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營第四個月,第七隊缺了七個人。
訊息是早上傳來的。
陳未正在校場練刀,王橫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跟我走。”
陳未放下刀,跟著他走。
王橫沒往校場走,也沒往營房走,他往寨牆那邊走,走到那塊教刀法的空地,停下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陳未。
陳未接過來,低頭看。
紙上的字,是錄事參軍那種歪歪扭扭的筆跡。
“南營第七隊……巡邊遇伏……陣亡四人……逃亡三人……已依軍法處置……”
陳未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四人戰死。
三人逃亡,被抓回來,軍法處置。
第七隊,缺了七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王橫。
王橫臉上沒什麼表情。
“點名冊!”他說。
他從懷裏又掏出那本翻得發毛的名冊,翻到第七隊那一頁。
然後他拿起筆,在四個名字上劃了一道。
一筆,兩筆,三筆,四筆。
劃得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然後他又在三個名字上劃了一道。
一筆,兩筆,三筆。
七道杠。
七個名字,被劃掉了。
陳未看著那些名字。
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
認識的那幾個,還一起喝過酒。
他記得那個叫周大的老兵油子,喝酒的時候話最多,說自己老家在成德,老婆孩子還在那邊等著他回去。
他記得那個叫趙戍的斥候,話很少,每次喝酒就縮在角落裏,但巡邊的時候跑得最快。
他記得那個叫王池的新兵,才十九歲,臉上還有絨毛,第一次喝酒的時候被李癩子灌醉了,吐了一地。
現在,他們的名字都被劃掉了。
王橫把名冊收起來,塞回懷裏。
“缺了七個人。”他說。
陳未沒說話。
王橫從懷裏掏出旱煙桿,點上火,抽了一口。
煙霧裊裊升起,被風吹散。
他抽完一鍋,在鞋底磕了磕。
“第七隊現在還有三十六個人。”他說,“你手下那十一個,不動。”
陳未點點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補新兵?”他問。
王橫看了他一眼。
“補!”他說,“但新兵要三個月才能上牆。”
陳未沉默了幾秒。
三個月!
三個月裏,這三十六個人,要乾四十三個人的活。
巡邊,伏擊,守牆。
一樣不能少。
他想起那四個戰死的。
想起那三個被軍法處置的。
他們走的時候,第七隊四十三個人。
現在,三十六個人。
王橫把煙桿收起來。
“走了。”他說。
他轉身往回走。
陳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王橫忽然停下來。
他沒回頭。
“還有事?”
陳未猶豫了一下。
“王勇……”他問,“多久沒來信了?”
王橫的背影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頓。
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
“兩個月。”
陳未沒說話。
王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這一次,他回頭了。
他看著陳未,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有點不一樣。
“我兒子,”他說,“命硬!”
然後他走了。
陳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寨牆拐角。
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張紙。
他想起王橫剛才劃掉那些名字的時候,手很穩。
一筆一道。
沒有猶豫。
他想起王橫說“兩個月”的時候,聲音也很穩。
但那一頓,他看見了。
很輕微。
但他看見了。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懷裏。
往校場走。
校場上,李癩子還在練刀。
看見陳未過來,他停下來。
“怎麼了?”
陳未沒說話。
李癩子看著他的表情,撓了撓頭。
“出事了?”
陳未點頭。
“缺了七個人。”
李癩子愣了一下。
“七個?”
陳未說:“四個戰死,三個逃了,被抓回來砍了。”
李癩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刀。
那把破刀,裂紋又深了一點。
“周大呢?”他問,“周大在不在?”
陳未想了想。
周大,那個話最多的老兵油子。
他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的名字。
周大,在“戰死”那一欄。
“在!”他說。
李癩子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握著刀。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老婆還在成德等他回去。”
陳未沒說話。
李癩子把刀插回腰間。
“練刀吧!”他說。
他繼續練。
一刀,一刀,一刀。
砍得比之前更用力。
陳未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
那時候大家都笑。
現在沒人笑了。
晚上,陳未躺在鋪上,盯著屋頂那根橫樑。
李癩子今天沒打呼嚕。
他躺在那兒,睜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張老四也沒睡著。
他的呼吸聲和平時不一樣,有點重。
陳未抬起右手,開啟論壇。
帖子列表往下拉,看到幾個新帖。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他關掉論壇。
閉上眼睛。
他想起王橫說過的話。
“古北口那地方,蠻子年年打,年年死人。當兵的去那,十個能回來三個,就算燒高香了。”
他翻了個身。
睡不著。
他又翻了個身。
還是睡不著。
窗外,月亮很亮。
他盯著月光在地上畫出的那道白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著。
第二天早上,陳未照常出操。
校場上,三十六個人站成一排。
比之前稀疏了很多。
王橫站在最前麵,挨個看了一眼。
然後他點了點頭。
“跑!”
三十六個人開始跑。
陳未跑在李癩子旁邊。
李癩子跑得很用力,每一步都像在砸地。
陳未沒說話。
隻是跟著跑。
太陽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
影子被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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