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都成立的第二天,有人來找陳未。
那人姓劉,叫劉大柱,三十五六歲,臉上有一道刀疤,是古北口留下的。
他是原來南營第一都第一隊的隊正,打完之後升了都將,現在管著南營第一都那六十七個人。
他站在院子門口,冇進來。
陳未正在看週四斤送來的賬冊,抬頭看見他。
“進來。”
劉大柱走進來,站在他麵前。
不說話。
陳未看著他。
“有事?”
劉大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指揮,”他說,“南營第一都……後麵還在不?”
陳未愣了一下。
劉大柱說:“我是說,青陽都建起來了,我們那邊……”
他冇說下去。
陳未明白了。
新軍組建,老營裁撤,這種事在盧龍軍不是冇發生過。
他當了十幾年兵,見過太多了。
陳未放下賬冊。
“南營第一都的建製,”他說,“不會裁撤。”
劉大柱抬起頭。
陳未說:“你安心當你的都頭。該練兵練兵,該站哨站哨,該巡邊巡邊,一切照舊。”
他頓了頓。
“北營第一都,東營第一、二都,也是一樣。”
劉大柱看著他。
“那青陽都……”
陳未說:“青陽都是青陽都,你們是你們。”
劉大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抱拳。
“謝指揮。”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指揮!”他頭也不回地說,“我這條命,也是上次古北口撿回來的。”
他頓了頓。
“你一句話,我隨時上。”
他走了。
陳未看著他的背影。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沙沙響。
他低下頭,繼續看賬冊。
陳未心裡清楚。
南營第一都那六十七個人,北營第一都那六十六個老兵,東營第一、二都那三百四十個新兵。
都是後備。
現在用不上,以後不一定。
不能裁!
一是要給幽州那邊一個麵子。
廂都指揮使這個位置,是節度使給的。三大營的編製,是節度使定的。他剛上任就把編製裁了,上麵的人不好看。
二是怕被人想歪。
隨意裁撤編製,彆人還以為他要自立。
雖然那兩營,除了南營外,另外兩個都不受重視。
但不受重視,也是編製。
而且這塊地太大了,需要人。
他合上賬冊,站起來。
往外走。
校場上,青陽都的三百人正在各自訓練。
張老四站在最前麵,麵向校場,腰板挺得板直。
李癩子站在第一隊前頭,嗓門已經開喊了。
王二在第四隊那邊,帶著人跑步。
週四斤帶著他的輜重隊,檢查物資、記賬、拉軍需。
孫乞勝站在旁邊,盯著那三百人,誰偷懶他就罵誰。
張鐵牛的嗓門最大,喊口令能把人耳朵震聾。
陳未走過去。
站在校場邊。
看著那些人。
練兵從第一天就開始了。
卯時起床,辰時列隊,巳時練刀,午時吃飯,未時繼續。
一直練到太陽落山。
第一天,有人暈倒。
第二天,有人哭。
第三天,有人罵娘。
第四天,罵孃的人繼續練。
第五天,哭的人不哭了。
第六天,暈倒的人站得比誰都直。
第七天,陳未站在校場邊,看著那些人。
張老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還行。”他說。
陳未點頭。
第八天,王橫回來了。
他騎著一匹老馬,從古北口方向慢慢過來。
陳未正在校場上盯著第五隊練弓,聽見馬蹄聲,轉過頭。
王橫下馬,走到他旁邊。
蹲下來。
從懷裡掏出旱菸杆,點上火。
抽了一口。
“練得怎麼樣?”
陳未說:“剛開始。”
王橫看著校場上那些人。
三百人,正在練佇列。
李癩子的嗓門最大,喊得人耳朵疼。
張鐵牛的嗓門更大,喊得李癩子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王橫抽了一口煙。
“這小子,”他指著李癩子,“嗓門還行。”
陳未點頭。
他抽完一鍋煙,在鞋底磕了磕。
站起來。
“走了。”
陳未看著他。
“這就走?”
王橫說:“古北口還有事。”
他上馬,走了。
陳未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第九天,王橫又來了。
還是那匹老馬,還是那個姿勢。
蹲在校場邊,抽菸。
看那些人練刀。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磕了一下煙桿。
陳未走過去。
“怎麼了?”
王橫指著第三隊那邊一個人。
“那個,”他說,“握刀的姿勢不對。”
陳未看了一眼。
那人握刀的姿勢,確實有點歪。
他走過去,糾正了一下。
回來的時候,王橫已經抽完一鍋了。
他站起來。
“走了。”
陳未說:“你天天跑,不累?”
王橫冇回頭。
“不累。”
他上馬,走了。
第十天,王橫又來了。
第十二天,又來。
半個月,他從古北口來回跑了幾趟。
每次來,都蹲在校場邊抽菸。
看那些人練。
看不順眼的,磕一下煙桿。
陳未就過去看看,該糾正的糾正。
看順眼的,不磕煙桿。
就那麼看著。
半個月下來,校場邊那塊地方,被他磕出一個淺淺的坑。
半個月後,青陽都的六隊隊正,都定下來了。
第一隊隊正,李癩子。
第二隊隊正,叫趙大牛。
趙大牛是北營那邊選上來的老兵,四十七歲,在古北口打過四次,身上捱過三刀,愣是冇死。
他練刀的時候最穩,每一刀都一樣高,一樣齊。
第三隊隊正,叫石虎。
石虎是東營那邊的新兵,二十一歲,胡漢混血。他娘是漢人,爹是胡人。
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騎術比那些老兵還好。選馬軍的時候,他一個人騎著匹烈馬在校場上跑了一圈,把那馬馴得服服帖帖。
陳未當場拍板,第三隊隊正就是他。
第四隊隊正,王二。
第五隊隊正,叫周榮。
周榮也是東營那邊選上來的,二十三歲,獵戶出身。從小跟著他爹在山裡打獵,一手弓箭百發百中。
練弓的時候,他五十步外射靶子,十箭十中。第五隊交給他,冇人不服。
第六隊隊正,週四斤。
六隊隊正,站在校場上。
陳未看著他們。
“青陽都,”他說,“從今天起,你們帶著。”
六個人齊聲應。
“諾!”
又練了半個月。
老兵帶新兵,一個帶五個。
一個月後,青陽都的三百人,站在校場上。
列隊,整齊。
劈刀,一致。
陳未站在他們麵前。
張老四站在旁邊。
王橫也來了,蹲在校場邊抽菸。
他看著那些人。
三百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
他們的影子,排成一條線。
王橫抽完一鍋煙,在鞋底磕了磕。
站起來。
“走了。”
他上馬,走了。
陳未看著他的背影。
嘴角有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