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青峰鎮緊緊包裹。示範園工地失去了白天的喧囂，隻有幾盞臨時架設的探照燈，將關鍵區域照得一片慘白，燈光邊緣之外，黑暗顯得更加濃重。新增的保安三人一組，握著手電筒和橡膠棍，沿著既定路線巡邏，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不遠處的製高點上，派出所安排的暗哨如同蟄伏的獵豹，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工地及周邊的任何風吹草動。
鎮政府，唐建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並沒有回去休息，而是和王海一起，坐鎮指揮中心。桌上攤著工地平麵圖和佈防圖，對講機裡偶爾傳來巡邏隊長低沉的報備聲：“a區正常。”“b區正常。”
王海有些坐立不安，時不時站起來走到窗邊望向工地的方向，又坐回來，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一口。“唐鎮長，這都後半夜了，那幫龜孫子今晚會不會不來了？”
唐建科雖然內心同樣緊繃，但表麵卻顯得異常平靜。他翻看著一份檔案，頭也不抬地說：“王鎮長，稍安勿躁。李所長他們判斷，對方剛得手一次，很可能想趁熱打鐵，在我們驚魂未定、安保可能還未完全到位的時候，再來一下狠的，徹底把專案搞停。今晚和明晚，是關鍵。我們得有耐心。”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我這就跟心裡揣了個兔子似的，砰砰直跳。”王海歎了口氣，“這示範園可是咱們的心血，真要再被砸一次，我這老臉都沒地方擱了。”
“放心吧，王鎮長。”唐建科放下檔案，目光深邃，“李所長是老兵了，經驗豐富。咱們佈下了明哨暗哨，還有‘誘餌’，隻要他們敢來，就跑不掉。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給前線弟兄足夠的信任。”
正說著，對講機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壓低的聲音，是埋伏在工地附近廢棄水塔上的暗哨：“指揮中心，有情況！工地西側圍牆外，玉米地裡有動靜，看到幾個人影晃了一下，又蹲下去了！”
唐建科和王海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銳利光芒。魚，終於要上鉤了！
“看清楚幾個人？有什麼特征？”唐建科抓起對講機，沉聲問道，語氣冷靜，不帶一絲波瀾。
“距離有點遠，天太黑，看不清楚臉。大概……三四個人影，都貓著腰，動作很輕。他們停在玉米地邊緣，好像在觀察工地裡麵的巡邏規律。”暗哨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繼續監視，不要打草驚蛇！隨時報告動向！”唐建科下令，然後立刻切換到另一個頻道，“李所長，西側玉米地，目標出現，三到四人。”
“收到！我這邊也看到了。各小組注意，目標已出現，在西側玉米地。按第一套方案，外圍小組向玉米地後方迂迴，切斷退路！抓捕一組、二組，從左右兩側悄悄包上去，等他們翻進圍牆或者開始破壞時再動手！要抓現行！重複，要抓現行！”李強果斷而冷靜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明白！”
“收到！”
各小組負責人低聲回應。
唐建科放下對講機，走到窗邊，雖然從這裡根本看不到工地西側的情況，但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夜色，鎖定那片充滿殺機的玉米地。王海也湊了過來，緊張地搓著手，呼吸都放輕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對講機裡隻有細微的電流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幾分鐘後，暗哨的聲音再次響起，語速更快：“指揮中心，目標動了！他們從玉米地裡出來了，四個人！手裡好像拿著棍棒類的東西！正在接近西側圍牆的破損處……他們準備翻牆了！”
“李所長！”唐建科立即呼叫。
“看到了！抓捕組，行動！”李強一聲令下。
幾乎在李強下令的同時，工地西側突然亮起好幾道雪亮的光柱，瞬間將四個正準備翻越圍牆的黑影照得無所遁形！
