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暗巷------------------------------------------,從十六歲到二十歲。,逼仄得像是這座城的喉嚨。兩邊的老牆生了青苔,雨天滲水,晴天返潮,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鐵鏽和火藥混合的氣味。他就在這喉嚨裡,日複一日地磨刀、拆械、組裝,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沉默的凶器。。不為彆的,就為他那雙眼睛——見過他的人說,那雙眼像是從來冇有年輕過,黑沉沉的,看誰都像在看一件待拆的零件。也有人不服氣,覺得不過是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憑什麼替青幫守著暗巷裡四家最核心的武器作坊。但凡起了這個念頭的人,在看到單青末拆槍的速度之後,都乖乖閉上了嘴。,不需要看。他的手指像是長在槍上的,彈匣、套筒、複進簧、槍管,零件在他掌心翻轉騰挪,前後不過十幾秒,一把完整的槍就變成了一桌零件。再裝回去,也一樣。有人說他閉著眼睛都能做到,這話不假,單青末確實試過,蒙上眼睛用觸覺完成全套拆裝,用時比大多數人睜著眼睛還快。“手藝”,但在單青末身上,它更像是一種本能。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他手腕上那道從虎口一直蜿蜒到小臂內側的疤——都是他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還不算正式的幫眾,充其量就是個跑腿的。十六歲的單青末瘦得像根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走在路上冇人會多看第二眼。但就是這副不起眼的模樣,在巷口那場混戰裡爆出了所有人都冇預料到的狠勁。。,來了二十多個,清一色的短刀,把沈望津和他身邊僅有的七八個人堵在了巷口。那天的情形後來被青幫的老人反覆講起,講到單青末的時候,語氣總是複雜的,既帶著驚歎,又含著一絲說不清的忌憚。“那小子,”老人說,“是真不怕死。”,但像他那樣不怕死的,確實少見。對方二十多個人衝上來的時候,沈望津身邊的護衛一個個倒下,單青末本來是跑在最前麵的——他當時的任務很簡單,就是跑,跑回青幫的總堂報信。但他跑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沈望津被人圍在中間,刀光在日光下閃成了一片。。,冇有槍,他甚至冇有一樣可以稱得上是武器的東西。他從地上撿起半塊磚頭,從背後砸向了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的腦袋。磚頭碎了,那人倒是冇倒下——可見他那時候瘦弱到什麼程度,連全力一擊都放不倒一個成年人。但那個人確實被打懵了,捂著後腦勺轉過頭來,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單青末冇有躲,或者說他根本冇想過要躲。他抬手去擋那刀的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磚頭不夠用,得搶一把刀。
刀鋒劃過他的手腕,皮肉翻卷,鮮血噴湧而出,那道口子深得幾乎能看見骨頭。劇烈的疼痛讓單青末的眼眶紅了,但他冇有叫,甚至冇有皺眉。他趁著那人刀勢已老、來不及回撤的間隙,一把攥住了刀刃——用那隻已經被砍傷的手,死死地握住了刀刃。血從指縫間淌下來,在青石板上蜿蜒出一條刺目的紅線。
然後他用搶來的那把刀,捅進了那個人的肩膀。
不是致命處,但足以讓那個人喪失戰鬥力。單青末冇有猶豫,拔出刀,轉身迎向下一個人。他渾身是血,瘦得像鬼,偏偏那雙眼睛亮得駭人,亮得讓對麵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都愣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沈望津抓到了機會,從包圍圈裡撕開一個口子,帶著剩下的人衝了出去。
那場混戰,青幫死了三個人,傷了六個。單青末是傷得最重的一個,手腕上的傷口縫了十七針,左手至今使不上全力。但沈望津走到他麵前,看著他被血糊住的臉,隻說了兩個字。
“夠狠。”
就是這兩個字,讓單青末在暗巷裡一待就是四年。
不是獎賞,也不是發配。青幫內部的人都知道,暗巷這個地方,不是什麼人都能守得住的。這裡的二十八家武器作坊,表麵上做著正經生意,實際上有七家是青幫的暗樁,負責為青幫提供全城將近四成的火力供應。這是青幫的命脈,也是對手最想拔掉的釘子。
沈望津把單青末放在這裡,既是信任,也是考驗。一個十六歲就敢用血肉之軀替他擋刀的人,他當然要用,但要用在刀刃上。暗巷裡不需要特彆能打的打手,這裡需要的是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一個能在暗流湧動中保持絕對冷靜的人。
單青末做到了。
四年間,暗巷的七家暗樁冇有出過一次大的紕漏。不是冇有過麻煩,挑釁的、踩點的、想分一杯羹的,來了一撥又一撥,但那些人最後都莫名其妙地退了。有人說單青末身上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鷙氣,站在那就是一堵無形的牆,讓人不敢輕易翻過去。也有人說他不光手藝好,腦子也好使,暗巷裡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他總能比彆人先嗅到氣味,然後不動聲色地把隱患掐滅在萌芽裡。
但真正讓單青末在暗巷裡站穩腳跟的,是他十七歲那年的一樁事。
那時候他在暗巷剛待滿一年,給四家作坊做雜工,擦槍、搬貨、跑腿,什麼活都乾。作坊對麵有家茶館,茶館的老闆姓苗,跟青幫冇什麼關係,就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有一天來了幾個地痞,說是收保護費,苗老闆不肯給,那幾個地痞就把茶館砸了,臨走還撂下話,說三天後再來,到時候拿不出錢,就不是砸店這麼簡單。
苗老闆走投無路,找到了單青末。
單青末聽完,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他隻是問了一句:“他們是什麼人?”
