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靈懊惱地皺起眉，不高興自己竟然連好朋友都認錯。
雲朝顏卻在思索她剛才的話。
蕭靈一直深受皇上寵愛，此事不僅民間流傳甚廣，就連她自己也親口說過，皇上對她有求必應。
雲朝顏以前一直覺得是父女情深，可現在知道蕭傾和皇上的關係，還有皇上的所作所為之後，再看皇上對蕭靈的寵愛，又何嚐不是一種要挾？
以這個同胞妹妹，來要挾蕭傾。
不遠處，宮女急切的聲音傳來。
“公主！公主！等等奴婢。”
素如提著包袱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一路跑到蕭靈身邊，似乎累壞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公主，您跑得太快了。”
蕭靈雙手叉腰，渾不在意。
“是你太慢了，素如，早就讓你跟我一起學武，你非不學，現在知道學武的好處了吧？”
素如上氣不接下氣。
“學武太難了，奴婢不如公主聰明，學了也不會，奴婢是擔心公主的安全，萬一遇到壞人怎麽辦？”
“這裏是皇兄的莊子，下麵就是獵場，全是侍衛和禁軍，能有什麽危險？再說了，就算真的有壞人，難道我還怕他嗎？”
一邊說，蕭靈揮舞了兩下自己手裏的鞭子。
雲朝顏好笑地看著他們，蕭靈曾說過，素如陪她從小一起長大，是她最好的朋友，看兩人這般鬥嘴也挺有意思的。
可是笑著笑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等等。
剛才素如過來的時候，她好像……並沒有聽到對方的腳步聲。
入夜。
蕭傾這兩年渾渾噩噩，很少再參與政事，這次現身秋獵，讓不少支援他的官員欣喜若狂，紛紛前來見麵，有幾位年邁的甚至激動得老淚縱橫，讓他不得不多花了一些心思安撫。
等來到溫泉莊子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莊子裏靜悄悄的，他沒有大張旗鼓地點燈，而是自己提著燈籠準備回房，路過庭院的時候，卻忽然發現樹下坐著一個身影，飄逸的帷帽在夜風中輕揚，讓他的心髒條件反射般一緊。
不過這次，隻是一呼吸的功夫，他就反應過來，提著燈籠的手又放鬆了些，抬腳走過去。
“鬼主好興致，這麽晚了，獨自一人在這裏飲酒。”
蕭傾徑直在她對麵坐下，看見桌上準備了兩個酒杯，其中一個明顯是自己，於是毫不客氣地舉杯飲酒。
雲朝顏：“我今天遇到靈照公主了。”
“嗯，蕭靈隻喜歡我這處莊子，每次秋獵都要過來小住幾天，問我要了好幾次，我沒答應。”
“為什麽不應？”
以蕭傾對蕭靈的寵愛程度，別說一個莊子，就是城池封地，他都能眼睛眨也不眨地送出去。
蕭傾喝酒的動作一頓，手指摩挲著酒杯。“本來是想送的，後來，是不能送。”
“什麽意思？”
“這莊子後麵有一眼溫泉，你知道嗎？”
雲朝顏點頭。
她不僅知道，還親自去泡過。
蕭傾道：“兩年前，雲朝顏化名雲丹子，和蕭靈成了知己，那年秋獵，她帶雲朝顏一起在那池子裏泡了澡。以蕭靈的性格，這莊子給了她，她指不定會帶誰去，我不願，幹脆就不給她吧，把那池子封起來，誰也不能用。”
說完，仰頭喝了杯中酒。
雲朝顏心情複雜，五味雜陳，一會兒震驚蕭傾竟然知道她和蕭靈來泡過澡，一會兒又羞惱他連自己用過的池子都要這般對待，真是偏執，最後竟有些哭笑不得。
“隻是被她用過，你都要這樣？”
“嗯。”
蕭傾坦率地承認，說：“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太短，能抓住的記憶太少了，每一處，我都要抓住。”
雲朝顏心跳漏了一拍，又問：“那你是怎麽知道她用過這個溫泉的？難道你還偷偷看過？”
“蕭靈告訴我的，我是那種登徒子嗎？”
雲朝顏聳了聳肩，沒有搭腔。
登徒子？
那確實挺像的。
“蕭傾，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當知道雲朝顏身邊的侍衛就是皇上的死士，知道隻要抓住他就能推翻皇上，登上龍椅的時候，你有沒有心動過？”
話音剛落，蕭傾倏地抬起頭，隔著帷帽盯著眼前的人。
他的神色那樣認真，甚至有些沉重。
“我，確實心動過。”
事到如今，他不會說謊。
十多年來明裏暗裏的要挾和牽製，數不清的刺殺，說他不想登上皇位，那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他還要查清楚母後的死，還要對得起朝廷、百姓和將士們的期望。
這些重擔壓在身上，蕭傾無時無刻不想將父皇取而代之。
想要登上皇位，就必須不擇手段，當知道京墨身份的時候，心裏就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喊，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抓住。
就算受傷，就算被報複，就算損失慘重，都無所謂。
可是，當這個代價變成雲朝顏，他卻猶豫了。
雲朝顏最恨被人利用，如果自己這麽做了，一定會和她反目。
此時此刻，月光下，銀杏葉璀璨奪目。
雲朝顏盯著眼前雙拳緊握的人。
“所以，你最後做了嗎？”
蕭傾回神，緩緩搖頭。
“沒有。”
緊接著，他又說：“但我很後悔。”
“後悔沒有利用她？”
“不，我後悔的是，如果我當時真的做了，利用京墨威脅、或者壓製住了龍椅上那位，或許他就不敢輕舉妄動，或許兩年前的悲劇就不會發生，或許，她就不會死。”
“但她會恨你。”
“我寧願她恨我，至少她還活著。”
說完，他苦笑一聲，自酌自飲。
夜晚的清風吹過，輕輕拂起帷帽上的麵紗。
此時此刻，蕭傾若是抬頭。
他隻要稍稍抬起頭，就能發現眼前幽冥鬼主的帷帽之下，並沒有戴同前麵罩，她的五官徹底暴露在月光之下，是他無比熟悉，心心念唸的那張臉。
但是，他此時心中鬱結，悲從中來，隻顧著喝酒，竟絲毫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到雲朝顏嘴角釋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