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橫回幽州城看孫子的那天,天氣很好。
太陽曬得人發暖,風也不大。
他一大早就起來了,把那身最乾淨的衣裳翻出來穿上,對著水缸照了又照。
“老伍長,你這是去相媳婦?”李癩子蹲在旁邊,嘴裡啃著乾餅。
王橫冇理他。
把那根菸杆揣進懷裡。
往外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回過頭。
“我那孫子,”他說,“叫王念北。”
李癩子愣了一下。
“啊?”
王橫冇再說話。
騎馬走了。
幽州城東,一條小巷子裡,有個小院子。
院門是舊的,木板都裂了縫,但打掃得很乾淨。
王橫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然後推門進去。
院子裡曬著幾件小孩的衣裳,小小的,在風裡飄著。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
看見他,愣了一下。
“爹?”
王橫站在那裡,有點不知道手往哪放。
“我……來看看。”
兒媳婦走過來,把孩子往他麵前遞了遞。
“念北,叫爺爺。”
那孩子才滿百日,哪裡會叫。
隻是睜著眼睛,看著麵前這個陌生的老頭。
王橫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小小的,軟軟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蹲下來。
想伸手摸一摸。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我……”他說,“手臟。”
兒媳婦笑了笑。
“不臟。”
她把孩子往他懷裡送。
王橫往後退了一步。
“彆彆彆,”他說,“我身上硬,硌著他。”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孩子。
看了很久。
那孩子也看著他。
然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王橫愣住了。
兒媳婦說:“爹,他衝你笑呢。”
王橫冇說話。
他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個笑。
眼眶有點紅。
那天下午,王橫一直蹲在門檻上。
想抽一鍋,但看著孫子,還是不抽了。
那根菸杆,在手裡轉來轉去。
兒媳婦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
孩子睡著了,小小的臉上帶著紅暈。
王橫看著那邊。
看著那團小小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王勇小時候。
也是這麼大。
也是這麼軟。
也是睡著的時候,臉上帶著紅暈。
他一直蹲到太陽落山。
冇敢抱那孩子一下。
回營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王橫騎在那匹老馬上,走得慢。
慢得像是在丈量什麼。
回到南營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校場上冇人,都睡了。
他走到陳未的院子裡,在門口蹲下來。
陳未正在屋裡看輿圖,聽見動靜,走出來。
看見王橫蹲在那兒。
“看完了?”
王橫點頭。
陳未在他旁邊蹲下。
兩個人就那麼蹲著。
月亮很亮,把院子照成銀白色。
過了一會兒,王橫開口。
“那孩子,”他說,“長得像他爹。”
陳未冇說話。
王橫又說:“眼睛像。”
他頓了頓。
“笑起來也像。”
陳未看著他。
王橫低著頭,看著地上。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褶子更深了。
陳未問:“抱了冇?”
王橫搖頭。
“冇敢。”
陳未看著他。
“怕摔著?”
王橫搖頭。
“不是。”
他抬起頭,看著陳未。
“怕手上老繭硌著他。”
陳未冇接話。
他看著王橫那雙眼睛。
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硬。
現在是軟。
軟得有點讓人心疼。
王橫抽完那鍋煙,在鞋底磕了磕。
“等我死了,”他說,“你幫我多看他幾眼。”
陳未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開口。
“呸呸呸。”
王橫看著他。
陳未說:“你這小老頭,一天到晚,動不動就是死死死的。”
他頓了頓。
“晦氣。”
王橫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咧嘴的笑,是那種從眼睛裡頭往外冒的笑。
“你小子,”他說,“還管起我來了。”
陳未冇說話。
王橫站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
他往自己的營房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陳未。”
陳未看著他。
王橫冇回頭。
“謝了。”
然後他走了。
陳未蹲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