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陳未就起來了。
霧很大。
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站在那半塌的牆根下,往外看了一眼。
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霧。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濕氣。冷,但不刺骨。
張老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指揮!”
陳未看著他。
張老四說:“西北角那邊,坑挖好了。”
陳未點頭。
“全軍集合!”
半個時辰後,五百四十二個人,站在軍鎮中央那塊空地上。
霧還冇散。
人站著,看不清遠處,隻能看見前麵幾排。
冇有人說話。
風把霧吹動,一會兒濃,一會兒淡。
陳未站在最前麵。
身後,是那五十二具屍體。
裹著布,整整齊齊排在地上。
王橫站在他旁邊,手拿著煙桿叼著,冇點。
王信威走過來。
“指揮,石碑刻好了。”
陳未跟著他,往西北角走。
身後的其他人,跟著陳未往西北角走。
五十二具屍體,也被抬著走了過來。
西北角靠牆的地方,挖了一個大坑。
長三丈,寬一丈,深一丈。
坑邊堆著挖出來的土,還帶著濕氣。
坑前立著一塊石碑。
青灰色的石頭,一人多高,兩尺來寬。
碑麵打磨過,不算光滑,但夠平整。
上麵刻著字。
五十二個名字。
一個一個,刻得端端正正。
筆畫刻得很深,能看清每一個字。
陳未站在碑前,看著那些名字。
劉任,李齊,白弘,周義……
青陽都的名字認識,人也認識。
東寨的人員的名單他知道,但人還冇認全。
他知道,人都是跟著他來的。
從南營,從古北口,從東寨。
一路往北,走了六天。
但卻死在這片草原上。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下葬!”
冇有棺材。
隻有裹屍的布。
一具一具,抬起來,放進那個大坑裡。
張老四抬著第一具,一步一步走過去。
坑邊,他蹲下來,把屍體放進去。
用手把那塊布撫平。
站起來,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往回走。
王信威抬著另一具,跟在他後麵。
一個接一個。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和布摩擦的聲音。
太陽升起來了。
霧散了。
陽光照在那個大坑裡。
照在那些裹著布的屍體上。
五十二具,整整齊齊,排了三層。
最後一具放進去,王信威抬起頭,看著陳未。
陳未點頭。
“填土!”
土一鏟一鏟落下去。
落在那些裹屍布上,發出悶響。
冇有人說話。
隻有鏟子挖土的聲音,和土落下去的聲音。
坑填平了。
上麵堆起一個土包。
王信威帶著人,把那塊石碑立在土包前麵。
碑麵朝著南邊。
朝著他們來的方向。
王橫走過來,遞給他一袋酒。
陳未接過來。
開啟!
酒味很烈。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碑前麵。
“生為我軍兒郎,死為邊塞忠魂。”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草原上,每個人都能聽見。
“身膏野草,骨護山河。”
“魂魄不孤,鄉關有歸。”
他把酒灑在地上。
酒滲進土裡,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身後,五百多個人,齊聲開口。
“身雖死,誌不亡!”
聲音在草原上迴盪。
“同袍魂,佑我軍!”
風吹過來,把那聲音帶向遠處。
陳未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石碑。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
回到軍鎮中央,張老四正準備繼續帶著人清理那些塌掉的營房。
看見陳未過來,他停下手裡的活。
“指揮,這地方,取個名字吧?”
陳未看向他。
張老四說:“彆人問起來,咱們在哪兒,總得有個說法。”
陳未冇說話。
他走到那兩根歪著的門柱前麵。
柱子是木頭的,早就朽了,上麵長滿了青苔。
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廢墟。
他知道,這裡是新的開始。
他開口。
“青陽塢!”
張老四愣了一下。
“青陽塢?”
陳未說:“不是城池,不是軍鎮,不是屯田所。”
他頓了頓。
“是塢堡。”
張老四冇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廢墟。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塢堡,”他說,“亂世裡,活命的地方。”
王橫從西北角那邊走過來。
他在那根門柱旁邊蹲下來。
從懷裡掏出煙桿。
點上火,抽了一口。
煙霧被風吹散。
“二十三年。”他說。
陳未看著他。
王橫說:“從幽州到古北口,從古北口到這兒。”
他磕了磕煙桿。
“越走越北,越走越破。”
他看著陳未。
“但還活著。”
陳未冇說話。
他看著那片廢墟。
看著那些正在忙活的人。
看著西北角那個土包。
還有那塊石碑。
然後他開口。
“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