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返回青峰鎮的皮卡車上,唐建科並沒有沉浸在初步打通關節的喜悅中,而是靠在略顯顛簸的座椅上,閉目凝神,腦中飛速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資金申請報告已經按照程式遞交上去,但這僅僅是萬裡長征走完了製度層麵的第一步。縣裡的審批需要時間,而嶺秀村乾旱的土地和村民期盼的眼神,卻等不起。
“不能乾等。”唐建科睜開眼,對坐在副駕駛的通訊員小陳說道,“小陳,回到鎮上,你立刻幫我做兩件事。”
“唐鎮長您說。”小陳立刻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和筆。
“第一,請黨政辦的王文明主任,幫我找一下近幾年縣裡關於鼓勵社會力量參與農村基礎設施建設的相關檔案,特彆是有沒有關於‘一事一議’財政獎補的具體政策條文。第二,跟嶺秀村的村支書李老貴和村主任王滿囤聯係一下,就說我下午想去村裡再看看,跟他們聊聊專案啟動前的一些準備工作,請他們務必在村部等我。”
“好的,唐鎮長,我記下了。”小陳飛快地記錄著。
唐建科的目光投向車窗外掠過的山巒。他深知,像嶺秀村供水工程這樣的專案,即便縣裡最終批複了資金,也大概率不會是全額撥款,鎮裡和村裡自籌一部分資金是常態,也是體現基層積極性和責任擔當的關鍵。張大山書記提出的“三個一點”(上麵爭取一點,鎮裡擠出一點,群眾自籌一點)思路非常正確,但現在“上麵爭取一點”剛起步,“鎮裡擠出一點”需要看年底家底,而“群眾自籌一點”則是眼下最有可能快速啟動,並能極大增強專案說服力的環節。如果能發動村民先動起來,形成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麵,到時候再去向縣裡彙報,效果將截然不同。
這就叫“巧借東風”,用群眾的決心和行動,反過來推動上級的重視和支援。
回到鎮政府,已是中午。唐建科在食堂匆匆扒了幾口飯,就回到辦公室。不一會兒,黨政辦主任王文明就拿著幾份檔案敲門進來了。
“唐鎮長,您要的檔案。”王文明是個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乾部,做事以細致穩妥著稱,他將檔案放在唐建科桌上,“這是近幾年縣裡關於‘一事一議’和鼓勵社會投入的檔案,重點部分我都用筆標了一下。另外,這是鎮裡去年和今年的財政情況簡要說明,我也一並拿來了,供您參考。”
“太好了,謝謝王主任,你想得很周到。”唐建科由衷感謝,拿起檔案迅速瀏覽。王文明的準備工作做得非常到位,不僅找來了檔案,還做了標注,甚至連鎮裡的家底資料都提前準備了,這為他節省了大量時間。
“應該的。”王文明笑了笑,站在一旁,並沒有立刻離開,似乎有話要說。
唐建科抬頭看他:“王主任,還有事?”
王文明斟酌了一下詞語,說道:“唐鎮長,您為嶺秀村跑專案的事情,大家都聽說了,很佩服您的乾勁。不過……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王主任,你跟我還客氣什麼,有什麼話直說,咱們都是為了工作。”唐建科放下檔案,認真地看著他。
“是這樣的,”王文明壓低了點聲音,“嶺秀村那個地方,比較特殊。王李兩姓的疙瘩這麼多年了,雖然您找到瞭解決水源這個根本辦法,但涉及到讓村民出錢出力,我擔心……會不會又引發新的矛盾?比如,出資比例怎麼定?勞力怎麼攤派?萬一有個彆戶不願意,或者兩姓之間互相攀比、扯皮,好事可能就會辦成壞事,到時候您的一片苦心反而……”
唐建科神色凝重地點點頭。王文明的擔憂非常實際,這也是基層工作中最常見的難點。群眾工作最是複雜,光有好的初衷不行,必須有細致周到、公平公正的方案,並且要充分溝通,取得絕大多數人的理解和擁護。
“王主任,你提醒得非常對,這也是我下午要去村裡的主要原因。”唐建科誠懇地說,“我們不能坐在辦公室裡想當然。方案是否可行,最終要由群眾說了算。我下午去,就是想聽聽老貴書記和滿囤主任的意見,更要聽聽村民的想法。先把困難想在前麵,把可能的問題都攤到桌麵上,大家一起商量解決辦法。”
王文明臉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唐鎮長您能這麼想,那就最好了。我就怕您年輕氣盛,一心想把事情快點辦成,忽略了這些細枝末節。其實這些‘細枝末節’,往往纔是成敗的關鍵。”
“是啊,基層工作無小事。”唐建科感慨道,“王主任,你經驗豐富,以後這方麵還要請你多提醒我。”
“一定一定。”王文明連連點頭,對這位年輕卻謙虛務實的掛職副鎮長又添了幾分好感。
下午兩點半,唐建科讓司機送他到了嶺秀村村部。所謂的村部,也就是幾間略顯陳舊的平房,門口掛著黨支部和村委會的牌子。村支書李老貴和村主任王滿囤,以及另外兩名村乾部已經等在門口了。
“唐鎮長!”
