。

人剛走不到一天,家屬忙著辦手續、通知親人、守著醫院或者殯儀館,哪有心思深夜跑來一條快關門的老街修照片?

除非他們急著要一張“像樣”的臉。

急得像是有什麼人明天一早就要看。

或者,他們不想讓更多人看見許念出事時真正的模樣。

想到這裡,江敘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向掃描圖裡的許念。

許念冇有看鏡頭。

她眼神偏向左前方,唇微微張著,像是最後一刻想說什麼,或者剛剛看見了什麼讓她來不及閉嘴的東西。

江敘把事故照片和生活照並排放在螢幕上。

同一張臉,在生前和死後,差彆大得幾乎不像一個人。可許念眼睛的形狀冇有變,那種眼尾略略上挑、瞳仁偏亮的神氣,在生活照裡很明顯,在事故照片裡卻被另一種東西覆蓋了。

不是茫然。

也不是單純的恐懼。

更像是人在某個瞬間,突然確認了一個自己最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江敘盯著她的眼睛,心裡那點不舒服慢慢沉下去。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許父發來的訊息。

號碼是剛纔留的,內容很短。

老闆,麻煩了。

她媽情緒不太穩。

要是照片修起來不方便,您儘量就行,彆太為難。

下麵隔了兩分鐘,又發來一條:

她出事前頭髮是黑的,冇有染。

眼睛右邊下麵有顆很小的痣。

資訊看起來很正常,一個剛失去女兒、卻還在強撐著處理後事的父親,努力用最平靜的口氣補充細節。可江敘看著“她媽情緒不太穩”幾個字,不知為什麼,忽然想起剛纔站在門口的時候,真正急到失態的是許母,許父反而像是在竭力維持一種“事情總得辦下去”的冷靜。

這種冷靜在某些時候是撐著。

在另一些時候,也可能是壓著。

江敘冇有回,先把手機放到一邊,開啟了影象修複的基本流程表。

按正常步驟,他現在應該做的是先確定參考特征,再去掉事故照片裡明顯不適合當遺照的狼狽痕跡:濕發、水珠、外套邊緣、膚色發青、嘴唇失血,以及拍攝時形成的現場陰影。

可江敘看著螢幕,卻遲遲冇下第一筆。

因為那個白裙女孩還站在邊緣。

不處理她,這張照片就不乾淨。

但問題在於,他現在甚至不能確定——她到底是不是“多出來的東西”。

江敘把圖層複製,單獨選中白裙女孩那一塊,試著用修補工具做了一次覆蓋。

結果剛落筆,螢幕忽然輕輕一閃。

不是停電,也不是軟體卡頓。

就像有人隔著螢幕,把畫麵往下按了一下。

江敘手指一頓,下一秒,原本被他覆蓋掉的那一塊陰影裡,竟然又慢慢浮出一截白色裙襬。

非常淡。

可確實在往外“長”。

江敘冇說話,把修補筆停住,往後靠了靠。

店裡暖燈照得發黃,螢幕卻很冷。冷光映在他臉上,把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陰影。他的神情仍然平靜,隻有眼神比剛纔更深了一點。

他冇再強行抹掉白裙女孩,而是把事故照片切換到色彩通道模式,一層層拆。

紅、綠、藍三層資料各自展開。

許唸的臉在不同通道裡失真得厲害,有的發暗,有的偏亮,隻有那個白裙女孩,不管切到哪一層,輪廓都穩穩地在。

江敘靜了半晌,忽然抬手,把店裡監控調了出來。

他想看的是剛纔許家夫妻進門的那段錄影。

螢幕一分為四,店內、門口、櫃檯、走廊四個角度同時出現。江敘拉到十點四十七分,畫麵開始快進。很快,許家夫妻出現在門口,女人抱著檔案袋,男人跟在她後麵。江敘盯著門口那個機位,等他們把事故照片遞出來。

暫停。

放大。

監控畫質很一般,門口暖燈又暗,照片細節本來不該看清。

可江敘還是看見了。

當許母把那張照片遞到鏡頭下方的時候,門口監控拍到了一瞬照片反光。就在那層光裡,護欄後那一小塊白影也被拍進去了。

說明那女孩不是掃描後纔出現的。

她本來就在那張照片裡。

江敘盯著監控畫麵,食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麵。

一共一下,很輕。

他很少相信巧合。

尤其是這種剛說完“彆修”,又立刻在不同影像裡反覆出現的巧合。

他退出監控,重新切回事故照片,手指慢慢放到鍵盤上。

如果是以前,看到這裡他大概率已經把照片退回去了。

把錢退掉,明天找個不傷人的理由,告訴許家夫妻這張圖修不了,或者讓他們換一張生活照來做遺照。事情到這裡止住,對誰都好。

可他現在做不到。

因為電話裡那句“彆修”,不是在嚇他。

更像是在阻止他看見什麼。

越是這樣,越說明照片裡有東西不想讓他碰,或者說——有東西怕他繼續往裡看。

江敘拉開抽屜,從最裡麵拿出一副更薄的白色手套,重新換上。

抽屜裡還放著一個很舊的金屬打火機、幾張廢掉的底片和一串冇什麼特彆的木珠。江敘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冇碰那串木珠。

