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陳未跟著王橫去了古北口。
天還冇亮就出發,騎了兩匹馬,一路往北。
路上冇人說話。
王橫在前麵,陳未在後麵。
馬蹄聲嘚嘚響,偶爾驚起路邊幾隻野鳥。
陳未看著王橫的背影。老伍長腰板還是挺得筆直,但陳未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古北口的寨牆出現在視野裡。
那道破舊的土牆,比上次來的時候更破了。
牆根下還堆著冇清理完的屍體,被野狗啃得亂七八糟。
有的已經隻剩骨架,旁邊還有盧龍軍殘破的軍服,發黑的血跡印在軍服上。
空氣裡有股腐臭味,嗆得人噁心。
陳未忍著,跟在王橫後麵,進了寨門。
“廂都指揮使大人”旁邊的士卒看見陳未行禮。
“嗯”
王橫冇在主寨停留。
他直接往東走。
陳未跟著。
走了兩裡多路,眼前出現一片廢墟。
古北口東寨。
寨牆塌了大半,隻剩幾截斷壁殘垣還立著。
最高的那截也不過一人高,上麵全是箭孔,密密麻麻,像蜂窩。
牆根下堆滿了焦黑的箭桿,一摞一摞的,有的還帶著燒禿的羽毛。陳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地上到處是坑,是火燒過的痕跡。
有幾處還殘留著炭化的木樁,黑乎乎地戳在那兒,像燒焦的手指。
風從北邊吹過來,捲起一陣灰。
王橫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走。
在廢墟裡走。
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
低著頭,找著什麼。
陳未跟在他後麵。
不知道找什麼,隻是跟著。
走過一堆碎瓦,繞過一具還冇清理的蠻子屍體,跨過一道燒斷的木梁。
王橫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
陳未看見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斷壁,那些箭桿,那些黑灰。有時候他會停下來,盯著某個地方看幾秒,然後又繼續走。
找了半個時辰。
王橫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一片坡地上。
那裡地勢稍高,長著幾叢枯草。
坡地背後,是東寨唯一還立著的那截斷牆。牆上有個豁口,風從那邊灌過來,呼呼響。
王橫站在那裡,看著腳下。
陳未走過去。
坡地上什麼都冇有。
隻有土,和草。
枯黃的草,被風吹得伏在地上。
但王橫蹲下來。
用手摸了摸那片土。
手指在土裡劃了幾下,劃出幾道淺淺的溝。
他看著那些溝,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就這兒。”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王橫拔出刀。
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刀。
刀鞘已經很舊了,磨得發白,但刀一拔出來,鋥亮鋥亮的,能照見人影。
他蹲下來,用刀在地上挖。
一刀,一刀,一刀。
土很硬,凍了一冬天,像石頭一樣。
刀刃切進去,隻能刮下薄薄一層。
王橫挖得很慢。
每一刀都要用儘全力。
但他一下都冇有停。
陳未站在旁邊,看著。
看著他一下一下地挖,看著他額頭滲出汗水,看著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看了一會兒,陳未蹲下來。
拔出東阿。
也開始挖。
兩把刀,一老一新,在地上挖著。
一刀,一刀,一刀。
刀身上沾滿了土。
手被磨破了皮,血滲出來,混在土裡。
但冇人停。
他們就這麼挖著,一下一下。
周圍隻有刀切進土裡的聲音,還有風從豁口灌進來的呼呼聲。
挖了半個時辰。
挖出一個三尺深的土坑。
坑不大,剛好能放下一塊木牌。
王橫停下來。
他直起腰,站在坑邊,喘了幾口氣。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木牌。
不大,巴掌寬,一尺長。
木頭是鬆木的,還帶著新鮮的樹皮味。
木牌上刻著字。
七個字。
用刀刻的,一筆一畫,很深。
“王勇之墓,父立”
陳未看著那七個字。
王勇。
那個隻在王橫嘴裡提到的人。
現在,隻有這塊木牌了。
王橫把木牌插進土裡。
用力往下按。
按到隻露出上麵幾個字。
然後他蹲下來。
蹲在墓前。
從懷裡掏出旱菸杆。
煙桿還是那根,竹子的,磨得發亮。
他點上火,抽了一口。
煙霧嫋嫋升起,被風吹散。
他又抽了一口。
再一口。
一口接一口。
他冇有說話。
隻是抽著煙,看著那塊木牌。
看著那七個字。
抽完一袋,在鞋底磕了磕。
又裝上一袋。
繼續抽。
陳未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草原的腥味,還有那股腐臭。
太陽慢慢往西移。
影子越拉越長。
王橫抽完第二袋,又在鞋底磕了磕。
然後他把煙桿收起來。
站起來。
“走。”
他轉身往回走。
陳未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還是那麼硬。
但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腰板,似乎冇有之前那麼直了。
他說不上來。
隻是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走遠。
陳未冇有馬上走。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王勇之墓,父立”。
七個字。
他轉過身,往那段還立著的寨牆走。
爬上牆,站在豁口邊。
往北看。
北邊,是蠻子的草原。
一望無際的草原,灰黃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遠處有幾點火光。
蠻族的篝火。
還在。
那些人殺了王勇,殺了劉鐵,殺了趙狗兒,殺了孫麻子,殺了劉大,殺了王小,殺了三十五個第七隊的人。
他們還在那邊。
還在。
陳未盯著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南看。
南邊,是幽州城的方向。
看不見城,隻能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
但他知道,城在那裡。
有城牆,有營房,有校場,有李癩子,有張老四,有王二,有週四斤。
有活著的人。
他手按在腰間。
東阿。
刀柄上的麻繩硌著手心。
他想起王橫的煙桿。
那根竹杆上,現在刻著五個名字。
他想起那三十五個陣亡者的名字。
劉鐵,趙狗兒,孫麻子,劉大,王小。
還有那些他記不全的人。
都在名單上。
都在週四斤的賬冊裡。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轉身。
下牆。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廢墟,那座墓,那塊木牌。
都在暮色裡漸漸模糊。
隻剩下那七個字,還在他腦子裡轉。
“王勇之墓,父立”。
他轉回頭。
繼續走。
王橫在前麵等著。
騎在馬上,背對著他。
陳未翻身上馬。
兩匹馬,一前一後,往南走。
天慢慢黑了。
月亮升起來。
把他們的影子照在路上。
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