“唐鎮長您來了!”
李老貴和王滿囤熱情地迎上來。李老貴是個乾瘦精悍的老頭,臉上皺紋如同刀刻,但眼神清亮;王滿囤則身材敦實,麵板黝黑,一看就是常年乾農活的好手。經過上次唐建科深入調研、提出供水方案,並親自去縣裡跑動,這兩位村裡的領頭人對唐建科的態度已經從最初的觀望變成了由衷的敬佩和期待。
“老貴書記,滿囤主任,讓你們久等了。”唐建科笑著跟他們握手,“走,進屋說。”
簡陋的村委會辦公室裡,幾人圍著一張舊方桌坐下。唐建科開門見山:“老貴書記,滿囤主任,縣裡那邊,我已經把咱們的專案申請報告遞上去了,水利局、農工部還有信訪局都表示支援。”
“太好了!”李老貴一拍大腿,臉上滿是喜色。
“但是,”唐建科話鋒一轉,“咱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縣裡。審批需要過程,資金即便下來,也可能有缺口。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下,咱們村裡,能不能先動起來?”
王滿囤問道:“唐鎮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咱們能不能先發動群眾,把一些前期準備工作做起來?”唐建科解釋道,“比如,供水管線大致怎麼走,需要占誰家的地、林,這些協調工作可以先做。又比如,蓄水池的位置定下來後,能不能組織勞力,先把地基平整一下?甚至,鋪設管道需要的砂石料,咱們附近山溝裡有沒有?能不能自己開采一部分,節省成本?”
李老貴和王滿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和一絲猶豫。
李老貴掏出煙袋,點燃一鍋旱煙,咂巴了兩口,說道:“唐鎮長,不瞞您說,您這個想法,說到我們心坎裡去了!等縣裡的錢,心裡總是不踏實。咱們自己先乾起來,一來顯得咱們嶺秀村的人不是光會等靠要的孬種,二來,就像您說的,場麵起來了,上麵看了也高興,支援力度沒準兒更大!”
王滿囤接話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唐鎮長,這動起來就要花錢花力氣。彆的都好說,這占地、砍幾棵小樹苗,咱們村乾部去做做工作,問題不大。大家都是受益者,應該能談攏。可這砂石料,開采要人工,平整地基也要人工,這工錢……還有,將來買水管、水泵、水泥這些大頭的錢,終究還是要等縣裡啊。”
唐建科點點頭:“滿囤主任考慮得實在。工錢的問題,我是這麼想的,咱們能不能參照‘一事一議’的辦法,以勞代資?就是說,將來通水了,按戶收費,但現在出工的勞力,可以折算成未來的水費,多退少補。這樣,暫時不用現金支付工錢,減輕大家眼前的負擔。當然,這隻是個初步想法,具體怎麼折算才公平,需要咱們一起仔細商量,最重要的是要得到大多數村民的同意。”
“以勞代資?”李老貴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咱們農民彆的不多,就是有力氣!這樣乾,大家心裡也踏實,知道現在出的力氣不會白費!”
“對。”唐建科繼續引導,“另外,我們還可以發動一下在外的鄉賢。我聽說咱們村也有幾個在外麵做工程、開廠子有點成績的老闆?村裡能不能聯係一下,看看他們願不願意為家鄉建設出點力,捐點錢或者讚助點材料?這也是社會力量參與嘛。”
王滿囤一拍腦袋:“哎!對對對!我怎麼把這茬忘了!咱村王老五家的三小子,在省城搞建材,聽說混得不錯!還有李老栓家的閨女,嫁了個搞工程的老闆……這事可以辦!”
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唐建科見火候差不多了,便說:“既然兩位覺得可行,那我看,事不宜遲。咱們是不是儘快開個村民代表會議,把咱們的這個‘先動起來’的思路,還有‘以勞代資’、動員鄉賢的想法,都跟大家徹底交個底,聽聽大家的意見?隻要絕大多數人同意,咱們就立刻組織起來,先乾再說!”
“開!必須開!”李老貴猛地磕了磕煙袋鍋子,斬釘截鐵地說,“唐鎮長,您要是不忙,咱們今晚就開!趁熱打鐵!我這就讓大喇叭通知!”
