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將青林縣城緊緊包裹。白日裡的喧囂與浮躁漸漸沉澱下去,隻剩下零星的車燈劃破黑暗,像是不甘寂寞的螢火。縣委家屬院那棟單元樓裡,屬於唐建科那個小單間的燈光,卻持續亮到了深夜。
窗台上,那盆綠蘿在燈光的映照下,葉片泛著幽幽的光澤。唐建科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束集中打在桌麵上,照亮了他眼前攤開的幾張a4紙影印件,以及一個攤開的筆記本。他的眉頭微蹙,眼神銳利,彷彿要將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剖開來看個究竟。
趙建國今天早上,將一個略顯陳舊的檔案袋交給了他,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的重托勝過千言萬語。檔案袋不重,但唐建科接過來時,卻感覺手臂微微一沉。這裡麵裝著的,是一個家庭的傷痛,一份沉重的信任,以及一個未知的謎團。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這些材料的影印件。投資合同、股權證明、銀行轉賬憑證、甚至還有幾張那個所謂的“鑫旺農業高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宣傳冊的彩頁。彩頁上印著現代化的溫室大棚、綠意盎然的蔬菜,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像科研人員的人在操作精密的儀器,一切都顯得那麼“高大上”,極具欺騙性。
唐建科看得很慢,很仔細。他的專業素養讓他習慣於從文字中尋找漏洞和線索。合同條款寫得看似嚴謹,但仔細推敲,卻能發現許多模糊不清的地方,比如對“高科技農業”的具體技術路徑語焉不詳,對投資回報的保障機製避重就輕,最關鍵的是,違約責任條款對甲方(鑫旺公司)的約束幾乎形同虛設。股權證明更是簡陋,更像是一張自製的收據,缺乏法律意義上的嚴格格式。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銀行轉賬憑證上。收款方賬戶名正是“鑫旺農業高科技發展有限公司”,開戶行是鄰市“北河市”的工商銀行某支行。轉賬金額,那個清晰的六位數,讓唐建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這幾乎是趙秘書長家底的很大一部分了。彙款人則是趙建國愛人的名字。
所有的材料,都指向一個經過精心包裝、但本質上並不高明的騙局。可就是這樣一個騙局,卻讓趙秘書長這樣精明謹慎的人家著了道。唐建科能想象到,當時趙建國的愛人麵對親弟弟的鼓動,麵對那些看似美好的前景,放鬆警惕的情景。親情,有時候是最堅固的堡壘,有時候卻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軟肋。
不能指望常規的報警途徑了。趙建國說得對,這類案子,警方投入資源有限,破案週期長,追回損失希望渺茫。必須自己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警方可能忽略,或者暫時無力深挖的線索。
他合上材料,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揉著鼻梁。下一步該怎麼走?直接去北河市調查?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而且他一個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很難查到實質內容。
必須藉助外力。動用自己的人脈。
這個念頭清晰起來。唐建科在青林縣工作幾年,尤其是在縣委辦這個核心樞紐部門曆練後,確實也積累了一些人脈關係。這些關係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作用。
他首先想到的是大學同學。他的大學是在省城讀的,同學遍佈各行各業。他開啟手機通訊錄,仔細翻閱著。一個個名字閃過,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周斌。
周斌是他大學同宿舍的哥們,學的就是法律,畢業後通過了司法考試,先是在省城一家律所乾了幾年,後來聽說回了老家北河市發展,自己開了家律師事務所。北河市!這正是“鑫旺公司”註冊地!
唐建科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周斌為人仗義,頭腦靈活,而且就在北河市,從事的又是法律行業,對查詢企業資訊、分析這類經濟糾紛應該很有經驗。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這個點打電話,有點冒昧,但事情緊迫,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周斌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帶慵懶和嘈雜背景音的聲音:“喂,哪位?”
似乎是在某個娛樂場所。
“斌子,是我,唐建科。”唐建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靠!老唐?!”周斌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背景噪音也小了很多,像是走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小子可是大忙人,深更半夜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來北河了?在哪呢?哥們必須安排!”
聽到老同學熟悉而熱情的聲音,唐建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笑了笑:“沒,我還在青林。這麼晚打擾你,是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
聽出唐建科語氣裡的認真,周斌也收起了玩笑的口吻:“什麼事?你說,跟我還客氣啥。隻要不違法亂紀,哥們能辦的一定辦。”
“電話裡說不方便,最好是見麵聊。事情有點敏感,需要絕對保密。”唐建科壓低了些聲音。
“這麼嚴肅?”周斌頓了頓,“成!那你什麼時候過來?或者我回青林找你?”
