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調會上的小插曲,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唐建科心中漾開圈圈漣漪後,表麵很快恢複了日常的秩序。但縣委辦綜合科裡幾個明眼人都知道,這個新來的年輕人,算是過了第一道實務考覈,初步贏得了趙主任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這種信任的體現,並非公開的表揚或物質的獎勵,而是更具體、也更沉重的——更多、更核心的工作任務。
幾天後,唐建科被趙建國叫進了辦公室。
這一次,辦公室裡的氣氛與前次修改提綱時有所不同。趙建國臉上少了幾分審視的銳利,多了些許平和。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讓唐建科坐下,然後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稿件。
“小唐,上次協調會,你處理突發情況,反應還算迅速,思路也清晰。會務工作,說到底就是服務保障,核心是‘想在前麵,做在細處’,你這方麵有點悟性。”趙建國開門見山,語氣是客觀的陳述,卻讓唐建科心裡一暖。
“謝謝主任,我還差得遠,很多地方考慮不周。”唐建科連忙欠身回答。
趙建國擺擺手,示意他不必過分謙虛。“辦公室的工作,千頭萬緒,但歸根結底,是圍繞‘三服務’——服務領導、服務部門、服務基層。而所有這些服務的落腳點,很大程度上,體現在文字上。”他將手中的稿件推向唐建科,“這是一份關於近期安全生產工作的講話稿初稿,是給分管縣領導的。你先拿去看看,不用急著動筆改,重點是思考三個事:第一,這篇稿子的站位對不對,是不是真正站在縣領導的角度思考問題?第二,結構邏輯清不清晰,重點突不突出?第三,語言實不實,有沒有針對我們清水縣的具體情況,提出可操作的要求?”
唐建科雙手接過稿子,感覺分量比上次的提綱重了許多。這是正式的講話稿,是要在大會上念出來的,代表縣領導的聲音和縣委縣政府的部署。趙建國把這麼重要的稿子交給他“看”,這已不是簡單的任務,而是帶有培養意味的“言傳身教”的開始。
“主任,我一定認真看,仔細思考。”唐建科鄭重承諾。
“嗯。”趙建國點點頭,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似乎不僅僅是在對唐建科交代任務,更是在闡述一種工作理念。“寫材料,尤其是給領導的講話稿,最忌諱的就是‘正確的廢話’。什麼叫正確的廢話?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但放到哪裡都不解渴的話。比如‘要高度重視’、‘要加強領導’、‘要狠抓落實’……這些話有沒有錯?沒錯。但有什麼用?基本上沒用。”
唐建科屏息凝神,如同最認真的學生,生怕漏掉一個字。他知道,趙建國正在向他傳授在機關安身立命的核心本領之一。
“為什麼要避免正確的廢話?”趙建國自問自答,“第一,領導不需要你提醒他要去‘重視’,他需要的是你知道該重視什麼、為什麼重視、以及如何體現重視。第二,與會者聽你講‘要加強領導’,他不知道怎麼加強嗎?他需要的是你告訴他,在當前這個具體問題上,領導力的薄弱環節在哪裡,加強的方向和抓手是什麼。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趙建國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滿篇正確的廢話,暴露的是寫稿人自身的懶惰、思維的貧乏和對實際情況的不瞭解。你不敢觸及具體問題,不敢提出具體觀點,隻能用這些大而化之的套話來填充篇幅,掩蓋你思考的蒼白。”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唐建科腦海中炸響。他回想起自己在教育局寫的那份報告,雖然有些調查,但其中是否也摻雜了不少這類“正確的廢話”?肯定有!趙建國這是直接點破了許多公文寫作者容易陷入的窠臼,也為他指明瞭努力的方向。
“那……主任,怎樣才能避免呢?”唐建科忍不住追問。
