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舟車勞頓。”
柳蓮族長繼續招呼道,“從幕皎城封鎖到月潮島大戰,這一路奔波著實辛苦,先到景明小院一聚吧。我們已備下接風宴為諸位洗塵,順道邊吃著還可以邊繼續討論正事。”
她說著,目光在蕭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溫和卻洞察。
“好啊。”
蕭衡與範遠同時開口,聲音交疊在一起,帶著奇異的和諧。
……
轉眼不久,眾人便皆齊聚在了扶桑底部,景明小院的廳堂中。
眾人依序落座,霍欽和謝木生的目光在蕭衡身上停留許久,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想起曾經明明同時見過他們,如今卻又既好奇他倆如今的狀態,又為二人感到擔憂。
“霍兄,謝兄。”
範遠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主動開口,“彆來無恙。”
“範兄?還是蕭…蕭兄?”
霍欽一愣,隨即苦笑:“你、你倆如今這般模樣,可叫大家如何習慣?”
“慢慢便習慣了。”
範遠笑道,那笑容重新出現在蕭衡的麵容上,帶著幾分違和,卻又奇異地自然。
“範兄。”
謝木生看向他去、好奇地問道,“你倆現在這樣,吃東西是什麼感覺?”
蕭衡夾起一片海貝,在識海中問道:“你來還是我來?”
“你來吧。”
範遠有些無奈,“我對這些海味不太熟,不習慣。”
蕭衡便自己動了筷,咀嚼片刻後道:“味道會共通,但偏好還是各自有各自的。比如我現在覺得這道貝片香韌可口,範遠卻覺得腥氣太重。”
“那你倆誰說了算?”
浩瀾也笑問道。
“輪流吧,或是猜拳?”
蕭衡嘴角微微上揚,“抑或是單日給我,雙日給他,怎樣都行。”
“哈哈…”
幾個長輩在對麵聽得直樂,氣氛漸漸熟絡起來。
酒過三巡,柳蓮族長放下杯盞、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導向她去,神色轉為鄭重。
“咱們如今這一聚,可不簡單。”
她麵色平靜的緩緩道,“神尺與杬柷劍,皆在蕭衡星君與範遠小道處。九霰杖由我保管,沉武刀在景明手上。可以說…就今晚這一桌,咱們已經集齊六神器中的四件了。”
“算上長禾斧在青雲境,羅沉留給了蒼禹保管。”
浩瀾補充道,“若隨時去取來,咱們就等於是直接集齊五件了。”
“話是這麼說冇錯。”
緒春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可神尺隻是牽引陣陣器,持有這五件還不能解除噬天大陣,必須得是劍、刀、斧、石、杖才行。”
“可…這雲嵐石到底在哪啊。”
景明長歎一聲,“聽師弟說,你們去年光是拚一張假地圖,就和玉婁城來去反覆鬥了好幾個月,今年順著地圖找到尋夢天,把龍慶都逼自殺完了,結果線索又斷了…”
廳內一片寂靜。
“如果實在不行,倒是還有最後一個方法。”
坐在蕭衡身側的薛十七平靜道,“我在玄闕仙島上剛渡完劫時,仙官說,隻要集齊另外六件,雲嵐石就自會現身。也就是說…如果帶著五神器進入淩空境,找到空古的神器,雲嵐石就會出現了。”
“淩空境?”
易清疑惑道,“可蕭衡打敗空古逃出來、和你們蒐集神器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摧毀它嗎?那是空古的世界,去了豈不是必敗無疑?”
“在這一點上…羅大哥已經推測過了。”
範遠借蕭衡之身開口道,“如今蕭兄重生,能帶著神尺離開陣眼,不排除另一邊的受取陣也有異動,也有可能空古的神器也能被不知是誰拿起了。而假如這神器來到了承天境,或者說隻要從淩空境出來了,我們就有可能達成仙官們所說的條件,像在月潮島想獻祭我一樣,利用天規使雲嵐石出現了。”
“那淩空境出入口在何處?”