他把事故照片原件小心夾進透明保護膜裡,再把生活照和證件照整理好,放到一旁備用。隨後,他拿起那張被許母一併塞進袋子裡的摺紙。

展開。

是一張南汀河沿線救援情況的簡短列印說明,應該是派出所或者救援隊給家屬的。

上麵有時間、地點、打撈位置和報警記錄。

報警時間:23時36分。

到場時間:23時41分。

打撈上岸時間:23時49分。

再下麵是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初始報警人為附近夜跑群眾。

夜跑群眾。

江敘目光停住。

說明第一個正式報警的人不是家屬,也不是朋友,而是一個路人。

可電話裡、相紙裡、許父許母遞照片時那種急得像來不及整理的狀態,都讓這件事透著一種很古怪的不協調。

如果隻是意外失足,現場被路人發現、報警、打撈,上岸後拍一張照片,家屬第二天深夜來修遺照,整個邏輯雖然倉促,但還能說通。

可那白裙女孩一出現,這條邏輯鏈就像中間生了一截鏽,怎麼看都不順。

江敘把說明紙放下,拿起手機,點開剛纔許父的號碼。

他冇有立刻打過去,隻是看著那個號碼,像在考慮什麼。

最後,他按了撥通鍵。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

那頭很安靜,許父刻意壓低的聲音傳過來:“老闆?”

“嗯。”江敘聲音很淡,“問個細節。”

“您說。”

“給我這張照片,是誰拍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很短,但夠明顯。

隨後許父回答:“現場的人拍的,後來發給我們的。”

“誰發的?”

“……救援那邊吧。”許父說,“當時太亂了,我也記不清。”

江敘眼神冇變,語氣也冇變:“許念落水前,身邊有熟人嗎?”

“有,她幾個同學在附近。”

“她是一個人去河邊的?”

“應該是吧。”

“應該?”

許父呼吸明顯頓了一下,才說:“老闆,我現在腦子也亂,很多事還冇理清。照片您先修,彆的等明天……等明天我再跟您說,行嗎?”

這句話說得客氣,甚至有點疲憊,可江敘還是從裡麵聽出了一點迴避。

不是因為太難過答不上來。

而是因為有些問題,他不想現在答。

江敘冇有追,淡淡應了一聲:“行。”

結束通話電話後,店裡安靜得更厲害。

他重新看向螢幕,白裙女孩還站在邊緣。隔著畫素和冷光,她像是從南汀河那頭帶了一身夜裡的水汽,靜靜站進了這間快關門的老照相館裡。

江敘伸手把檯燈擰暗了一格。

隨後,他開啟了桌麵最底下那個很少用的檔案夾。

檔案夾名字隻有一個字:舊。

裡麵亂七八糟存著不少以前修過、後來又被他封起來的殘片和記錄,有的是打不開的損壞圖層,有的是被他故意冇做完的掃描件,還有幾段短短的文字備註。

江敘盯著檔案夾看了幾秒,冇有繼續點開。

最終,他還是把它關掉了。

有些事,過去了就不該輕易翻。

至少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把事故照片拖進新建工程,命名:許念_原件備份01。

又新建了一個文件,名字很簡單:南汀河。

做完這一切,他纔拿起手寫本,在第一頁寫下今晚的第一行記錄:

——許念,21歲,昨夜溺亡。照片邊緣出現白裙女孩。座機來電,女聲:彆修。

筆尖頓了頓,他在後麵又補了一句:

——照片裡的人,不像是在看鏡頭。更像是在看見什麼之後,纔來不及閉眼。

寫完,江敘合上本子,抬眼看了眼時間。

十一點二十七分。

他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靜靜坐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走向暗房。

暗房門一推開,裡頭那股潮濕又熟悉的藥水味就漫了出來。紅燈還亮著,洗相槽裡的顯影液平得像一層暗紅色的玻璃。江敘站在門口,冇有馬上進去,而是先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溫度計。

二十二度。

正常。

他走到水槽前,把事故照片的掃描小樣列印出來,夾在顯影夾上,慢慢浸入液體。

紙麵一點點吃進藥水,白色底子開始發灰。

許唸的輪廓緩慢浮現出來。

眉眼、濕發、河邊的護欄,一點一點從暗紅色藥水底下顯影出來。江敘站在一旁,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像隻是重複了無數遍的工序。

可等影象顯出七成時,他眼神還是微微停住了。

因為白裙女孩出現得太快了。

按理說,邊緣區域應該最後才慢慢帶出來,可她像是早就等在那裡,護欄和水麵都還冇完全出來,她的裙襬和髮絲已經先一步浮上了相紙。

像一個不需要被顯影、自己就會出現的影子。

江敘盯著那張還泡在液體裡的照片,冇說話。

暗房裡紅燈很暗,顯影液表麵微微晃了一下,映出他自己的臉,也映出那張逐漸清晰的照片。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看見——

液麪倒影裡,照片邊緣那個白裙女孩,臉似乎比紙麵上更抬高了一點。

像是正透過水麪的反光,看著他。

江敘瞳孔微微一縮,下一秒,頭頂那盞紅燈忽然“滋”地閃了一下。

暗房裡瞬間更暗。

幾乎同一時間,門外的座機又響了。

刺耳鈴聲隔著門板傳進來,一聲接一聲,像在催命。

江敘冇有立刻轉身。

他盯著顯影液裡那張逐漸完整的照片,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

因為這一次,他看得非常清楚。

白裙女孩嘴唇微張,像是又要說話。

而這一次,她看的方向,不是鏡頭。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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