“我明天看看能不能請假,儘量明天下午趕到北河。見麵地點你定,要安靜,隱蔽一點的。”唐建科說道。
“行!沒問題!我知道個地方,明天我把地址發你。到了直接過來。”周斌爽快地答應。
“好,謝了,斌子。”
“滾蛋,跟老子還客氣!明天見!”
掛了電話,唐建科鬆了口氣。周斌的態度讓他有了些底氣。但僅靠律師同學還不夠,這類涉及公司註冊、可能還有地方工商稅務資訊的查詢,還需要體製內的人幫忙。
他又在腦海裡搜尋起來。很快,一個人選浮現出來:縣工商局企業監管股的副股長,小李,李強。
李強是前年唐建科跟隨趙建國下基層調研時認識的,小夥子很機靈,對業務也熟悉,當時給趙建國彙報工作時條理清晰,給唐建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後來在一些工作接觸中,兩人關係處得還行,偶爾還會一起吃個飯。工商係統內部,對於企業的註冊資訊、有無行政處罰記錄等,應該能查到更詳細的內容。
他找出李強的電話,斟酌了一下措辭,撥了過去。這次時間稍早一些,電話很快接通。
“喂,唐科長!您好您好!”李強的聲音帶著熱情和一絲恭敬。唐建科晉升副科長的訊息已經在縣裡一定範圍內傳開。
“李股長,沒打擾你休息吧?”唐建科笑著寒暄。
“沒有沒有,剛看完新聞。唐科長您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有個私事,想跟你諮詢一下,可能還需要你幫個小忙。”唐建科的語氣放得很隨和。
“您說,隻要我能辦到。”李強的回答很乾脆。
“嗯……是這樣的,我一個遠房親戚,想跟北河市的一家公司談點合作,叫‘鑫旺農業高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你也知道,現在外麵騙子公司多,我心裡有點不踏實,想私下先瞭解一下這家公司的底細,比如註冊資訊是不是真實,有沒有過不良記錄什麼的。”唐建科編了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既點明瞭公司名稱和所在地,又隱去了真實目的,保護了趙建國的隱私。
“北河市的公司啊……跨市了,稍微有點麻煩,不過問題不大。”李強沉吟了一下,“我們係統內部有查詢許可權,可以看到基本資訊。這樣,唐科長,您把準確的公司全名發給我,我明天上班了幫您查一下,然後把能查到的資訊發給您。”
“太好了,麻煩你了,李股長。不過這事……”唐建科適時地停頓了一下。
“明白!唐科長您放心,絕對保密,就你我知道。”李強心領神會,立刻保證。體製內的人,對這種事情的敏感度很高。
“好,多謝!改天一起吃飯。”
“您太客氣了,唐科長,應該的。”
結束和李強的通話,唐建科將“鑫旺農業高科技發展有限公司”的全名通過簡訊發了過去。兩條線已經鋪開,一條是律師同學的私下深入調查,一條是工商係統內部的官方資訊查詢。雙管齊下,希望能有所收獲。
做完這些,他依然沒有睡意。他又拿起那些影印件,特彆是那張宣傳彩頁,仔細端詳著上麵那幾個所謂的“公司高管”。領頭那個姓郝的,戴著眼睛,麵相看起來確實斯文,甚至有點儒雅,難怪能取得信任。另外兩個,一個麵相略顯凶悍,一個則普普通通,沒什麼特點。
他將這些特征默默記在心裡。也許,周斌在北河市,還能從社會層麵打聽到一些關於這幾個人的蛛絲馬跡。
第二天一早,唐建科向趙建國簡單彙報了進展,隻說正在通過可靠渠道瞭解情況,沒有透露具體細節。趙建國點了點頭,沒多問,隻是眼神裡的期待又多了幾分。
上午處理完手頭的緊急工作,唐建科便以“外出辦事”為由請假,開車前往北河市。一路上,他心情並不輕鬆。這次調查,如同在暗夜中行走,前方是未知的迷霧,腳下可能是荊棘,也可能是陷阱。但他沒有退路。
下午兩點多,他按照周斌發來的地址,找到了北河市新區一個鬨中取靜的茶樓。包間裡,周斌已經等著了。幾年不見,周斌比大學時發福了些,穿著休閒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名錶,頗有幾分成功人士的派頭,但眉眼間的跳脫和義氣沒變。
“老唐!可想死哥們了!”一見麵,周斌就給了唐建科一個結實的擁抱,然後拉著他就坐,熟練地開始泡茶,“快說說,到底啥機密大事?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
唐建科沒有寒暄,直接拿出那個檔案袋,遞了過去,表情嚴肅:“斌子,你先看看這個。這事關我一位非常重要領導的切身利益,必須絕對保密。”
