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明副縣長的電話,像一陣風吹過水麵,雖然引起了漣漪,但並未改變唐建科和青峰鎮黨委政府航行的方向。專題報告在唐建科的主持下迅速成稿,資料詳實,邏輯嚴密,字裡行間透著不容置疑的法律尊嚴和堅定決心。張大山審閱後,親自帶著報告再赴縣委,他要將這份報告,連同青峰鎮的決心,直接呈送給縣委書記周明遠和縣長陳國良。
送走張大山,唐建科並沒有感到絲毫輕鬆。他清楚,錢有財在青峰鎮乃至清源縣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絕不可能隻有趙金明這一條路子。更大的風雨,或許就在後頭。
果然,下午剛上班沒多久,黨政辦主任就有些神色緊張地敲開了唐建科辦公室的門。
“唐鎮長,剛接到電話,縣人大那邊的胡主任……胡老,說是下來調研基層人大工作,車已經快到了。”
“縣人大?胡主任?”唐建科眉頭微蹙,迅速在腦海中搜尋相關資訊。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胡永進,年紀快到杠了,退居二線前曾擔任過多年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在清源縣可謂是門生故舊遍佈,影響力不容小覷。關鍵是,坊間傳聞,他與錢有財關係匪淺,錢有財早年發家,沒少得到這位老領導的“關照”。
在這個節骨眼上,一位早已不過問具體政務的縣人大副主任,突然“調研”青峰鎮?其目的,不言而喻。
“調研基層人大工作?”唐建科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接待方案準備好了嗎?通知鎮人大的同誌了嗎?”
“已經通知了李主席(鎮人大主席),他正在趕過來。接待方案……按常規調研準備的,但胡老這次來得突然,怕是……”辦公室主任麵露難色。
“沒關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唐建科擺擺手,神色恢複了從容,“既然是調研人大工作,那就由李主席主陪,我們政府這邊配合。你再去核實一下行程,我們到樓下迎接。”
唐建科迅速理清了思路。胡永進是老資格,表麵上的尊重必須給足,但原則問題絕不能讓步。對方以“調研”為名,自己就以“彙報工作”應對,見招拆招。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轎車駛入鎮政府大院。車停穩後,秘書率先下車開啟後門,一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灰色夾克、麵容清臒的老者緩步下車,正是胡永進。他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微笑,目光卻有種審視的銳利。
唐建科和聞訊趕來的鎮人大主席李向東立刻迎了上去。
“胡主任,歡迎您到青峰鎮檢查指導工作!”李向東熱情地伸出雙手。
“向東同誌,建科同誌,打擾你們工作了。”胡永進分彆和李向東、唐建科握了握手,他的手有些乾瘦,但很有力。他的目光在唐建科身上停留了片刻,笑容意味深長,“這位就是唐建科鎮長吧?年輕有為,名聲很響啊。”
“胡主任過獎了,我隻是在做分內的工作。”唐建科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而得體。
寒暄幾句後,眾人來到會議室。按照流程,先由鎮人大主席李向東彙報青峰鎮近期的基層人大工作,包括代表活動開展、監督職能發揮等情況。胡永進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兩句,顯得心不在焉。
果然,在李向東彙報完後,胡永進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向東同誌的工作彙報得很全麵。我這次下來啊,除了聽聽人大工作,也更想瞭解一下咱們青峰鎮整體的發展情況,特彆是當前的一些重點工作。聽說,你們搞了個現代農業示範園,規模很大,是縣裡的重點專案?”
來了!唐建科心中暗道,重點終於來了。
李向東看了一眼唐建科,示意由他來回答。唐建科清了清嗓子,從容接話:“是的,胡主任。青峰鎮現代農業示範園是鎮黨委政府立足本地實際,推動產業轉型的重點專案,也得到了縣委縣政府的大力支援。目前專案進展順利,建成後對帶動農戶增收、優化農業結構具有重要意義。”
“嗯,好專案啊,眼光要長遠。”胡永進點點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我也聽到一些反映,說專案推進過程中,遇到了一些……小麻煩?好像還牽扯到了一些本地企業?”