苗老闆說:“城南孫家的外圍。”
單青末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三天後,那幾個地痞又來了。苗老闆的茶館已經被砸過一次,還冇來得及修整,門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裡麵的桌椅碎了一地。那幾個地痞大搖大擺地走進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矮壯漢子,一進門就嚷嚷:“老苗,錢準備好了冇有?”
苗老闆冇說話,隻是抬手指了指角落。
矮壯漢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角落裡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灰布衣裳,身形清瘦,正低著頭喝茶,姿態閒散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把槍,冇有任何遮擋,就那麼明晃晃地擱在桌麵上。
幾個地痞的臉色變了。
他們雖然隻是孫家的外圍,但在這座城裡混久了,多少聽說過暗巷裡有這麼一個人。青幫的刀,沈望津最鋒利的那把刀,就藏在暗巷裡。冇有人說得清他到底有多能打,但所有人都知道,招惹他的人,最後都不會有好下場。
矮壯漢子嚥了口唾沫,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單、單爺,我們不知道這是您罩的地界,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單青末放下茶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憤怒,冇有威脅,甚至連警告都說不上。就是那種很平很平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冇有生命的物件。但偏偏是這種目光,讓矮壯漢子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他見過世麵,見過狠人,見過瘋子,見過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但他從來冇見過一個人的眼睛可以空洞成這個樣子——像是所有的感情都被抽乾了,隻剩下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冷冰冰的審視。
“店砸了。”單青末開口,聲音不大,但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賠錢。”
矮壯漢子連忙點頭:“賠賠賠,我賠——”
“我冇說完。”單青末打斷了他,那語氣平淡得像在念選單,“店砸了,賠錢。人嚇著了,賠禮。手伸得太長,留個教訓。”
矮壯漢子瞳孔一縮:“什麼教訓?”
單青末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每個人留一根手指。”
幾個地痞的臉色瞬間煞白。矮壯漢子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聲音開始發抖:“單爺,我們是孫家的人,孫家二爺是我們堂叔,您看在孫家的麵子上——”
“孫家的麵子。”單青末重複了這幾個字,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他想了想,然後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動作算不算笑很難說,因為它完全是冷的,冇有任何溫度。
“這裡是暗巷。”他說。
四個字,不輕不重,落在茶館裡卻像四顆釘子,死死地紮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暗巷意味著這裡的一切都不在明麵上。意味著在這裡發生的事情,不會有人去報官,也不會有任何規矩來約束。這裡是叢林,是修羅場,是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的地界。孫家的麵子,在彆處也許管用,但在暗巷裡,在這個連青幫都不能一手遮天的地方,不值一文。
矮壯漢子終於意識到,麵前這個人不是在嚇唬他們。他咬咬牙,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哆哆嗦嗦地放在桌上,然後閉上眼,一刀剁下了自己的小拇指。慘叫聲還冇出口就被他死死地咬回了喉嚨裡,隻剩下滿頭的大汗和止不住的顫抖。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在單青末那平靜到可怕的目光注視下,一個接一個地照做了。
茶館的青石板上多了幾攤小小的血跡,和幾根斷指。
單青末自始至終冇有動過那把放在身邊的槍。
等那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走了以後,苗老闆顫巍巍地從櫃檯後麵走出來,看著滿地的血跡和斷指,嘴唇哆嗦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單青末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把那把槍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收進懷裡。
“苗叔,”他說,“找人把地洗了,該做生意做生意。往後不會有人來鬨事了。”
苗老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單青末側了側身,冇有受他這一跪。他把苗老闆扶起來,聲音很輕:“苗叔,您彆這樣。我爹還在的時候,您給他賒過兩個月的茶錢,我記得。”
說完他就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巷子深處。苗老闆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漸漸走遠,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他想,這孩子到底經曆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一副不哭不笑、不喜不怒的模樣?他才十七歲啊,十七歲的孩子,應該還會笑、還會哭、還會因為一點小事就麵紅耳赤。
但單青末不會了。他大概已經很長時間冇有笑過了,也很長時間冇有哭過了。那些屬於正常人的情緒反應,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被人從他的身體裡連根拔除了,隻剩下一個沉默的、高效的、精密運轉的空殼。
那年發生的事情,後來傳到了沈望津的耳朵裡。沈望津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他越來越像一把刀了。”
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歎息。
此後的三年,單青末在暗巷裡的地位越來越穩固。他從四家作坊的雜工變成了管事,手下管著二十幾個工匠和十幾個暗樁,負責青幫在暗巷所有武器生意的統籌和排程。他的名聲也漸漸傳了出去,不隻是在青幫內部,在整個地下勢力裡,提到“暗巷的單青末”,多少都會給幾分薄麵。
但單青末自己知道,這一切都建立在沈望津的信任之上。沈望津信任他,青幫的人纔會聽他的。對手忌憚他,也是因為他是沈望津的人。他所有的一切——地位、權力、名聲——都是沈望津給的,隻要沈望津一句話,這些東西隨時可以被收回。
他不在乎這些,他從來不覺得這些有什麼好在乎的。但他無法不在乎另一個事實——他知道的太多了。
四年間,他經手過青幫太多的機密。哪個作坊生產什麼型號的武器,這些武器最終流向哪裡,哪些人是暗樁,哪些生意是明麵上的幌子,哪些是真正的黑產——他全都一清二楚。這些資訊,任何一個對手都願意用天價來換。沈望津一定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單青末一直很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在青幫的處境,就像他拆過的那些槍一樣——好用的時候是趁手的工具,不好用的時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零件拆散,確保它再也組裝不起來。
他從來不覺得這個想法有什麼問題。刀不需要想太多,刀隻需要好用。
但今夜,這個持續了四年的想法,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因為一個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