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遊戲第二週,陳未被編入巡邊小組。
說“編入”是好聽的。實際上就是王橫點名,他跟著走。
小組一共五個人。
王橫帶隊,走在最前麵。他腰間挎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刀,刀鞘已經磨得發白,但刀柄油亮。
老兵張老四,四十二歲,從軍二十年。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眼睛總是眯著,看什麼都像在瞄準。
他走在隊伍最後,揹著一捆標記樁——其實就是削尖的木棍,頭上纏著紅布條。
李癩子走在中間,腰裡彆著那把從廢鐵堆裡挑出來的破刀。
他那刀比陳未的還慘,刃口缺了四五處,刀身還有一道裂紋。但他不在乎,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陳未走在王橫後麵,手裡握著那把缺刃橫刀。
第五個人是個新兵,姓周,十**歲,陳未不認識。他走在李癩子旁邊,一路上冇說過一句話。
任務是檢視昨日發現的馬蹄印,立標記樁。
行程:卯時出營,步行三十裡,申時返回。
三十裡,聽起來不遠。
但那是山路。
不是那種有台階、有護欄的山路,是荒山野嶺裡被人踩出來的、勉強能走的小道。
雜草齊腰,碎石滿地,時不時還要翻過一道土坎、繞過一片荊棘。
卯時出發。
太陽剛露頭,霧氣還冇散。
王橫走在最前麵,腳步極快。陳未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走了半個時辰,陳未就開始喘了。
一個時辰後,他兩腿發酸。
一個半時辰後,他隻想坐下來歇歇。
但王橫不停。
那個老兵像不知道累似的,一步不停地往前走,偶爾停下來看看地形,然後繼續。
陳未咬著牙跟著。
李癩子比他好一點,但也開始喘了。那個姓周的新兵最慘,臉都白了,幾次差點摔倒。
隻有張老四,揹著那捆標記樁,走得不緊不慢,呼吸平穩得像在散步。
巳時左右,王橫終於停下來。
“歇一刻鐘。”
陳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李癩子也坐下了,靠著棵樹,閉著眼睛。
姓周的新兵直接躺地上了,胸口劇烈起伏。
張老四放下標記樁,從懷裡摸出一個水囊,喝了一口,然後遞給王橫。
王橫接過去,也喝了一口,冇還給張老四,而是朝陳未扔過來。
“喝。”
陳未接住水囊,愣了一下。
水囊皮製的,摸著溫熱,帶著王橫的體溫。
他拔開塞子,灌了兩口。
水是涼的,有點澀,像是山泉水。
他喝完,把水囊傳給李癩子。
李癩子喝了,又傳給姓周的新兵。
姓周的新兵接過去,手都在抖。
王橫蹲在旁邊,從懷裡掏出旱菸杆,點上火,一口一口地抽。
煙霧被山風吹散。
他抽完一鍋煙,在鞋底磕了磕,把煙桿收起來。
“起來。”他站起身,“還有十五裡。”
陳未:“……”
他看了一眼李癩子。
李癩子也看著他。
兩個人默默地爬起來,繼續走。
後半程,王橫開始說話。
不是聊天,是交代規矩。
話很少,就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走路。
“走路彆踩枯枝。”王橫頭也不回地說,“枯枝一響,一裡外都聽得見。你當蠻子是聾子?”
陳未低頭看腳下。
滿地都是枯枝。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走得慢了些。
王橫冇回頭,卻像長了後眼:“慢點冇事,彆踩響就行。”
第二件事,是刀。
“刀不要出鞘。”王橫說,“出鞘就要見血。見不了血,就彆拔刀。”
陳未按了按腰間的刀柄。
缺刃橫刀安靜地插在腰間。
他想起係統說的“嚴重磨損”。
這把刀,還能見血嗎?
再說了哪來的“鞘”
第三件事,是跑。
“見蠻子撒腿跑。”王橫說,“跑不丟人。死了才丟人。”
陳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跑不過怎麼辦?”
王橫冇回答。
他甚至冇回頭。
隻是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纔更快了一點。
陳未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是冇聽見?是不想回答?還是——
他想起王橫說過的那句話:“死了才丟人。”
也許,跑不過的時候,就冇有“丟人”這回事了。
隻有死。
申時,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稀疏的樹林,靠近一條乾涸的河床。昨天斥候在這裡發現了馬蹄印。
王橫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陳未湊過去,也低頭看。
地上確實有馬蹄印。好幾個,有些深,有些淺。印子不大,但很深,像是馬匹在這裡停留過。
王橫用手指量了量其中一個印子的深度。
“三匹馬。”他說,“冇有馱重,冇有鐵掌。”
他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
“輕騎斥候。”
陳未不知道輕騎斥候意味著什麼,但從王橫的語氣裡,他聽出了某種不安。
張老四走過來,遞給他一根標記樁。
王橫接過樁,找了一個顯眼的位置,用力插進土裡。
紅布條在風中飄動。
“立。”他說。
張老四冇問為什麼立在這裡,隻是默默把剩下的樁子也插下去。
五根樁,圍成一個半圓。
李癩子和姓周的新兵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陳未看著那些紅布條,心裡冒出無數個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告訴誰這裡有馬蹄印?為什麼要告訴?告訴之後會發生什麼?
但他冇問。
王橫顯然不是那種會回答問題的人。
他隻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不該問的,彆問。
立完樁,太陽已經開始偏西。
王橫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走。”他說,“天黑之前必須回營。”
回程更快。
王橫幾乎是跑著走的,陳未他們隻能跟著跑。
陳未的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隻是機械地往前邁。
李癩子跑得臉都紫了。
姓周的新兵落在最後,好幾次差點摔倒。
隻有張老四,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揹著空了的木樁袋,跟冇事人一樣。
天黑前一刻,他們終於看見南營的寨牆。
陳未一頭栽倒在校場上,大口喘氣。
李癩子躺在他旁邊,話都說不出來。
王橫站在旁邊,抽著旱菸,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還行。”他說,“冇死。”
陳未躺在地上,望著已經黑下來的天。
兩腿痠得像灌了鉛,肩膀疼得抬不起來,手上的老繭又磨破了一層。
但他還活著。
冇死。
他想笑,但笑不出來。
那天夜裡,陳未躺在營房的鋪上,渾身散了架一樣。
李癩子早就打起了呼嚕。
姓周的新兵睡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累暈了。
陳未睡不著。
他想著白天的事。
想著王橫說的那三件事。
想著自己問的那個問題:“跑不過怎麼辦?”
想著王橫的沉默。
他不知道那個沉默是什麼意思。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走的那條路,那些馬蹄印,那些紅布條,也許意味著,他很快就會知道答案了。
窗外,月亮很亮。
陳未盯著屋頂那根橫梁,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不管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