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陽光已經帶上了幾分灼人的力度,炙烤著青峰鎮通往河口村的黃土路。然而,比陽光更熾熱的,是河口村北側那片新平整出來的土地上湧動的人心。
“劈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炸響,紅色的紙屑如同喜慶的花雨,在陽光下紛紛揚揚。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味和泥土的芬芳。一塊臨時搬來的條石上,鋪著紅布,上麵放著係了紅綢的鐵鍬。
黨委書記張大山今天特意颳了鬍子,穿著件半新的白色短袖襯衫,站在臨時搭起的土台子上,對著簡易擴音器,聲音洪亮:“鄉親們!靜一靜!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青峰鎮生態養殖合作社,第一個標準化養殖示範小區,正式動工啦!”
台下,黑壓壓地站滿了河口村及鄰近村趕來的村民。周鐵柱站在最前麵,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他身邊是合作社新當選的幾位理事,個個臉上都洋溢著期盼的笑容。鎮長唐建科站在張大山身旁,麵帶微笑,目光掃過一張張充滿希望的麵孔,心中同樣激蕩難平。從調研、論證、籌集啟動資金到今天的破土動工,短短兩個多月,每一步都凝聚著心血。鎮農技站站長劉斌、經發辦主任老李等一批乾部也都在場,忙前忙後。
“下麵,請咱們的唐鎮長,給大家講兩句!”張大山笑著把位置讓出來。
唐建科上前一步,沒有拿講稿,聲音沉穩有力:“鄉親們!今天咱們在這裡動工,建的不僅僅是幾間圈舍!咱們建的,是咱們青峰鎮脫貧致富的希望!是咱們合作社抱團發展的基石!以後,這裡出來的羊,要打上咱們‘青峰山’的牌子,要賣到縣裡、市裡,甚至省城去!咱們要讓大家的日子,像這鞭炮一樣,紅紅火火!”
“好!”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周鐵柱更是把手掌都拍紅了。
簡單的動工儀式結束後,張大山和唐建科共同執起係著紅綢的鐵鍬,為奠基石培上了第一鍬土。早已等候在旁的施工隊隊長一聲令下,兩台小型挖掘機轟鳴著開始挖掘地基,工人們也各就各位,忙碌起來。現場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唐建科和張大山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劉斌的陪同下,檢視施工圖紙,並與施工隊長再次確認進度和質量要求。
“唐鎮長,張書記,你們放心!”施工隊長拍著胸脯,“材料都備齊了,工人都是熟手,保證按圖施工,按期完工!”
“質量是生命線,尤其是養殖場,排汙、通風這些環節,一點都不能馬虎。”唐建科仔細叮囑。
“明白!”
就在這時,一陣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汽車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三輛車子卷著塵土駛來——打頭的是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後麵跟著兩輛滿是泥點的麵包車。
車子在工地邊緣粗暴地停下,激起一片塵土。賓士車門開啟,先下來一個穿著黑色緊身t恤、戴著墨鏡的彪形大漢,警惕地掃視了一圈。隨後,一個穿著花襯衫、身材微胖、腋下夾著個小皮包的中年男人鑽了出來,臉上堆著看似和善實則倨傲的笑容。兩輛麵包車裡,也呼啦啦下來了七八個穿著隨意、神色不善的年輕男子,或抱臂或叉腰地站在車旁,目光不善地打量著工地上的人們。
喜慶的氣氛瞬間為之一滯。施工的工人們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附近的村民也紛紛圍攏過來,交頭接耳,臉上露出擔憂和畏懼的神色。
“是錢老闆的人……”有人小聲嘀咕。
“那個花襯衫是錢老闆的得力手下,叫吳老四,專門幫他處理‘麻煩事’的。”
張大山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低聲道:“媽的,還是來了。”他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隱隱將唐建科護在身後。
唐建科麵色平靜,眼神卻銳利起來。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輕輕拍了拍張大山的胳膊,示意自己來處理,然後穩步迎了上去。
“喲!這麼熱鬨?張書記,唐鎮長,這是搞什麼大工程呢?”花襯衫吳老四皮笑肉不笑地打著招呼,目光卻越過唐建科,瞟向那些嶄新的建材和轟鳴的挖掘機。
“吳老四,你來乾什麼?”張大山語氣不善,直接問道。
“瞧張書記說的,”吳老四嘿嘿一笑,掏出煙盒,抽出兩支高檔香煙遞過來,“我們錢總聽說鎮上在這兒搞建設,特意讓我過來看看,順便……道個喜嘛!”
唐建科抬手擋住了遞過來的煙,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道喜就不必了。這裡是施工重地,閒雜人等不要靠近,以免發生危險。如果沒事,請你們離開。”
吳老四遞煙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慍怒,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自己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唐鎮長,年輕有為,火氣彆這麼大嘛。我這次來,還真有點小事。”
他吐了個煙圈,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工地旁邊那條被壓得坑窪不平的土路:“唐鎮長,張書記,你們建這個養殖場,是好事。不過呢,你們可能不清楚,這條便道,雖然不在正規路網圖上,但這麼多年,一直是我們錢總礦上的運輸車走的。你們這又是建材運輸,又是以後車輛進出,把這路給占了、壓壞了,我們礦上幾十輛車,以後還怎麼走?這每天的損失,可不是小數目啊。”
周鐵柱忍不住喊道:“這路本來就是咱們村的地!以前是荒著,你們車走多了才壓出條道來!怎麼就成了你們專用的了?”
