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癩子請陳未去幽州城,是在週四斤來述職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陳未正在校場練刀,李癩子跑過來,一把拉住他。
“走,去東市。”
陳未愣了一下。
“去幹嘛?”
李癩子撓了撓頭,臉上那塊燙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
“請……請你吃豆腐。”
陳未看著他。
李癩子的耳朵紅了。
陳未沒再問。
“走。”
東市還是那個東市。
一條土路,兩旁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人來人往,比南營熱鬧多了。
李癩子走在前麵,腳步快得像是要去搶什麼東西。陳未跟在後麵,不緊不慢。
走了半條街,李癩子忽然慢下來。
陳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路邊有個豆腐攤。
不大,一張木桌,幾塊木板搭的架子。桌上擺著一板一板的豆腐,白的,嫩的,冒著熱氣。
攤子旁邊站著一個姑娘。
二十齣頭的樣子,穿著青布衫,頭髮挽著,用一根木簪別住。臉有點圓,眼睛不大,但亮亮的,笑起來彎成兩條縫。
她正在切豆腐,動作不快,但很穩。一刀一塊,整整齊齊碼在板上。
李癩子站在那兒,不動了。
陳未看了他一眼。
耳朵通紅。
臉也紅了。
那塊燙傷疤在紅臉上顯得更顯眼,像一塊暗紅的印記。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陳未沒理他,走過去。
“老闆,來三塊熱豆腐。”
那姑娘抬起頭。
她看了陳未一眼,然後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李癩子身上。
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很短,一閃就沒了,但陳未看見了。
她低下頭,拿起刀,切了三塊豆腐。
用油紙包好,遞給陳未。
陳未伸手去接。
她沒鬆手。
又看了一眼李癩子。
然後她把那包豆腐放回桌上,又切了一塊。
四塊。
包好,遞給陳未。
“不收錢。”她說。
陳未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李癩子。
李癩子站在那兒,臉已經紅得像火燒一樣。
陳未接過豆腐。
“走了。”
他轉身往回走。
李癩子跟在後麵,腳步有點飄。
那姑娘站在攤子後麵,看著他們走遠。
陳未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在看。
看李癩子。
回去的路上,李癩子一路傻笑。
不是那種咧嘴的笑,是那種從眼睛裏頭往外冒的笑。
陳未走在旁邊,拎著那四塊豆腐。
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他看了一眼李癩子。
“你笑什麼?”
李癩子撓頭。
“不知道。”
又走幾步。
陳未說:“都已經定了,幹嘛還這麼害羞?”
李癩子愣了一下。
“什麼定了?”
陳未說:“婚期。三月初八。”
李癩子點頭。
“定了。”
陳未說:“那你還害羞什麼?”
李癩子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看見她就……就容易這樣。”
陳未沒說話。
李癩子又說:“第一次見的時候,我話都說不出來。現在好多了,至少能說幾個字。”
陳未看著他。
“就幾個字?”
李癩子點頭。
“就幾個字。‘三娘’、‘豆腐’、‘好吃’。沒了。”
陳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她叫什麼?”
李癩子說:“趙三娘。”
陳未點頭。
李癩子又笑了一下。
“好聽吧?”
陳未沒回答。
他想起剛才那姑娘切豆腐的樣子。
想起她看見李癩子時,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的樣子。
想起她說“不收錢”的時候,眼睛裏的光。
“好聽。”他說。
李癩子的笑更大了。
回到營房,李癩子把那四塊豆腐分給兄弟們。
一人一塊。
他自己沒吃。
蹲在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張老四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怎麼了?”
李癩子說:“沒怎麼。”
張老四看著他。
“想媳婦了?”
李癩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頭。
“嗯。”
張老四沒說話。
他掏出旱煙桿,點上火,抽了一口。
煙霧裊裊升起。
“我也想。”他說。
李癩子看著他。
“你也有媳婦?”
張老四點頭。
“有。在老家。二十年沒見了。”
李癩子沉默了幾秒。
“還活著嗎?”
張老四抽了一口煙。
“不知道。”
李癩子沒再問。
兩個人蹲在那兒,一個發獃,一個抽煙。
陳未坐在營房裏,看著他們。
他想起王橫。
想起王橫說“老婆三年前病死了”的時候,那種平靜的語氣。
他想起王橫的煙桿上,刻著的那個名字。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豆腐。
北行·改插在腰間,刀柄的麻繩硌著手心。
他咬了一口豆腐。
熱,嫩,香。
那天晚上,李癩子睡不著。
他在鋪上翻來覆去,鋪板咯吱咯吱響。
陳未也沒睡著。
他盯著屋頂那根橫樑,想著白天的事。
李癩子忽然開口。
“陳未。”
陳未“嗯”了一聲。
李癩子說:“你說,娶了媳婦之後,會怎麼樣?”
陳未想了想。
“不知道。”
李癩子說:“我娘死得早,我爹也死得早。沒人教過我。”
陳未沉默了幾秒。
“王橫教過。”他說。
李癩子愣了一下。
“王橫?”
陳未說:“他說,要對人家好。”
李癩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嗯”了一聲。
“記住了。”
陳未閉上眼睛。
他忽然覺得,那二百文,花得值。
他翻了個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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