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浩的視訊會議像一劑強心針，讓專案組重新找到了方向。但唐建科深知，再精妙的戰略構想，如果脫離實際，也終將是鏡花水月。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核心團隊再次召集到會議室。
“吳先生給我們指了明路，但路況如何，有沒有暗坑，需要我們自己用腳去丈量。”唐建科開門見山，指著白板上新寫下的幾個關鍵詞：“特色單品、高階渠道、全產業鏈。從今天起，我們不能再坐在辦公室裡看報告，必須走出去，把藍圖畫在田間地頭，畫在車間市場！”
他目光掃過眾人：“曉峰，你帶一隊人，重點調研我們清源及周邊三個縣市的特色農產品資源。我不要名單，我要你摸清楚每一種有潛力產品的具體規模、品質標準、生產週期、當前的主要銷售渠道和價格，特彆是農戶和合作社麵臨的真實困難和訴求。給你五天時間，跑不完就彆回來！”
“是！組長！”趙曉峰現在鬥誌昂揚，恨不得立刻出發。
“王琳，你辛苦點，帶隊跑一跑省內的幾家大型連鎖超市、高階生鮮超市，還有知名的電商平台駐本省的采購中心。”唐建科看向王琳，“任務是摸清他們對於特色農產品，尤其是具備‘地標’屬性或有機、綠色認證產品的準入標準、采購流程、合作模式（是直接采購、包銷還是品牌合作）、以及最關鍵的利益分成。我們要知道，把產品賣進這些渠道，到底需要跨過哪些門檻，要付出多少成本。”
王琳沉穩點頭：“明白，唐組長。我會想辦法接觸到他們的核心采購人員。”
“孫海，你的任務最敏感也最關鍵。”唐建科神色嚴肅，“你負責調研省內已有的，特彆是與我們設想定位類似的農產品加工企業。不要走官方渠道，就以潛在客戶或者諮詢公司的名義去接觸。瞭解他們的真實運營狀況、技術水平、原材料來源、主要競爭對手是誰，以及……”他頓了頓，“以及他們與地方政府、特彆是與周邊園區關係如何，有沒有吃過地方保護主義的虧。這部分資訊可能很難獲取，但要儘可能摸到實底，這對我們規避風險至關重要。”
孫海推了推眼鏡，感受到了任務的重量：“我儘力，組長。需要一些市場調研的經費支援。”
“沒問題，實報實銷，但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我要看到詳細的調研記錄和票據。”唐建科批準，然後看向蘇小晚和老周，“小晚留守，負責所有資訊的彙總、整理和聯絡。老周，你經驗豐富，坐鎮大本營，協調組內日常事務，應付縣裡各部門的溝通，有什麼風吹草動，隨時聯係我。”
“唐組長放心。”老周這次答應得很乾脆，經過吳浩那一課，他收斂了不少輕視之心。
“那我呢，組長？”蘇小晚有些急切地問，她也想出去跑。
“你另有任務。”唐建科看著她，“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蒐集整理近三年來，省內各級法院公佈的，與農產品購銷、土地流轉、園區招商相關的典型商業糾紛案例，特彆是涉及地方保護、行政壟斷的判例。我們要從法律層麵，看清可能遇到的雷區。”
分工明確，責任到人。專案組的成員們像上緊了發條的鐘表，迅速行動起來。會議室裡很快空蕩下來，隻剩下唐建科和滿白板的行動計劃。
唐建科沒有閒著。他深知，作為組長，他需要掌握全域性，更需要抓住最關鍵的問題。他選擇了一條更艱難但也可能收獲最大的調研路徑——直接深入本縣及鄰縣最大的幾個農產品集散市場和種植基地。
接下來的幾天，唐建科的身影出現在熙熙攘攘、充斥著各種氣味和吆喝聲的批發市場。他沒有表明身份，穿著普通的夾克，像個進貨的小老闆，在不同的攤位前駐足，遞煙，閒聊。他從蔬菜水果的價格波動，問到運輸損耗，再從收購商的挑剔，問到農戶種植的辛酸。
“這西紅柿品相不錯，怎麼賣？”
“老闆好眼力，這是本地高山番茄，味道好，就是產量低，運費高，價錢下不來。”
“我看那邊長青縣過來的番茄，個頭大，還便宜。”
“唉，沒法比。人家是大棚規模種，用藥……嘿嘿，你懂的。我們這是笨辦法，掙個辛苦錢。而且，想進縣裡幾家大點的生鮮超市？難！條條框框多得很，沒點關係根本進不去。”
在另一個水果批發區，一個經營多年的老商戶看著唐建科不像尋常販子，多聊了幾句後，壓低聲音說：“老闆是想做長線生意？我勸你，彆光看產品好壞。有些地方，水深的很。你想拉貨出去，路上就可能被各種檢查卡住；你想從外地調好貨進來，本地那些有關係的人不樂意，給你使點絆子，就夠你喝一壺的。我們縣那個錢有財，為啥生意能做這麼大？人家路子野啊……”