吳老四身後一個混混立刻瞪眼指著周鐵柱:“喂!怎麼說話呢?找不自在是吧?”
張大山立刻怒吼一聲:“乾什麼!想動手?反了你們了!”
他這一嗓子,鎮住了那幾個混混,但現場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唐建科抬手,示意周鐵柱和張大山稍安勿躁。他盯著吳老四,目光如炬:“吳經理,首先,根據我們鎮國土所的檔案和實地勘界,這條土路所在的土地性質屬於河口村集體建設用地,並非曆史形成的公共交通通道。其次,養殖場建設專案是經過正規審批的,所有手續合法齊全,包括對周邊交通影響的評估。最後,你們礦場的運輸車輛,理應使用規劃指定的礦山運輸專線,而不是長期占用、壓損村集體的土地。如果你們覺得通行權受損,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唐建科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直接把對方“曆史形成”的藉口駁了回去。
吳老四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語氣也冷了下來:“唐鎮長,你跟我講法律條文?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們錢總的話,有時候比條文好使!我今天是先禮後兵,給你們提個醒。這條道,你們不能讓!否則,工地上出點啥意外,比如建材丟了,或者機器壞了,那可就不美了。”
這是**裸的威脅了。身後的混混們也開始蠢蠢欲動,向前逼近。
施工隊長和工人們臉色發白,村民們更是敢怒不敢言。張大山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就要發作。
唐建科卻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吳經理,你這是在威脅國家公務人員,阻撓合法工程建設?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他向前一步,雖然身材不如吳老四魁梧,但那股凜然的氣勢卻將對方完全壓製:“我唐建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青峰鎮生態養殖合作社的專案,是鎮黨委政府的集體決策,是關係到數百戶村民生計的民生工程!誰敢動這個專案一根毫毛,就是與青峰鎮全體百姓為敵,與黨委政府為敵!法律饒不了他,青峰鎮的老百姓也饒不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工地,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你現在可以帶著你的人離開。如果想談,讓錢有財拿著合法的手續,到鎮政府辦公室,按程式談!如果想玩橫的……”
唐建科目光掃過吳老四和他身後那些混混,最後落在不遠處正聞訊趕來的幾名派出所民警身上(這是唐建科提前讓劉斌暗中通知的),冷冷地道:“那就試試看,是你們的拳頭硬,還是國家的法律硬,是你們的人多,還是我們青峰鎮盼著過好日子的老百姓多!”
恰在此時,那幾名民警及時趕到,帶隊的老民警認識吳老四,沉著臉道:“吳老四,又是你!帶這麼多人聚在這裡想乾什麼?都散了!”
吳老四看到警察,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狠狠瞪了唐建科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越來越多的圍攏過來的、眼神不善的村民,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
“好!好!唐鎮長,你有種!話我帶到了,你也把話撂這兒了!咱們……走著瞧!”吳老四撂下句狠話,悻悻地一揮手,“我們走!”
三輛車灰溜溜地調頭,捲起一陣更大的塵土,狼狽離去。
“呸!什麼東西!”張大山對著車尾燈啐了一口。
工地上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村民們激動地圍了上來。
“唐鎮長,好樣的!”
“對!就不能怕了他們!”
“有唐鎮長和張書記在,咱們不怕!”
周鐵柱更是激動地抓住唐建科的手:“唐鎮長,謝謝你!剛纔可把我氣壞了!”
唐建科對大家擺擺手,高聲道:“鄉親們!邪不壓正!隻要咱們自己行得正、站得直,團結一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工程繼續!大家各就各位,注意安全!”
安撫好群眾,叮囑施工隊長加強工地巡邏和安保後,唐建科和張大山、劉斌等人走向停在路邊的鎮政府的舊吉普車。
坐進車裡,張大山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心有餘悸又帶著興奮說:“建科,剛才真痛快!你這番話,真提氣!不過,這下算是把錢有財徹底得罪了。”
唐建科係上安全帶,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恢複施工的熱鬨場景,緩緩道:“張大哥,不是我們得罪他,是他擋了老百姓致富的路。從他打定主意要阻攔合作社開始,矛盾就不可調和了。今天的交鋒是遲早的事。也好,亮明瞭態度,劃下了道來。接下來,我們要更加小心,錢有財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的手段,隻會更陰險。”
劉斌擔憂地說:“鎮長,要不我跟派出所說說,讓他們最近多來這邊巡邏?”
“嗯,這是必要的。”唐建科點頭,“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加快進度,儘快讓合作社見到實效。隻有讓老百姓真正得到實惠,我們的根基才最穩固。另外,劉站,你盯緊建材采購和施工質量,防止他們在這方麵做手腳。”
“明白!”
車子發動,駛離了喧囂的工地。車窗外,是充滿生機的田野和遠山,但唐建科知道,看似平靜的青峰鎮,已經暗流洶湧。與地方勢力這場硬仗,才剛剛開始。他攥緊了拳頭,眼神無比堅定。這條路,他一定會帶著鄉親們走下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