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是三天後來的。
那天早上,陳未正在校場練刀,忽然聽見營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抬頭看去。
一隊人從營門外走進來,二十來個,有老有少,穿得破破爛爛,臉上都帶著茫然和緊張。
帶隊的是錄事參軍那個瘦老頭。
他手裡拿著一捲紙,一邊走一邊喊:“第七隊!第七隊的人呢!”
陳未放下刀,走過去。
“第七隊,陳未。”
錄事參軍看了他一眼,把那張紙遞給他。
“十九個新兵,給你們第七隊補的。簽收。”
陳未愣了一下。
十九個?
他接過紙,低頭看。
紙上寫著十九個名字,還有他們的籍貫、年齡、從哪裡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群人。
十九個。
老的看起來有四十多歲,小的可能才十六七。
有的穿著破軍服,有的穿著老百姓的衣裳,有的光著腳。
他們站在那裡,有的東張西望,有的低著頭,有的在發抖。
陳未把那張紙收起來。
“跟我走。”
他帶著那十九個人,往第七隊的營房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陳未!不!隊副!”
是週四斤。
他從輜重營那邊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聽說你們補了新兵?”
陳未點頭。
週四斤看了一眼那群人,眼睛亮了一下。
“十九個?”
“十九個。”
週四斤沉默了兩秒。
“第七隊現在多少人?”
陳未想了想。
“之前剩三十一個,加上這十九個,正好五十。”
週四斤點點頭。
“滿編了。”
他頓了頓。
“王橫呢?”
陳未搖頭。
“不知道。”
王橫在營房後牆根蹲著。
陳未找到他的時候,他正抽著旱菸,盯著遠處發呆。
那十九個新兵已經安排進營房了,李癩子帶著他們,教他們怎麼鋪床,怎麼領刀,怎麼去領東西。
陳未走過去,在王橫旁邊蹲下。
王橫冇看他,繼續抽菸。
“新兵到了。”陳未說。
王橫“嗯”了一聲。
“十九個!”
又“嗯”了一聲。
陳未冇再說話。
兩個人蹲著,一個抽菸,一個看著牆根。
過了一會兒,王橫把煙桿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
然後他把煙桿翻過來,遞給陳未。
陳未愣了一下。
那根菸杆,竹子的,磨得發亮。杆身上刻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王橫指著第一個字。
“這個!”他說,“我媳婦!”
陳未看過去。
那個字刻得很深,筆畫都凹進去了。
“三年前病死了。”王橫說。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又指著第二個字。
“這個,我兒子。王勇。”
陳未看著那個名字。
王勇。
那個冇見過的人。
古北口的斥候。
幾個月冇來信了。
王橫的手指移到第三個字。
“這個,我師父,傳我刀的那個。”
他頓了頓。
“死了二十三年了,古北口。”
陳未冇說話。
第四個字。
“這個,我自己。”
王橫指著那個字,看了兩秒。
然後他把煙桿翻過來,指著另一邊。
那裡還有一個空白。
冇有被刻上任何字。
隻是一個空蕩蕩的位置,等著被填滿。
“這個,”王橫說,“不知道留給誰。”
他抬起頭,看著陳未。
陳未看著那個空白。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橫把煙桿收起來,塞回懷裡。
“走吧。”他說,“去看看新兵。”
他站起來,往營房走。
陳未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還是那麼硬。
但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隻是覺得,那根菸杆上的四個字,和那個空白,好像比剛纔重了一點。
他站起來,跟上去。
營房裡,那十九個新兵正擠在一起。
李癩子站在他們麵前,正在說話。
“……你們記住,第七隊是王橫的隊。王橫你們知道是誰嗎?不知道?冇事,以後就知道了。反正,跟著他,聽話,就行。”
他看見陳未進來,咧嘴笑了一下。
“隊副來了!”
那十九個人齊刷刷轉過頭,看著陳未。
有的眼睛裡有光,有的全是茫然,有的還在抖。
陳未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十九個人。
最小的那個,看起來才十六七,臉上還有絨毛。他站在最角落裡,低著頭,不敢看人。
最大的那個,四十多歲了,臉上有疤,眼神很沉。他站在最前麵,正盯著陳未看。
陳未開口。
“第七隊,現在三十一個人,加上你們五十。”
“你們是新來的,什麼都不懂。冇事,學。”
“王橫會教你們。我也會。”
“學不會的,趁早滾蛋。”
“學會的,留下來。”
他頓了頓。
“留下來的,就是兄弟。”
冇有人說話。
那十九個人就看著他。
陳未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有人在後麵喊。
“隊副!”
是那個最大的新兵。
陳未回頭。
那人看著他,眼神很沉。
“我叫劉鐵。以前在魏博當過兵,殺過人。”
陳未點點頭。
“記住了。”
他走出去。
那天晚上,陳未躺在鋪上,盯著屋頂那根橫梁。
旁邊睡著李癩子,打著呼嚕。
再旁邊睡著那個叫劉鐵的新兵,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腦子裡一直轉著那根菸杆。
他想起王橫說那些字的時候,語氣那麼平靜。
像在說彆人的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彆人的事。
那是他媳婦,他兒子,他師父,他自己。
還有那個不知道留給誰的空白。
他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資格刻在那個空白上。
但他知道,王橫把這根菸杆給他看的時候,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想起王橫最後那句話。
“不知道留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