浩榆問道。
“…玄闕仙島,眾所皆知,分為上下兩部分。”
元清子神情凝重地開口道,“連線交蓮島與靜真島中間的千丈巨塔,就是淩空境入口的封印。祖師們當年取名玄闕,所為即是這‘封鎖門口’之意。這個封印雖無法阻止承天境靈力被汲取,且也有解除之法、冇能徹底封死,但…至少能堵住其他人再去淩空境。而除了玄闕宗外唯一的入口,就在林真人的重雲山了。”
“你…知道的挺多呀。”
緒春聽到此處不禁皺眉,瞥向他去。
“還行,前輩。”
元清子端起酒杯向緒春前輩一敬,隨即識趣不再多言。
……
“…空古的神器是否離開淩空境,或哪怕有異動離開陣眼,尚且是捕風捉影的推測。”
柳蓮族長繼續道,“但若著眼當前,雲嵐石的線索,恐怕還是隻有那個…我青鸞族五百年的叛徒,錦榮閣可鑫了。雖然自成壁山襲擊景秋後,至今一個多月她仍按兵不動,但她的任何新動作,都決定著接下來的天下大勢。”
眾人聽到此處,便皆點頭以應。
易清則不由自主看了眼腰間小罐,方見玉此時依然清醒。
“大樟長老的棋招與大樂長老的計劃不謀而合,柳蓮族長的分兵安排,我們在月潮島也已經收到了。”
元清子開口道,“所以在來的路上,我們也已經討論決定了。就由我帶景明,與昭夜、昭杬二位前輩同行,去執行此計,先正麵找柏川王請他‘協助緝兇’。而十七和範遠則走白夜江、瀠香海路線,防備可鑫。”
蕭衡、景明與十七皆點頭以應。
廳堂內一時陷入沉寂,燭火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蕭衡能感覺到範遠在識海中快速整理著思路——他們共享的不僅是感官,還有彼此的記憶和推演能力。
“…嗯,如此甚好,正合我意。”
柳蓮族長思考了一陣,便終於點頭笑起,“那就這麼定了!諸位且在我扶桑好好歇息,自行休養,而後隨時準備出發吧。”
“那就多有叨擾了。”
“族長客氣了…”
眾人皆向在場的青鸞族們舉杯,眾青鸞也舉杯迴應。
……
藉著與可鑫有關的話頭,眾人便終於是討論到了謝木生的問題。
由於在此前幾日裡,他已經在易清、景秋、霍欽的陪伴下,找到青鸞族高層們坦白過了此事,隨後便正如葉縈所說,族長和七羽們都冇太當回事。
是故今夜在宴會上,他也再度向元清子等幾人再度坦白,至此,便也算是徹底放下了心中的包袱。
而在聊到謝木生接下來想去瀠香海後,蕭衡與範遠便皆想起了什麼,遂看向了緒春去。
“…緒春。”
蕭衡與範遠同時開口道。
“大酋長。”
緒春的迴應依然無比禮貌。
“你既然從十三萬年前一直活到了現在,那…你知道,珂…後來怎麼樣了嗎?”
蕭衡問道,“玄闕宗中冇有半點她的記載,這一點很反常。”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
由於在剛剛重生時就已第一時間提過這個名字,並在後來恢複記憶後還不斷說起她的往事,在各地之間多封飛諭的交流中,在場眾人也皆早已逐漸熟悉了這個神秘的人物。
隻是關於她的一切,還真是從冇有人問起過。
“我還真知道。”
緒春直視著蕭衡平靜地應道,“隻不過…當年的蕭衡給玄闕五祖、林真人及青鸞始祖留下的遺命都是對此保密,玄闕宗的記載也是他們自己抹除的。而且…答案很殘忍,你確定你想知道嗎?”
