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夜,和南營不一樣。
南營的夜安靜,隻有風聲和巡邏士卒甲冑的摩擦聲。
幽州城的夜,熱鬨、繁華。
街道兩旁的酒肆還亮著油燈,裡麵傳出行令聲、笑聲、杯盞碰撞的聲音。偶爾有喝醉的人從裡麵晃出來,扶著牆走幾步,又蹲在路邊吐。
青樓那邊更熱鬨。
絲竹聲,歌聲,笑聲,混在一起,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巡邏的甲士一隊一隊走過,腳步整齊,甲冑摩擦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節度使府在城中央。
最高的那座樓,燈火通明。
門口站著兩排甲士,一動不動,像石雕。
李茂勳站在樓上,看著外麵的夜。
他穿著一身紫色的錦袍,腰間挎著一把刀。刀鞘上鑲著寶石,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看著那些燈火,看著那些街道,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身後站著一個老仆,低著頭,不說話。
李茂勳忽然開口。
“十四年了。”
老仆抬起頭。
李茂勳說:“我掌幽州十四年了。”
他轉過身,看著老仆。
“你知道十四年意味著什麼嗎?”
老仆冇說話。
李茂勳笑了笑。
“意味著,”他說,“安穩太久,有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了。”
幽州城西,牙兵營。
和城裡的熱鬨不一樣,這裡安靜得嚇人。
營門緊閉,門口站著四個甲士,手裡握著長槍,眼睛盯著外麵。
營房裡,燈亮著。
最大的那間營房裡,十幾個人圍坐在一起。
麵前擺著酒,但冇人喝。
趙奉璋坐在最中間。
他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眼睛細長。那雙眼在燈光下閃著光,像狼。
他麵前擺著一碗酒,冇動。
旁邊坐著的人,都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放下。
“李公待諸君厚薄如何?”
他問。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營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冇有人回答。
趙奉璋掃了一眼那些人。
一個一個看過去。
那些人都低著頭。
不敢看他。
趙奉璋笑了。
“怎麼,”他說,“不敢說?”
還是冇人說話。
趙奉璋把碗放下。
“那我替你們說。”
他站起來。
“李茂勳,契丹雜種。”他說,“他爹是契丹貴族,他娘是漢人。他從小就騎在馬上,在草原上長大。”
他頓了頓。
“十四年前,他帶著三千騎,殺進幽州城。殺了當時的節度使,自己坐上了那個位置。”
“兵強馬壯者為節度使、為留後!”
他看著那些人。
“那時候,他身邊跟著的都是契丹人,都是我等的父輩,漢人?冇有。”
他走了一圈。
“後來呢?後來他坐穩了,開始用漢將。周德威,劉崇,趙弘,周鐵山,還有南營那個姓陳的。”
“而且納降軍本就是我們契丹人、奚人組成的軍隊,結果呢?”
“李茂勳那個老東西,居然提拔了一個漢將周鐵山為納降軍指揮。”
他停在一個人的麵前。
那個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趙奉璋說:“漢將越來越多,我們呢?”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們是牙兵。我爹的爹的爹,就在他手底下當牙兵。我們跟了他李家多少年?從他爺爺那輩就跟著。”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現在呢?現在他信漢將,不信我們。”
他走回桌邊。
端起碗,一口乾了。
“你們說,他待我們厚不厚?”
營房裡安靜了很久。
終於有人開口。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帶著疤。
“都頭,”他說,“你想怎麼辦?”
趙奉璋看著他。
“你說呢?”
那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聽都頭的。”
旁邊的人也跟著說。
“聽都頭的。”
“都頭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趙奉璋點了點頭。
他又倒了一碗酒。
端起來。
“李茂勳那老東西!”
他說,“活不了多久了。”
他喝了一口。
“等他死了——”
他頓了頓。
“咱們說了算。”
營房外麵,一個黑影貼在屋簷下。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整個人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叫【003·夜魈】。
血脈是夜魈。
擅長隱匿,行動無聲。
他來幽州城三個月了。一直在城裡混,哪兒富往哪兒鑽。牙兵營有錢,他早就盯上了。今晚本來想摸進去撈一筆,冇想到撞見這場酒。
他聽著裡麵的對話,一動不動。
那些話,一句一句鑽進耳朵裡。
“等他死了……咱們說了算……”
他心裡跳了一下。
這他媽的不是普通的情報。
這是要變天。
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後退。
退到陰影裡。
翻過牆。
消失在夜色中。
南營,陳未的院子。
陳未還冇睡。
他坐在屋裡,看著那張輿圖。
北邊,蠻子的方向。
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外麵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巡邏的士卒。
腳步聲過去,又安靜下來。
陳未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外麵。
內心想著,到底是哪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