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上午傳來的。
陳未正在校場練刀,有人喊他,說輜重營來人了。
他往輜重營走的時候,心裡還在想是不是阿葵來了。
這幾天他攢了幾塊冷鐵礦,想帶給她。
走到門口,看見的卻是週四斤。
瘦得跟竹竿似的那個人,站在庫房門口,手裡捧著那本破賬冊。他看見陳未,眼睛亮了一下。
“來了?”
陳未走過去。
“有事?”
週四斤點點頭。
“述職。”
陳未愣了一下。
“什麼?”
週四斤說:“我現在是輜重營副隊正了,要過來跟你們隊正……不,跟伍長,報一下。”
他頓了頓。
他看著週四斤那張瘦削的臉,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
副隊正?
這個扛不動刀、被王橫踢去輜重營的傢夥,升官了?
“走吧。”他說,“去營房。”
營房裡,李癩子正躺著。
看見陳未和週四斤進來,他坐起來,撓了撓頭。
“咋了?”
陳未冇說話,坐到鋪上。
週四斤站在門口,有點拘謹。
李癩子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你小子怎麼來了?輜重營冇事乾?”
週四斤說:“述職。”
李癩子愣了一下。
“述什麼職?”
週四斤說:“我升副隊正了。”
李癩子的嘴張在那兒,半天冇合上。
“你?”他說,“你小子扛不動刀還能升官?”
週四斤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我賬算得快,”他說,“目前冇錯過。”
李癩子看著他,又看著陳未,又看著週四斤。
“賬?”他說,“就記賬?”
週四斤點頭。
李癩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往鋪上一躺,翻了個身。
“行吧。”他說,“你厲害。”
週四斤走到陳未麵前,把手裡的賬冊遞過來。
“這是第七隊的賬,”他說,“你看看。”
陳未接過來。
賬冊不厚,牛皮紙封麵,邊角已經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字,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日期,品名,數量,經手人。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往後翻。
第七隊五十三人的名字,一個個列在那兒。
張老四,四十二歲,從軍二十年,月俸三貫,欠款無。
李癩子,二十四歲,從軍兩年,月俸四百文,欠款無。
王二,二十一歲,從軍一年,月俸四百文,欠款無。
趙狗兒,十九歲,新兵,月俸二百文,欠款無。
孫麻子,二十歲,新兵,月俸二百文,欠款無。
劉大,二十二歲,新兵,月俸二百文,欠款無。
老周,四十五歲,老兵油子,月俸一貫二,欠款無。
陳大,四十三歲,老兵油子,月俸一貫二,欠款無。
劉二,四十一歲,老兵油子,月俸一貫二,欠款無。
王麻子,四十四歲,老兵油子,月俸一貫二,欠款無。
翻到最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未,二十三歲,伍長,月俸二貫三,欠款無。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月俸二貫三。
比之前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週四斤。
週四斤說:“伍長月俸二貫三,這是規矩。你是後麵升上來的,我幫你補記了。”
陳未點點頭。
他又往後翻了一頁。
後麵是空白。
他問:“這就完了?”
週四斤說:“還有。”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本賬冊,比第一本薄一點。
“這是支出。”他說。
陳未接過來翻開。
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買酒六百文,經手人陳未。
某月某日,買止血散五十文,經手人週四斤。
某月某日,買刀油三十文,經手人李癩子。
……
陳未看著那一筆筆支出。
他合上賬冊,還給週四斤。
週四斤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賬目不清,”他說,“兄弟們分賞錢要打架的。”
陳未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亮得過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週四斤的時候,這人蹲在庫房裡記賬,一筆一畫,用力地寫。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活不過三個月。
現在,這人升副隊正了。
“以後第七隊的賬,”陳未說,“都走你這裡。”
週四斤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
“好。”
週四斤走後,李癩子從鋪上翻起來。
“陳未,”他說,“你說這小子,記賬能記成副隊正?”
陳未想了想。
“能。”
李癩子撓了撓頭。
“那我呢?我就能打架?”
陳未看著他。
“你也能。”
李癩子咧嘴笑了。
“那就行。”
他躺回去,繼續躺著。
陳未坐在鋪上,想著剛纔那本賬冊。
五十三個人,每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餉錢,每個人的欠款。
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他想起週四斤那句話。
“賬目不清,兄弟們分賞錢要打架的。”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週四斤能升副隊正了。
不是因為他扛不動刀。
是因為他扛得起賬。
那些名字,那些錢,那些命。
他都記著。
一筆一畫。
陳未躺下來,盯著屋頂那根橫梁。
窗外,太陽慢慢往西落。
營房裡很安靜。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週四斤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係統冇了,交易行冇了,揹包冇了——
那本賬冊,還會在。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