前輩的這番回答,頓時讓在座諸位的神色也都跟著沉重了起來。
“沒關係,你說吧。”
蕭衡聞罷也覺並不簡單、做好了心理準備,“既然大樟連噬天大陣都已決定公開一切,那我覺得與珂有關的事,應該也不至於能是什麼秘密了。”
“對蒐集神器之事…是冇什麼影響,但與噬天大陣…還是有關。”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隻見向來平淡如水的緒春前輩,這時竟也深吸一口氣,長長撥出來,這才鄭重其事,終於開口:
“你等都知道,噬天大陣有兩個,一個把天地靈力從原始的人間承天境送到空古的淩空境,一個將之從承天境送到林真人的重雲山。”
“重雲山也因此保留了幾乎八成的承天境靈力,且得以威懾空古不敢外出。”
“但…噬天大陣所必須的神尺隻有一把,如何能布兩個噬天大陣?而這…就與大酋長的那位部落大祭司、大巫祝和大主母,被玄闕六祖抹去了所有記載且要求保守秘密的珂,有關了。”
眾人皆點頭,開始認真聆聽。
“眾所皆知,蕭衡大酋長是人間第一位仙人,受封星仙。世人也皆認為,他是唯一的星仙,畢竟後世確實都冇再出過。”
“但…他並非唯一星仙,而事實上,珂,就是第二位星仙。”
“她的命格神器,也和大酋長一樣,是一把能修改星象的植星神尺。”
緒春嚴肅道,“隻有兩把植星尺,這僅剩的第二把,自然就用在了第二個噬天大陣上。牢不可破的穩固在淩空境中,屬於它的那個牽引陣裡。”
“…這些我知道了,你可彆忘了,我現在有百歲記憶。”
蕭衡道,“我想知道的是更後麵一些的事。”
“還不明白嗎,大酋長?”
緒春反問後繼續解釋道,“當年隨空古進入淩空境,協助布第一個大陣時,你們就不是六個人進去的,而是帶了一群人,珂就在其中。隻不過隨著永生世界的越發詭異,追隨你的人們一個一個都再受不了,逃回了承天境。最終隻剩你們六個,或者說,七個。”
“當你們擊敗空古離開淩空境時,隻有六人出來,珂…並冇有出來。”
“而照如今重雲山靈力依然豐沛,兩個大陣依然持續運轉來看,她也並冇有死,她和空古一起…正在淩空境中,承受著永生的折磨。”
“…永生對空古來說可並不是折磨。”
範遠當即借蕭衡之口回答道,“他是淩空境之主,他得以享用人間靈力與永生規則,那正是他想要的。也就隻有對珂來說纔是折磨,如你所說…確實很殘忍。”
“這…”
景秋聽了頓時是麵色凝重起來,“都過了這麼久了,她有冇有可能…”
“不可能。”
緒春直截了當的搖了搖頭道,“正因有她這第二把神尺做陣眼、布出的第二個噬天大陣,空古才失去了永生,還被堵門,麵臨著即將渡劫的煎熬。所以他一定會對珂…恨之入骨,此恨…甚至可能不比對大酋長要少。”
“而又因噬天大陣的神器共鳴,導致珂也能溝通淩空境的天規,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淩空境之主。”
“所以…他們都殺不死對方,隻能保持著漫長的對峙。”
“這也是為什麼…空古從不曾出來的原因之一,且不說重雲山有林真人了,光是自己世界的珂,就與他互相牽製著。”
“可她不像我和林真人,能有自己避世的地方,她隻能獨自麵對空古,就這麼…熬過十三萬年,這…纔是最殘忍的地方。”
一路說到這裡,現場氣氛無疑是變得無比沉重,再冇有人笑得出來。
“我還知道更多。”
緒春卻是表現出了萬壽無疆的冷酷無情,“還需要我繼續往下說嗎?”
“罷了,先不說了吧。”
蕭衡見狀也長歎了一聲道,“今日大家重聚,這些太沉重的話題…也的確不適合再說了。柳蓮族長說得對,還是著眼當下,先解決怎麼對付可鑫,再琢磨之後的事吧。”
“嗯。”
緒春對此也隻平靜的應了一聲。
“…對了,說到這,我又想起來。”
柳蓮族長則忽然開口道,“空古神器的狀態和位置,我們可以從在座諸位中挑出一人,傳功、護法,助其渡劫成仙,然後在見到仙官之時向他們詢問,這樣也方便解決之後到底要不要去淩空境的問題了。當然,此事倒是並不急,可以在一切都完成之後再問。”
“這個方法好。”
“不急的意思就是明天吧,那我們明天就試試吧。”
“當然好,其實以前也都是這樣的,凡是遇到些什麼問題,都可以通過一次考驗,向上天求道…”
隨著話題轉移,眾人又都開口繼續了討論。
……
簡單的接風宴結束後,眾人便皆散去。
元清、景明和浩瀾還住在這處小院裡,柳蓮族長給蕭衡及十七安排到了不遠的一處府邸,其餘人則都回了各自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