“錢有財？”唐建科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他主要做什麼？”
“啥賺錢做啥唄！以前開礦，現在也倒騰農產品，特彆是那些有補貼的專案。縣裡好幾個農業合作社，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你們要是想搞大的，難保不會碰到他的盤子。”老商戶意味深長地說。
唐建科謝過老商戶，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幾個規模化種植基地。在清源縣最大的一個高山蔬菜合作社，他亮明身份後，受到了熱情接待。理事長是一位麵板黝黑、樸實精乾的中年漢子，姓李。
李理事長帶著唐建科參觀大棚，介紹種植技術，但談到銷售和深加工時，卻連連歎氣：“唐組長，不瞞您說，我們這菜品質沒問題，就是賣不上價。好的被大販子挑走貼彆人的牌子，剩下的隻能走普通批發市場，價格隨行就市，賺的都是辛苦錢。我們也想自己搞點初級加工，比如淨菜配送，或者做個蔬菜乾，可一來沒技術，二來沒品牌，三來……沒那麼大本錢去打通銷售渠道。之前也有人來談過合作，最後都不了了之。”
“有沒有考慮過和縣裡規劃的這個產業園合作？”唐建科引導性地問。
“聽說過，當然是盼著好！”李理事長眼神期待，但隨即又有些猶豫，“就是……就怕最後還是雷聲大，雨點小，或者好處落不到我們實實在在的農戶頭上。以前也不是沒搞過專案……”
唐建科沒有輕易許諾，隻是認真地記錄著。他知道，基層的信任，需要用實實在在的行動來贏得。
與此同時，其他幾路調研人馬的資訊也陸續反饋回來。
趙曉峰那邊進展迅速但也遇到了麻煩。他在鄰縣一個特色水果產區調研時，剛開始還很順利，但當他試圖深入瞭解當地幾家龍頭企業與政府的合作細節時，對方的態度明顯冷淡下來，甚至婉拒了他參觀核心加工車間的請求。當地鎮政府的工作人員也變得言辭閃爍，隻是強調要按政策法規辦事。趙曉峰在電話裡向唐建科彙報時，語氣帶著憤懣：“組長，感覺有堵無形的牆，他們明顯在防備我們！”
王琳在省城與幾家高階渠道的接觸也是喜憂參半。一家大型連鎖超市的采購經理直言不諱：“清源的農產品？有特色是好事，但我們需要的是長期、穩定、標準化、可追溯的供應。你們現在有能符合我們標準的基地嗎？有成熟的品控體係嗎？如果沒有，一切免談。我們不可能為一個小縣城單獨建立一套供應鏈。”
而另一家本土生鮮電商的負責人則暗示，入場費、條碼費、節慶促銷支援等各種費用不菲，而且賬期很長，對小規模供應商壓力巨大。
孫海的“商業間諜”行動則收獲了一些有價值但令人警惕的資訊。他瞭解到，鄰縣確實在緊鑼密鼓地籌劃一個類似定位的產業園，並且已經與省裡某位有影響力的專家建立了聯係，動作很快。此外，他還打聽到，錢有財名下的一家公司，最近正在悄悄接觸清源縣內幾個水源條件好、交通便利的地塊，意圖不明。
幾天後，風塵仆仆的調研隊伍陸續返回。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也充滿了收獲。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各種便簽，寫滿了調研得到的資料、案例和問題。
唐建科召集了總結會，讓每個人暢所欲言，分享見聞和感受。大量的第一手資訊被彙總起來，有令人振奮的市場需求，有獨具特色的產品資源，但更多的是一個個具體而微的難題：技術的匱乏、資金的短缺、品牌的缺失、渠道的壁壘，以及那若隱若現的地方保護主義和潛在競爭對手的陰影。
藍圖，在一次次實地走訪、一場場坦誠交流、一個個問題被發現中，漸漸變得清晰，也不再是空中樓閣。它變得沉重，因為承載了太多的現實困難；它也變得更加堅實，因為每一筆都勾勒在真實的大地上。
唐建科看著滿白板的資訊，沉聲對大家說：“現在，我們纔算真正開始認識我們要麵對的是什麼。很好，怕的就是看不清。看清了，下一步，就是找出解決每一個問題的鑰匙！”
專案的下一步，將從宏觀的戰略構想，轉入更加艱巨的破局實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