黃昏時分,嶺秀村村委會前麵的小廣場上,陸陸續續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搬著自家的小板凳、馬紮,互相打著招呼,議論紛紛,都不知道村裡突然通知開會是為了什麼事。但很多人心裡都隱隱猜到,可能跟上次來的那個年輕的唐鎮長說的“自來水”有關。
唐建科、李老貴、王滿囤等人坐在臨時搬出來的桌子後麵。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感受到村民們投射過來的好奇、期盼、甚至還有幾分疑慮的目光,唐建科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說服村乾部容易,但要贏得全體村民,特彆是王李兩姓村民的共同支援,需要的是最樸實的道理、最公正的方案和最真誠的態度。
李老貴拿起一個舊喇叭,簡單開場後,就把“話筒”交給了唐建科。
唐建科站起來,沒有講任何大道理,而是用最接地氣的方言,再次清晰地描述了建設集中供水工程的好處,然後坦誠地說明瞭目前專案在縣裡的進展和可能麵臨的資金缺口問題。
“……鄉親們,縣裡的支援,我們在努力爭取!但咱們嶺秀村人,不能光伸著手等!自己的日子,最終還得靠自己奔!”唐建科的聲音透過喇叭,在暮色中傳開,“我和老貴書記、滿囤主任商量了個辦法,叫做‘自己先乾起來’!咱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現在出力,可以折算成將來通水後的水費!咱們還要聯係聯係在外麵發了財的鄉親,請他們為老家做點貢獻!”
他詳細解釋了“以勞代資”的初步設想,並保證所有的賬目都會公開透明,由村民選出的代表進行監督。
“這個辦法,行不行得通?每家每戶願意出多少工?折算比例怎麼定才公平?這些,我和村乾部說了都不算!”唐建科大聲說,“今晚,這個會,就是請大家來商量,來決定的!大家有什麼想法,有什麼顧慮,儘管提!咱們當麵鼓、對麵鑼,把話說開,把方案議透!隻有大家都同意了,心齊了,咱們這件事,才能辦成,才能辦好!”
唐建科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麵,頓時在村民中激起了熱烈的討論。
“以勞代資?這法子聽起來不錯啊!”
“就是,反正現在農閒,出點力氣怕啥?”
“折算水費?咋折算?彆到時候咱出了大力,折算不了幾個錢……”
“公開賬目好!就得這樣!”
“我家那塊山坡地,要是管線經過,我無償讓出來!”
“我兒子會開拖拉機,平整地基的活他能乾!”
人群中,王姓族裡一位頗有威望的長者站了起來:“唐鎮長,老貴,滿囤,我問個實在話。這工程,是不是真的能批下來?彆到時候咱們活乾了,力氣出了,縣裡的錢沒影了,那可咋整?”
這個問題,問出了很多人的心聲,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唐建科。
唐建科早有準備,他誠懇地說:“老叔,您問到了關鍵點上。我唐建科在這裡,不敢給大家打百分之百的包票,說縣裡的錢就一定能足額到位。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第一,鎮黨委張大山書記和我,會竭儘全力去爭取,目前已經得到了三個縣裡重要部門的支援,希望很大!第二,即使最後縣裡資金有缺口,我們鎮裡也會想辦法兜底一部分,絕不會讓鄉親們的汗水白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個專案,是解決咱們村祖祖輩輩吃水難問題的唯一機會!我們現在努力一分,成功的希望就大一分!如果我們自己都不動,光等著天上掉餡餅,那這個機會,可能就真的溜走了!咱們嶺秀村,還要繼續為挑水打架嗎?”
最後這一問,擲地有聲,深深地觸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想起過去為水發生的種種摩擦和辛酸,很多老人都不禁搖頭歎息。
李老貴適時地站起來,激動地說:“老少爺們!唐鎮長一個外鄉來的乾部,為了咱們村的事,跑前跑後,磨破了嘴皮子!圖個啥?還不是想讓咱們過上好日子!咱們自己要是再不爭氣,還對得起誰?我李老貴第一個表態,我們李家的人,絕對支援!願意出工出力!”
王滿囤也立刻站起來:“我們王家的人也沒二話!這是造福子孫後代的大好事!咱們王李兩家,以前為水鬨不愉快,從今天起,咱們擰成一股繩,齊心協力把自來水通到鍋裡!讓外人看看,咱們嶺秀村的人,不是孬種!”
“對!齊心協力!”
“乾!我們自己先乾起來!”
“算我家一個!”
群情激昂,場麵熱烈。看到王李兩家的帶頭人率先表態,村民們的疑慮和觀望迅速被參與的熱情所取代。會議順利推選出了由兩姓中有威望、辦事公道的村民組成的“議事小組”和“監督小組”,負責具體商議用工、折算細則並監督後續賬目。
夜幕完全降臨,但嶺秀村村部前的燈光卻格外明亮,照著一張張充滿希望和乾勁的臉龐。唐建科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這股東風,已經借成了。群眾的智慧和力量一旦被激發出來,將產生難以估量的巨大能量。
返回鎮政府的路上,雖然身心疲憊,但唐建科的思緒卻異常清晰。他拿出筆記本,借著車內昏暗的燈光,記錄下今晚村民會議的情況和達成的共識,並開始構思下一步如何向張大山書記彙報,以及如何將村民的熱情轉化為有序的行動。
這場基層動員的勝利,為他下一步去爭取縣裡更大支援,增添了最重的籌碼。真正的攻堅,才剛剛開始,但他已然看到了隧道儘頭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