“不許動！警察！”
“蹲下！雙手抱頭！”
幾聲炸雷般的怒吼劃破了夜的寧靜。
那四個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懵了，其中一個反應快，把手裡的鐵棍一扔，轉身就想往玉米地裡跑，但早已迂迴到後麵的外圍民警立刻現身，堵死了退路。“往哪跑！”
另外三個見狀，也慌了神，有的還想舉起手裡的工具反抗，但訓練有素的民警已經迅速撲了上去，利用人數和戰術優勢，幾下就把四人全部摁倒在地，乾脆利落地戴上了手銬。
整個抓捕過程乾淨利落，不到兩分鐘就結束了。
“指揮中心，目標四人全部抓獲！現場搜出鐵棍、榔頭、兩桶未使用的油漆，人贓並獲！”李強帶著一絲勝利的喜悅彙報。
“好！乾得漂亮！李所長，立刻將人帶回所裡，分開突審！注意審訊策略！”唐建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語氣中也透出振奮。
“明白！我親自審！”李強回答道。
王海長舒了一口氣，激動地一拍大腿：“抓住了！太好了！唐鎮長，還是你和李所長厲害！這幫王八蛋，看他們還怎麼囂張！”
唐建科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但他很快又收斂了神色：“王鎮長，現在高興還早點。抓到動手的是第一步，關鍵是撬開他們的嘴，拿到指認錢有財的證據。你馬上通知工地值班人員，告訴他們破壞分子已經抓住了，讓大家安心，但安保不能鬆懈，防止還有後手。”
“對對對！我這就去！”王海連忙拿起電話。
唐建科則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張大山書記的電話。雖然已是深夜，但電話隻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顯然張大山也一直在等訊息。
“建科，怎麼樣？”張大山的聲音很清醒，帶著期待。
“張書記，人抓到了，四個，現行，贓物也在。”唐建科言簡意賅地彙報。
“好！太好了！”電話那頭，張大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充滿了振奮，“我就知道你們能行！李強呢？”
“已經帶人回所裡突審了，他親自負責。”
“告訴他，無論如何，要把嘴撬開！我這邊下午已經向陳縣長和周書記做了詳細彙報，兩位領導都非常震驚和憤怒，明確指示要一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縣裡的態度是我們的尚方寶劍！”張大山語氣鏗鏘。
“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更有底氣了！”唐建科感到一股暖流和力量。有上級的堅定支援，下麵的同誌才能放手去乾。
“嗯，審訊一有突破，立刻告訴我。我明天一早就趕回去！”
掛了電話，唐建科沉思片刻，對剛剛放下電話的王海說：“王鎮長，你也辛苦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去派出所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王海立刻說，“這麼大的事，我回去也睡不著。”
唐建科看看王海布滿血絲但精神亢奮的眼睛，點了點頭：“也好。”
兩人一起下樓，坐上車，直奔鎮派出所。
派出所裡，燈火通明，氣氛緊張而有序。四個嫌疑人被分彆關在不同的詢問室裡。李強正在最大的一間詢問室裡，親自審訊那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家夥。唐建科和王海沒有進去打擾，而是在隔壁的監控室，通過單麵玻璃觀察審訊情況。
那個小頭目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剃著青皮頭皮，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一臉橫肉，剛開始還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歪著頭，斜眼看著李強。
“警察同誌，我們就是晚上喝多了，路過那兒，想進去撿點廢鐵賣錢，真沒想搞破壞。”青皮男嬉皮笑臉地說。
“撿廢鐵？”李強猛地一拍桌子，聲音不大，卻極具威懾力，“帶著鐵棍、榔頭、還有兩桶新油漆去撿廢鐵？你當我三歲小孩？工地圍牆上寫的‘破壞生產，嚴懲不貸’的紅字，是不是你們用油漆塗掉的？”