“問得好。”趙建國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核心就是要‘落地’。一要落到具體情況上。我們清水縣的安全生產,薄弱環節在哪裡?是礦山?是道路交通?還是人員密集場所?不同領域,問題不同,對策自然不同。你不能拿一個全省通用的安全生產講話稿,改個地名就了事。二要落到具體責任上。講話稿裡部署工作,要明確誰來做、做什麼、做到什麼標準。不能模糊地說‘相關部門要履行職責’,要指出具體是哪個部門,承擔什麼主責,哪些部門配合。三要落到具體時限和標準上。‘近期開展排查’,這個近期是多近?一週還是一個月?‘徹底消除隱患’,什麼樣的標準算徹底?這些模糊的表述要儘量避免,能用數字、用標準量化的,儘量量化。”
唐建科飛快地在心裡默記,這些要點,比任何公文寫作教材上的條條框框都來得真切、管用。
“還有一點,你要記住。”趙建國繼續說道,語氣更加深沉,“給領導寫稿子,你不是你,你是領導。你要徹底忘掉你唐建科個人的身份和視角,完全代入到領導的角色裡去思考。他是什麼性格?是雷厲風行還是沉穩持重?他近期在重點關注什麼?這次會議他想達到什麼目的?是強調嚴峻形勢,敲響警鐘?還是總結前期成績,鼓舞士氣?或者是解決某個突出問題,推動具體工作?目的不同,講話的基調和側重點就完全不同。”
“比如這份安全生產講話,”趙建國指了指唐建科手中的稿子,“如果近期周邊縣市發生了重大安全事故,那基調就是警示、反思、部署排查,語氣要嚴肅、緊迫。如果是我縣安全生產形勢持續穩定,那基調可能就是肯定成績、分析經驗、部署常態化工作,語氣可以相對平和。你要學會‘看菜吃飯,量體裁衣’。”
唐建科恍然大悟。原來寫稿子不僅僅是文字的堆砌,更是對領導意圖的精準把握、對會場形勢的深刻洞察、對工作規律的熟練運用。這是一個複雜的係統工程,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和業務能力。
“主任,我明白了。我會先努力理解這次會議的背景和領導意圖,再仔細研讀這份初稿,思考您提出的那幾個問題。”唐建科感覺自己的思路被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看到了一個更廣闊、也更深邃的世界。
“不急,慢慢消化。”趙建國語氣緩和下來,“拿回去看吧,有初步想法了,可以先不形成文字,我們隨時可以交流。寫材料這條路,沒有捷徑,唯有多看、多學、多思、多練。每一次動筆,都是一次修煉。”
拿著那份沉甸甸的講話稿初稿走出趙建國辦公室,唐建科的心情與上次截然不同。少了些惶恐,多了份明悟和沉甸甸的責任感。他知道,趙建國已經開始將他帶入一個新的階段,一個超越瑣碎事務、觸及機關工作核心能力的階段。這份講話稿,就是他的下一塊試金石,也是趙建國對他進行係統性“言傳身教”的第一課。
他沒有立刻回到座位上去讀稿子,而是先給自己泡了杯濃茶,然後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鬱鬱蔥蔥的樹木。他需要一點時間,讓趙建國那些振聾發聵的觀點在腦海中沉澱下來,讓那種代位思考的意識初步建立。
“正確的廢話……落地……代入領導視角……”他默默咀嚼著這些關鍵詞。然後,他回到座位,攤開稿子,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去挑剔詞句和結構,而是先在筆記本的扉頁上,鄭重地寫下了幾個問題:
會議背景?(為何此時開此會?)
領導意圖?(想強調什麼?達到什麼效果?)
聽眾是誰?(他們最關心什麼?)
清水縣安全生產的真問題?(資料?案例?短板?)
可操作的建議?(具體、明確、誰來做?)
他決定,在動筆修改任何一個字之前,必須先儘最大努力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這或許就是趙建國所說的“功夫在詩外”。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文字修改者,他要嘗試著,像一個決策者那樣去思考,像趙建國期待的那樣,去觸控機關工作中那些看似無形卻至關重要的“火候”與“規矩”。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攤開的稿紙上,也照亮了唐建科專注而堅定的側臉。一場新的、靜悄悄的修煉,就此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