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第一次來辭鳶居,是阿蘆帶的路。
那天午後,蘇清鳶正在院中看書,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阿蘆脆生生的聲音:“蘇姐姐!我帶人來了!”
蘇清鳶抬頭,就看見阿蘆拉著一個瘦小的男孩跑進來。那男孩看起來十歲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頭發有些亂,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股機靈勁兒。
“這是石頭,”阿蘆介紹道,“煉心峰的,和我一起入門的。”
石頭規規矩矩地給蘇清鳶行了個禮:“蘇師姐好。”
蘇清鳶看著他,忽然想起在玄清秘境裏那個擋在“蘇遠”身前、渾身是血卻不肯退後的男孩。
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坐吧。”她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石頭有些拘謹地坐下,眼睛卻忍不住往院子裏瞟。蘇清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謝雲辭正在院子角落練劍,動作緩慢,一招一式卻都蘊含著某種說不出的韻味。
“來找謝師兄的?”蘇清鳶問。
石頭臉一紅,點點頭:“我……我聽說謝師兄劍法很厲害,想……想請他指點一下。”
蘇清鳶笑了笑,衝院子角落喊了一聲:“雲辭,有人找你。”
謝雲辭收劍,轉頭看過來。
石頭被那目光一掃,下意識坐直了身子。那目光清冷,卻沒有惡意,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打量一塊未經雕琢的石頭。
“過來。”謝雲辭說。
石頭連忙起身,小跑過去。
蘇清鳶靠在椅子上,饒有興致地看著。
謝雲辭讓石頭演練一遍自己會的劍法。石頭從腰間抽出一柄木劍,深吸一口氣,開始舞動。
劍法是最基礎的入門劍法,蘇清鳶在藏經閣見過,是外門弟子剛入門時學的。石頭練得很認真,一招一式都力求標準,但畢竟是孩子,力道不夠,劍意更談不上。
一套劍法練完,石頭額頭上已經見汗。他忐忑地看著謝雲辭,像等待宣判的考生。
謝雲辭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練這套劍法多久了?”
石頭愣了一下:“三……三個月。”
“每天練多久?”
“早上一個時辰,晚上一個時辰。”
謝雲辭點點頭,沒再說話。
石頭心裏直打鼓,忍不住問:“謝師兄,我……我練得不好嗎?”
謝雲辭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卻說了一句讓他意想不到的話。
“三個月,練成這樣,不錯。”
石頭愣住了。
蘇清鳶也愣了。
謝雲辭向來話少,更難得誇人。能從他嘴裏說出“不錯”兩個字,簡直是破天荒。
石頭回過神,眼眶都紅了。他用力給謝雲辭鞠了一躬:“謝謝謝師兄!”
謝雲辭沒接話,隻是指了指他手中的木劍。
“你力道不夠,劍意不通,是因為根基不穩。從今日起,每日加練一個時辰基礎功——紮馬步、揮劍五百下。”
石頭愣了愣,用力點頭:“是!”
從那以後,石頭每隔幾日就會來辭鳶居一趟,向謝雲辭請教。謝雲辭依舊話少,但每次指點都切中要害。石頭回去後按他說的練,進步飛快。
一個月後,石頭又來辭鳶居。
這一次,他手裏捧著一包東西,獻寶似的遞給蘇清鳶。
“蘇師姐,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我娘說讓我謝謝您和謝師兄照顧我。”
蘇清鳶接過那包桂花糕,開啟一看,是十幾塊黃澄澄的糕點,散發著桂花的香氣。她拿起一塊嚐了嚐,眼睛一亮。
“好吃。”
石頭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蘇清鳶看著他,忽然問:“石頭,你娘在穀裏?”
石頭點點頭:“我娘在膳房幫忙。我爹是靈田區的農人。”
蘇清鳶微微一怔。
她一直以為石頭是孤兒,沒想到他父母都在穀中。
石頭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撓撓頭說:“我爹孃都是普通人,沒靈根的。他們本來以為我也是普通人,結果我八歲那年忽然測出了靈根,還是雷靈根。三長老說這是萬中無一的資質,就把我收入門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清鳶聽出了那輕描淡寫背後的東西。
一個農人的孩子,忽然成了萬中無一的天才,被長老收入門下。這中間的落差,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的。
“你爹孃,”她問,“對你還好嗎?”
石頭用力點頭:“好!特別好!我娘每次做了好吃的,都讓我帶給蘇師姐和謝師兄。我爹說,讓我好好修煉,以後報答穀裏的恩情。”
蘇清鳶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裏忽然有些柔軟。
這孩子,有一顆赤子之心。
謝雲辭練完劍走過來,石頭連忙行禮。
謝雲辭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
“你娘做的?”
石頭點頭,有些緊張地問:“謝師兄,您……您嚐嚐?”
謝雲辭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一塊,放入口中。
石頭緊張地盯著他。
謝雲辭嚥下去,微微點頭。
“好吃。”
石頭眼睛一亮,笑得嘴都合不攏。
蘇清鳶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謝雲辭第一次指點石頭時的情景。那時候石頭還戰戰兢兢的,如今卻已經敢主動送東西來了。
她看向謝雲辭。
他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但蘇清鳶知道,他對這個孩子,是有些不同的。
石頭走後,蘇清鳶靠在謝雲辭肩上,忽然問:“你是不是想收他做徒弟?”
謝雲辭沉默片刻,搖頭。
“不收?”
“不收。”他說,“但可以教。”
蘇清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淩霄宗首席弟子,哪有隨便收徒的規矩。但指點一下,卻是可以的。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傍晚的夕陽灑滿小院,那叢青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遠處傳來煉心峰的鍾聲,悠遠綿長。
謝雲辭忽然開口。
“那孩子,心性好。”
蘇清鳶側頭看他。
他望著遠處,目光平靜。
“資質好的很多,心性好的少。
蘇清鳶點點頭。
她想起上一世,那些被林浩宇控製的人。他們中不乏天資卓絕者,卻因為心性不堅,被養魂丹侵蝕了神智,淪為傀儡。
心性,有時候比資質更重要。
“那就多教教他。”她說,“以後,說不定能成器。”
謝雲辭嗯了一聲。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看著夜色漸漸降臨。
辭鳶居中,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