青皮男被嚇得一哆嗦，但嘴上還硬：“那……那可能是我那幾個哥們兒喝多了瞎搞的，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李強冷笑一聲，拿起從他們身上搜出的手機，“要不要我幫你看看通話記錄和簡訊？看看昨天、今天，都跟誰聯係了？看看有沒有人指使你們，承諾事成之後給你們多少錢？”
青皮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依舊嘴硬：“沒人指使，就是我們自己想的。”
審訊似乎陷入了僵局。李強也不著急，換個角度，開始跟他講政策，講利弊，軟硬兼施。
這時，另一個詢問室傳來了好訊息。一個年輕的民警興奮地跑過來向李強彙報：“所長，招了！那個瘦猴招了！”
李強和監控室裡的唐建科、王海都是精神一振。
“說！”李強走出審訊室。
“他交代，是孫助理……就是錢有財的那個助理，找到他們老大，就是現在裡麵那個青皮，讓他們來乾的。說隻要把工地搞得開不了工，一次給五千，如果能讓專案徹底黃了，另外有重賞。昨晚是第一次，今晚是想再來一次狠的，沒想到……”年輕民警快速彙報。
“筆錄做紮實！讓他簽字畫押！”李強指示道。
“是！”
有了突破口，事情就好辦多了。李強回到審訊室，直接把瘦猴已經招供的訊息拋了出來，同時施加強大的心理壓力。青皮男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耷拉下腦袋，交代了是錢有財的助理孫胖子直接聯係的他，承諾每次行動給五千塊，事成後再給兩萬。
“錢有財……錢老闆他知道這個事嗎？”李強追問關鍵。
青皮男猶豫了一下，說：“孫胖子說……說這就是錢老闆的意思，讓我們放心乾。”
口供拿到了！雖然暫時還是指向孫助理，但已經和錢有財緊密聯係起來。李強立即安排民警，準備法律手續，天亮後即刻傳喚甚至拘留孫胖子。
唐建科和王海在監控室裡，相視而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勝利喜悅。這一步，走得非常關鍵！
然而，天剛矇矇亮，一個意外的訊息傳來：錢有財的助理孫胖子，今天淩晨五點多，開車離開住處後，在出鎮的路口發生了“單方責任事故”，車子撞上了路邊的樹，人受了傷，已經被120送到縣醫院去了，據說傷勢不輕，暫時無法接受詢問。
訊息傳到派出所，李強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唐建科聽到後，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動作真快啊。”唐建科對走過來的李強和王海說。
“媽的，肯定是錢有財這老王八蛋搞的鬼！殺人滅口倒不至於，但弄個‘意外’讓孫胖子暫時消失，中斷調查線索，這手段他玩得出來！”王海憤憤地罵道。
李強皺著眉：“孫胖子這個時候出事，太巧了。但我們沒有證據證明是錢有財指使的。審訊記錄裡，青皮他們也隻說是孫胖子直接聯係的。現在孫胖子一‘病’，線索到這兒就有點斷了。”
“斷不了。”唐建科冷靜地分析，“孫胖子出事，恰恰說明錢有財急了，他害怕了。他想斷尾求生，把孫胖子丟擲來當替罪羊。但我們抓現行是事實，指認孫胖子也是事實。孫胖子就算躺在醫院，他也是重大嫌疑人，跑不了。我們可以依法向醫院送達詢問通知書，等他傷勢穩定後第一時間問詢。同時，加大對錢有財其他手下，以及他公司經濟往來的調查力度。他越是這樣遮掩，露出的破綻可能越多。”
張大山書記在天亮後趕回了鎮上，聽取了唐建科和李強的詳細彙報。他對抓獲現行犯表示充分肯定，對於孫胖子的“意外”，他的看法和唐建科一致。
“錢有財這是丟車保帥，但也說明他感覺到了疼！”張大山目光銳利，“我們不能讓他輕易得逞。建科，李強，你們整理好現有證據，形成正式報告。我下午再去縣委一趟，不僅要彙報成功抓獲破壞分子的好訊息，更要把錢有財可能涉及指使、以及其助理‘巧合’出事的情況，向周書記和陳縣長重點說明！要施加壓力，促使縣裡下決心，對錢有財及其公司展開更深入的調查！”
“是！”唐建科和李強齊聲應道。
鬥爭進入了更深的層次，從抓捕具體執行者，轉向與幕後黑手的正麵博弈。但首戰告捷，極大地鼓舞了唐建科一方的士氣。青峰鎮的天空，似乎透出了一絲曙光。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與錢有財這隻盤踞多年的地頭蛇的較量，才剛剛進入最關鍵的階段。他絕不會坐以待斃，更凶猛的反撲，可能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