他的語氣看似關心,但“小麻煩”、“反映”這些詞,明顯是在淡化事情的嚴重性。
唐建科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感謝胡主任關心。專案推進過程中,確實遇到了一些阻礙。有不法分子連續兩晚惡意破壞工地設施,造成了一定的經濟損失,性質十分惡劣。幸好派出所行動迅速,已經將四名現行犯抓獲。”
“哦?抓獲了?”胡永進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關切的樣子,“年輕人做事有衝勁是好事。不過,建科同誌啊,處理這類問題一定要慎重。我聽說,這事可能牽扯到錢有財的錢總?錢總這個同誌,我是瞭解的,為人還是不錯的,對縣裡的經濟發展也是有貢獻的。會不會是下麵的人不懂事,胡亂揣測,甚至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啊?”
圖窮匕見!直接開始為錢有財開脫了,甚至暗示可能是“栽贓陷害”。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壓抑。李向東有些緊張地看著唐建科。陪同的鎮裡其他乾部也都屏住了呼吸。
唐建科迎著胡永進看似溫和實則逼人的目光,語氣沉穩,沒有任何波動:“胡主任,關於案件的具體細節,公安機關正在依法偵查。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顯示,抓獲的嫌疑人指認是受了錢有財老闆的助理孫斌的指使。至於錢有財老闆本人是否知情,是否需要承擔責任,這需要法律來認定。我們堅信公安機關會依法、公正地處理。至於栽贓陷害……”
唐建科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胡永進:“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支援這種猜測。相反,我們抓獲的是現行犯,人贓並獲。黨委政府的態度很明確,就是堅決支援公安機關依法獨立辦案,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違法行為。隻有這樣,才能真正保護所有守法經營者的合法權益,維護公平公正的市場環境。我想,這也是錢有財老闆這樣的合法企業家所期望的。”
他一番話,滴水不漏,既說明瞭客觀情況,又牢牢站在了依法辦事和維護公平的製高點上,把胡永進“栽贓陷害”的暗示輕輕擋了回去,反而將了對方一軍——如果錢有財是清白的,法律自然會還他清白,你急什麼?
胡永進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隻是這笑容顯得有些勉強:“嗬嗬,建科同誌原則性很強嘛。依法辦事是對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注意團結。有時候,退一步,不是為了妥協,而是為了更好的前進。青峰鎮的發展,離不開方方麵麵的支援,包括本土企業家的支援嘛。我作為老同誌,也是希望你們能把精力更多地集中在發展上,不要被一些小事牽扯太多。”
“胡主任的教誨,我們一定認真領會。”唐建科順勢接過話,巧妙地將“施壓”轉化為“指導”,“我們一定會把握好發展與穩定的關係,在法治的軌道上,集中精力推動青峰鎮的各項事業健康發展。對於任何有利於青峰鎮發展的正能量,我們都歡迎和支援;對於任何破壞發展環境的行為,我們也一定會依法製止。這也是對真正支援發展的企業和人士負責。”
胡永進看著唐建科,這個年輕人說話條理清晰,態度不卑不亢,句句在理,讓他一時找不到更好的施壓切入點。他原本想憑借自己的資曆和影響力,讓這個年輕的鎮長知難而退,至少是在處理錢有財的問題上“高抬貴手”,沒想到對方如此沉穩老練。
“嗯,年輕人有想法,不錯。”胡永進打了個哈哈,站起身,“今天的調研就到這裡吧。向東同誌,建科同誌,你們的工作還是有成效的,要繼續努力。我就不多耽誤你們時間了。”
顯然,他此行的目的沒有達到,已經不想再多留。
唐建科和李向東等人連忙起身相送。一直將胡永進送到車前,看著他上車離去。
車子駛出鎮政府大院,李向東才長舒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我的唐大鎮長,你可真穩得住。胡老剛才那話,句句帶刺啊。”
唐建科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李主席,咱們依法辦事,腰桿就是硬的。這些老領導來說情,正在我們的預料之中。這說明什麼?說明錢有財慌了,說明我們的打蛇打到了七寸上!”
他轉過頭,對李向東和旁邊的辦公室主任說:“今天胡主任來‘調研’的事情,以及我們的彙報內容,要形成一份簡單的記錄。等張書記回來,我們要詳細彙報。另外,通知下去,各專案標任務照常推進,安保措施不能有絲毫鬆懈。鬥爭,才剛剛開始。”
胡永進的到來,非但沒有讓唐建科退縮,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對手的虛弱和自身的底氣。他知道,接下來,可能還會有各種各樣的“壓力”以不同的形式出現,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這場扞衛法治與發展環境的戰鬥,他必須贏,也一定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