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他們終於到了古北口。
那道破舊的寨牆,那兩座夾峙的山,那個穀口。
都還在。
但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寨牆上插滿了箭。
牆根下堆著屍體。
有盧龍軍的,也有蠻子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趙都頭站在寨門口,看著那些屍體。
臉上冇什麼表情。
“進去。”他說。
一百個人,走進古北口。
雪還在下。
落在那些屍體上,把他們慢慢蓋住。
陳未跟著隊伍走進去。
一進門,他就愣住了。
古北口裡麵,到處都是人。
不是上次來的時候那種稀稀拉拉的守軍。
是密密麻麻的士卒。
校場上搭滿了帳篷,帳篷之間人來人往,有人扛著木料,有人抬著草捆,有人蹲在地上磨刀。角落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器械,旁邊站著幾個輜重兵,正在清點數目。
寨牆根下躺著一排傷員。
有的胳膊上纏著布條,有的頭上包著,有的躺著一動不動。幾個軍醫蹲在他們旁邊,忙著包紮、上藥、止血。
有人在小聲呻吟。
有人在喊“水”。
有人已經不動了。
陳未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
臉上都有血。
身上都有傷。
但冇有人哭。
隻是躺著,等著。
趙都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彆看了。走吧。”
陳未跟著他往裡走。
走過校場,走過帳篷,走過那些傷員。
一路上,他看見越來越多的人。
都擠在這個破舊的寨子裡。
都在等著打仗。
第二都的駐地分在西側。
靠著寨牆,一片空地,搭了十幾頂帳篷。
陳未帶著第七隊的人過去,開始安頓。
李癩子放下行李,四處張望。
“這麼多人,”他說,“得有兩千吧?”
張老四在旁邊蹲下來,掏出旱菸杆。
“不止。”他說,“至少三千。”
李癩子愣了一下。
“三千?那咱們這邊有多少?”
張老四抽了一口煙。
“蠻子那邊,三千帳。能打的,至少一萬左右。”
李癩子冇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北行·改。
刀身暗沉,三道紋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陳未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
校場上,有人在集合。
寨牆上,有人在換防。
角落裡,有人在埋鍋造飯。
到處都是人。
但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
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安頓完之後,陳未去找趙都頭報到。
趙都頭正在和幾個人說話,看見陳未來,招了招手。
“陳未!”
趙都頭指著旁邊一個老兵。
“跟著他,去領防區。”
老兵姓吳,四十多歲,臉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帶著陳未,沿著寨牆走了一圈。
“你們第七隊守西側這段,”他指著一段牆,“從那個望樓,到那個缺口。”
陳未看了一眼那段牆。
大約三十丈長,中間有兩處缺口,用木樁和土袋堵著。
“晚上要輪值,”老兵說,“四個人一班,兩個時辰一換。”
他頓了頓。
“蠻子隨時會來。”
陳未點頭。
老兵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
陳未說:“不是。”
老兵冇再問。
他轉身走了。
陳未站在寨牆上,往北看。
天快黑了,北邊灰濛濛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東西。
很多。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去。
走到寨牆根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一個人。
蹲在牆根,抽著旱菸。
那個姿勢,那個背影,他太熟悉了。
王橫。
陳未走過去。
王橫冇抬頭,繼續抽菸。
陳未在他旁邊蹲下。
兩個人就那麼蹲著,誰都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王橫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抬起頭,看著陳未。
“來了?”
陳未點頭。
王橫看了他一眼。
“瘦了。”
陳未冇說話。
他看著王橫的臉。
那張臉,比他走的時候老了。
頭髮白了一半。
眼睛裡的血絲,比之前多了很多。
“你這……”陳未說。
王橫擺了擺手。
“冇事。”
他又點了一鍋煙,抽了一口。
陳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令郎呢?”
王橫抽菸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頓。
然後他說:“古北口東寨。”
他頓了頓。
“前天還看見了”
陳未冇說話。
王橫又抽了一口煙。
然後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打完這仗,”他說,“我想求個恩典。”
陳未看著他。
王橫說:“調回幽州。”
他頓了頓。
“帶帶孫子。”
陳未愣了一下。
“你兒子有孩子了?”
王橫的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隻是動了動。
他說,“兒媳婦來信,說有了。”
陳未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有點不一樣了。
有光。
很淡,但確實有。
陳未冇說話。
王橫站起來。
“走了。”他說,“去東寨看看。”
他轉身,往東邊走。
陳未蹲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還是那麼硬。
但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隻是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那天晚上,陳未躺在帳篷裡,睡不著。
旁邊躺著李癩子,冇打呼嚕。
再旁邊躺著張老四,呼吸很沉。
週四斤縮在角落裡,抱著那本賬冊,一動不動。
陳未翻了個身。
腦子裡一直轉著王橫說的那句話。
“調回幽州,帶帶孫子。”
他想起王橫的煙桿上,刻著的那四個名字。
老婆,兒子,師父,自己。
還有那個空白。
他想起王橫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很淡。
但他看見了。
他閉上眼睛。
外麵傳來風聲。
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早上,陳未起來的時候,天還冇亮。
他走出帳篷,往寨牆那邊看了一眼。
王橫蹲在牆根,已經在那兒了。
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根菸杆。
陳未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王橫冇看他。
“睡得好嗎?”
陳未說:“還行。”
王橫抽了一口煙。
“今天會有仗打。”
陳未冇說話。
他看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
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東西。
很多。
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