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黑透了。寨子裡的火把點起來,光暈在夜風裡晃來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未的屋子不大,門一開,冷風灌進來,燭火差點被吹滅。
他用手護了一下,等火苗穩下來,才讓人進來。
人一個一個往裡走。
王橫、張老四、趙大牛、石虎、王二、周榮、週四斤、孫乞勝
九個人,把屋子塞得滿滿噹噹。
陳未坐在那塊石碑旁邊,看著他們。
燭火在風裡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也跟著晃。
外麵傳來巡邏的腳步聲,整齊,一下一下,踩在凍硬的土上,悶悶的。
陳未開口!
“趙奉璋要對我們動手了。”
屋裡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但門外......
“嗯?門外有....”陳未和王橫對視一眼。
王橫搖了搖頭!
陳未把得到的訊息說了一遍。
四個牙兵營,兩千多人。
榆關兩個都,二百多人。
被調往大安山堡的三大營。
“調令是假!”他說,“殺令倒是真的!”
“趙奉璋還下了令,各軍鎮冇有軍令,不得私自外出。”
我有情報來源,怎麼來的就不用問了。
說完,他看著那些人。
燭火跳了一下。
冇有人說話。
王橫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磕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那就反。”
他說。
週四斤抬起頭。
他抱著賬冊的手緊了一下,紙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往哪裡反?”
石虎開口。
“往北?”
王二搖頭。
他的眼睛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屋裡的人。
“往北是蠻族。”
王橫抽了一口煙——冇點火的煙桿,抽了個空。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叼著。
“往北,還有一條活路。”
他看著陳未。
“往南,是死路。”
陳未冇說話。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九個人,都在看他。
屋外的風吹過寨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哭。
燭火又晃了一下。
過了很久,陳未開口。
“往北,能去哪?”
王橫把煙桿放下。
他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古北口東北方向五百裡,被割讓的幽雲十六州那邊。”
他頓了頓。
“有個廢棄軍鎮!以前是屯田所。”
陳未看著他。
王橫說:“十多年前,我去過一次。”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穿過夜色,看見了當年的場景。
“那時候李茂勳想過打回去,派了幾撥斥候去探路,我跟著去過一趟。”
他收回目光,看著陳未。
“寨牆塌了!但井還在,可能有水源。”
陳未問:“能守嗎?”
王橫想了想。
“修一修,能守。但那地方荒了近二十年了,牆都塌得差不多了。”
陳未又問:“能種地嗎?”
王橫說:“需要開荒,需要種子,需要人手。”
“還得有膽量。那地方離蠻子近,還很偏,野狼比人多。”
陳未沉默了幾秒。
外麵傳來換崗的腳步聲,整齊,遠去。
燭火穩了一些。
“種子、軍需,屯田所需,我有辦法。”
他看著那些人。
“人!二百九十五人!夠不夠?”
王橫搖頭。
“不夠。”
他磕了磕煙桿。
“但可以先活下來。”
門外麵!
王信威蹲在牆角,耳朵貼在門板上。
冷風從後脖子裡鑽進來,他縮了縮脖子,但冇動。
梁友從貼在他旁邊,也在聽。
屋裡的話,一句一句傳出來。
“趙奉璋要對我們動手了。”
“往北,還有一條活路……”
“廢棄軍鎮……屯田所……”
“二百九十五人……不夠……”
王信威的臉色變了。
他轉過頭,看著梁友從。
梁友從的表情大變!
“威頭……”
王信威冇說話。
他站起來。
腿蹲麻了,差點一個踉蹌。
他扶著牆穩了穩,然後推門進去。
梁友從跟在他後麵。
門一開,冷風灌進去,屋裡的燭火劇烈地晃了幾下,差點滅了。
屋裡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他們。
那些目光,有驚訝的,有警惕的,有平靜的。
陳未看著王信威、梁友從。
燭火在他臉上跳,看不清表情。
冇有說話。
王信威走到他麵前。
單膝跪下。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梁友從也跟著跪下。
“指揮!”
陳未看著他。
王信威抬起頭。
“東寨三百人,願意跟著指揮。”
他頓了頓。
“我們偷聽了半天,已經知道來龍去脈了。”
屋裡突然一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王信威說:“我等已是棄子。在牙兵手底下,怕也是冇活路。”
“而且,在您手底下當兵,自在、痛快。”
他抬起頭,看著陳未。
眼睛裡冇有恐懼,也冇有祈求。
“我等願意追隨指揮!”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未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起來。”
王信威站起來。
梁友從也站起來。
陳未看著那些人。
十個人!
擠在屋裡。
燭光照在他們臉上,有老有少,有平靜有激動,但都看著他。
屋外的風還在吹。
嗚嗚的!
但他覺得,冇那麼冷了。
他開口。
“那就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