見唐建科如此鄭重,周斌也收斂了笑容,接過檔案袋,拿出裡麵的影印件,一頁頁仔細看了起來。他看得比唐建科更專業,手指在某些條款上劃過,不時發出“嘖”的一聲。
十幾分鐘後,他放下最後一張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媽的,典型的集資詐騙套路。合同漏洞百出,股權證明就是廢紙一張。這幫孫子,專挑熟人下手,利用親情關係降低受害者的警惕性。”
“有辦法嗎?”唐建科急切地問。
“報警是常規途徑,但就像你說的,希望不大。”周斌放下茶杯,身體前傾,“要想有突破,得用點非常規手段。首先,我得先去查查這個‘鑫旺公司’的老底。雖然他們大概率跑路了,但註冊資訊、股東構成、有沒有其他關聯公司、有沒有被起訴過的記錄,這些都能挖出點東西。我在北河司法、工商係統還有點關係,這個我來辦。”
“太好了!”唐建科心中一喜。
“其次,”周斌指了指宣傳彩頁上那個姓郝的,“這個人,是關鍵。得想辦法摸清他的來路。這種騙子,不太可能是第一次作案,很可能有前科,或者在彆的案子露過麵。我在道上……呃,在社會上也有些朋友,三教九流的都有,可以幫忙打聽打聽。北河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隻要這人真在這裡混過,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
“需要費用嗎?我來出。”唐建科趕緊說。
周斌一擺手,瞪了他一眼:“罵我是吧?幫你領導辦事,也是幫你自己,談錢傷感情!這事我管定了。不過,老唐,咱得說好,調查可以,但不能蠻乾,更不能動用你那邊官麵上的力量施壓,容易打草驚蛇,也給你領導惹麻煩。一切交給我,用我的方式,在暗處進行。”
唐建科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一切聽你安排。需要我做什麼?”
“你等我訊息就行。有進展我會第一時間聯係你。”周斌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你那位領導家裡人,特彆是那個小舅子,好好回憶一下,跟這幫人接觸的所有細節,比如他們在北河經常在哪活動,開什麼車,有什麼口頭禪,甚至喜歡去哪個飯店吃飯,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想起來就告訴我。有時候,一個小細節就能成為突破口。”
“好!”唐建科將周斌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就在這時,唐建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強發來的簡訊。簡訊內容很簡潔,是幾條查詢到的工商登記基本資訊:
“鑫旺農業高科技發展有限公司,註冊地址:北河市高新經濟技術開發區xx路xx號xx大廈xxx室。註冊資本:500萬元人民幣(認繳)。法定代表人:郝仁。股東:郝仁(占股90%),王強(占股10%)。成立日期:一年前。備注:該企業已於近期被標注為‘經營異常’,原因:通過登記的住所或者經營場所無法聯係。”
唐建科把手機遞給周斌看。周斌掃了一眼,冷笑一聲:“果然,‘經營異常’,跑路標配。註冊地址肯定是租個工位的那種虛擬地址,法定代表人郝仁,看來就是領頭那個了。另一個股東王強,估計就是宣傳冊上另外兩人之一。線索越來越清晰了。”
雖然查到的資訊證實了這是一家皮包公司,但唐建科反而看到了一絲希望。因為調查的方向,已經開始明確了。郝仁,王強,北河市……這些碎片,正在被一點點拚接起來。
他和周斌又仔細商討了一些細節,直到傍晚時分才離開茶樓。告彆周斌,唐建科開車返回青林。車窗外,華燈初上,北河市的夜景在眼前掠過,但他無心欣賞。
這一次暗中的調查,如同在平靜的湖麵下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已經開始蕩漾。他不知道這漣漪最終會擴散到何處,會激起怎樣的波瀾,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出了最關鍵的第一步。剩下的,就是耐心、謹慎,以及等待。等待周斌在那座陌生的城市裡,從黑暗中揪出那一絲可能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