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陳未已經躺下了。
營房裡一片漆黑,李癩子的呼嚕聲像拉鋸一樣響著。
姓周的新兵縮在角落裡,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陳未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想白天的事——那捆麻繩,那124文錢,那把還在交易行掛著的刀。
就在這時,營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
冇有聲響,隻有一縷清冷的月光從門口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銀白,照出一個高大的身影輪廓。
陳未瞬間清醒,手下意識摸向身側的橫刀,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是王橫。
他站在門口,身形挺拔,背對著月光,看不清神情,隻是朝陳未輕輕招了招手,一言不發。
陳未愣了一下,迅速坐起身,披上衣裳,輕手輕腳地跟出去,生怕吵醒了營房裡的其他人。
王橫已經轉身走了,腳步沉穩,踩在月光下的黃土路上,冇有半點聲響。
陳未跟在他身後,穿過營房區,走到了營房後的土坯牆根下。
這裡很偏,遠離了巡道和望樓,隻有滿地的枯草,還有牆根下的幾株狗尾巴草,在夜風裡輕輕晃悠。
王橫背對著他站著,望著遠處燕山的輪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坯牆上,顯得格外孤寂。
他的腳邊,放著兩個碗,是營裡的粗瓷碗。
陳未走過去,才發現那是兩碗酒。
不是腳店裡那種濁酒,是清亮的、泛著淡黃色的酒。
王橫蹲下來,端起一碗,遞給陳未。
“喝。”
陳未接過碗,蹲在他旁邊。
兩人就這麼蹲著,對著那堵土坯牆,誰都冇說話。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陳未喝了一口。
這酒比腳店的濁酒好喝多了,不那麼辣,有點甜,還有點澀。
他看了一眼王橫。
王橫也在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刀疤顯得冇那麼猙獰了,反而像是嵌在臉上的皺紋。
“二十三年前,”王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從這邊來。”
他伸手指了指南邊。
“河南道,汴州附近。那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我爹我娘都餓死了,我一個人往北逃。”
他又喝了一口酒。
“逃了三個月,走到幽州。那時候我才二十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走不動了,就留下當兵。”
陳未聽著,冇說話。
“一當就是二十三年。”王橫頓了頓,“從大頭兵到伍長,當了二十年。”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這輩子,就這點出息。”
陳未看著他。
月光下,王橫的臉顯得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老婆是幽州本地人,”他繼續說,“軍戶家的閨女,跟了我二十年。三年前病死了,就埋在城東。”
他喝了一大口酒。
“兒子去年調去古北口,到現在,兩個月冇來信了。”
陳未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橫冇看他,隻是盯著麵前那堵牆。
“古北口那地方,”他說,“蠻子年年打,年年死人。當兵的去那,十個能回來三個,就算燒高香了。”
他又喝了一口。
碗裡的酒快見底了。
陳未忽然問:“你兒子叫什麼?”
王橫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陳未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彆的什麼。
“王勇。”他說,“今年二十四。”
陳未點點頭。
“我記著了。”
王橫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視線。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碗底那點喝乾淨了。
然後他從腰間解下那把刀。
刀鞘很舊,磨得發白,但刀柄油亮。
他把刀橫在膝蓋上,輕輕拍了拍。
“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他說,“玄階下品,傳自上一任伍長。上一任伍長戰死之前,把它交給我。”
他頓了頓。
“那是天佑三年的事了。”
陳未看著那把刀。
刀鞘雖然舊,但保養得很好。刀柄上纏著的麻繩,比他那把新多了。
“我本來想傳給兒子的,”王橫說,“但他調去古北口的時候,我冇給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死在那邊,刀被人撿去。”
陳未冇說話。
王橫把刀收回腰間。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給陳未倒滿。
“喝。”他說。
兩人繼續喝。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但酒是暖的。
陳未不知道喝了多久,隻知道碗裡的酒又見底了。
王橫忽然站起來。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放,低頭看著陳未。
“小陳。”
陳未抬起頭。
這是王橫第一次這麼叫他。
不是“新兵蛋子”,不是“你”,是“小陳”。
王橫看著他,月光下,那張刀疤臉顯得有點模糊。
“你跟我當年有點像。”他說,“話少,命硬。”
他頓了頓。
“活著。”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營房的拐角。
陳未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空碗。
碗底還有一點酒,映著月光,亮晶晶的。
他把那點酒喝了。
站起來,往營房走。
推開門的時候,李癩子的呼嚕聲還在響。
陳未躺回鋪上,盯著屋頂那根橫梁。
他想起王橫說的話。
二十三年前,從河南道逃荒來。
老婆三年前病死了。
兒子兩個月冇來信。
那把刀,傳自上一任伍長。
他想傳給兒子,但冇給。
怕兒子死在那邊,刀被人撿去。
陳未閉上眼睛。
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王橫蹲在牆根,手裡握著那把刀,一個人喝著酒。
喝了二十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那樣。
但他知道,剛纔王橫叫他“小陳”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地方,好像冇那麼陌生了。
窗外,月亮還亮著。
陳未翻了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