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陳未的手腕消腫了。
他站在那塊空地上,等著王橫來。
太陽剛升起來,照在寨牆上,把土坯牆染成淡金色。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地上還有些濕,踩上去軟軟的。
王橫來了。
他走得很慢,手裏拿著那根旱煙桿,一邊走一邊抽。走到陳未麵前,他站定,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手好了?”
陳未點頭。
王橫看了他一眼。
“那今天教第四式。”
陳未愣了一下。
第四式?
他以為那三式就是全部了。
王橫沒解釋,隻是把煙桿收進懷裏。
“拔刀。”
陳未拔出北行·改。
刀身暗沉,三道紋在陽光下隱隱發亮。
王橫也拔出他那把刀。
跟了二十年的那把,刀柄油亮,刀鞘磨得發白。
他握刀的手很穩,像長在刀上一樣。
“來。”他說,“攻我。”
陳未愣了一下。
“什麼?”
王橫說:“攻我。用你學的三式。”
陳未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動了。
架刀——橫切——退步。
一氣嗬成。
但王橫的刀已經架在那裏。
他的刀擋在陳未橫切的路線上,輕輕一碰,就把那一刀卸掉了。
陳未收刀,看著他。
王橫臉上沒什麼表情。
“再來。”
陳未又攻。
這一次他更快,橫切的角度更刁。
王橫的刀還是架在那裏。
又擋住了。
“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陳未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用力。
但王橫的刀就像長了眼睛一樣,每一次都恰好擋在那裏。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陳未開始喘了。
第九次,第十次。
他的手臂又開始發酸。
第十次被擋住之後,他停下來,大口喘氣。
王橫看著他。
“看哪了?”
陳未愣了一下。
“什麼?”
王橫說:“你攻我的時候,看哪了?”
陳未回想了一下。
“看你的刀。”
王橫點點頭。
“刀會騙人。”
他頓了頓。
“眼神不會。”
陳未沉默了幾秒。
王橫說:“再來一次。這次別看刀,看我的眼睛。”
陳未深吸一口氣。
握緊刀。
第十一次衝鋒。
他盯著王橫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的,帶著血絲,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但就在他衝過去的一瞬間——
那雙眼睛,微微往右偏了一下。
極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出來。
陳未的刀跟著往右切。
王橫的刀沒有架在那裏。
他的刀慢了半拍。
陳未的刀尖停在他喉嚨前三寸。
王橫收刀。
“學會了。”他說。
陳未站在那裏,刀還舉著。
他沒懂。
“剛才……”他說,“你眼睛動了一下。”
王橫點頭。
“戰場上,敵人想殺你之前,眼睛會先告訴你去哪。”
他看著陳未。
“有些人看你的肩膀,有些人看你的刀,有些人看你的腳。但不管看哪,最後那一瞬間,眼睛都會看向他要砍的地方。”
他頓了頓。
“你盯住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要砍哪。”
陳未沉默了很久。
他把刀收回來,插回腰間。
“所以,”他說,“剛才你眼睛往右偏,是因為你要往右擋?”
王橫搖頭。
“不是擋。是我本來要往右砍你。”
陳未愣了一下。
“那你沒砍。”
王橫看著他。
“因為你比我先到了。”
陳未站在那裏,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他盯著王橫的眼睛,王橫的眼睛告訴他往右砍,所以他往右切。
王橫的刀慢了半拍。
如果他沒盯著眼睛,隻看刀——
王橫的刀會先砍到他。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盯住眼睛就能防住”。
是“盯住眼睛,就能比對方快半步”。
那半步,就是生死。
他抬起頭,看著王橫。
王橫已經把刀收起來了。
他從懷裏掏出旱煙桿,點上火,抽了一口。
“以後練刀,”他說,“先練對視。”
陳未點頭。
那天下午,陳未沒有練刀。
他坐在營房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看他們的眼睛。
李癩子走過來,他盯著李癩子的眼睛。
李癩子被他盯得發毛。
“你看我幹嘛?”
陳未沒說話。
週四斤從旁邊經過,他盯著週四斤的眼睛。
週四斤愣了一下。
“有事?”
陳未搖頭。
張老四蹲在牆角曬太陽,他盯著張老四的眼睛。
張老四感覺到了,轉過頭來。
那眼神,像看傻子一樣。
“練什麼邪門功夫?”
陳未說:“練眼神。”
張老四沒再問,轉回頭繼續曬太陽。
晚上,陳未躺在鋪上,還在想王橫的話。
“戰場上,敵人想殺你之前,眼睛會先告訴你去哪。”
他想起那三次伏擊。
第一次殺那個蠻子的時候,他沒看對方的眼睛。
第二次也沒有。
第三次也沒有。
他殺的三個蠻子,他都沒看過他們的眼睛。
他隻記得那個最年輕的蠻子死前瞪著他的樣子。
那雙眼睛,細長的,像狼。
已經沒神了。
他忽然想,如果當時他盯著那雙眼睛,會不會在對方動手之前,就看到那一刀會從哪裏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以後他會看的。
他看著屋頂那根橫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第九天,陳未又去找王橫。
王橫還是蹲在那塊空地的牆根,抽著煙。
陳未走過去,拔出刀。
王橫看了他一眼。
“練。”
陳未開始練。
架刀,橫切,退步。
架刀,橫切,退步。
一遍一遍。
但這一次,他練的時候,一直盯著王橫。
王橫的眼睛。
王橫被他盯了一會兒,忽然說:“別看我,看想像中的敵人。”
陳未愣了一下。
“想像的敵人,哪有眼睛?”
王橫說:“那就想像。”
陳未沉默了幾秒。
他閉上眼睛。
想像麵前站著一個人。
蠻子。
皮袍,髡髮,眼睛細長,像狼。
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動了一下。
往左。
他睜開眼,一刀往左切。
切在空氣裡。
王橫在旁邊抽煙,什麼也沒說。
陳未繼續練。
一刀,一刀,一刀。
每刀之前,都先看那雙想像中的眼睛。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往西邊落下去。
他練了一天。
第十天,陳未去找張老四。
“陪我練練。”
張老四看了他一眼。
“王橫教的?”
陳未點頭。
張老四站起來,拔出他那把破刀。
“來吧。”
兩人麵對麵站著。
陳未盯著張老四的眼睛。
張老四的眼睛動了。
往左。
陳未一刀往左切。
張老四的刀已經架在那裏。
陳未愣了一下。
張老四說:“你慢了。”
陳未沉默了兩秒。
“你的眼睛,”他說,“告訴我你要往左。”
張老四點頭。
“對。我故意往左看的。”
他頓了頓。
“戰場上,老兵會騙你。”
陳未站在那裏,刀還舉著。
他忽然明白王橫為什麼讓他練對視了。
不是隻看眼睛。
是要看眼睛後麵那個人的意圖。
真的意圖。
張老四收了刀。
“接著練?”
陳未點頭。
“接著練。”
兩人又練了一個時辰。
陳未被張老四騙了十七次。
但他也看穿了三次。
那三次,他的刀比張老四快。
那天晚上,陳未去找王橫。
王橫正蹲在營房門口抽煙。
陳未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王橫沒看他。
“練得怎麼樣?”
陳未想了想。
“被騙了十七次。”
王橫點點頭。
“正常。”
他抽了一口煙。
“騙多了,就不被騙了。”
陳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今天看穿了三次。”
王橫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陳未。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還沒睡醒的人。
“三次?”
陳未點頭。
王橫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抽煙。
“還行。”他說。
陳未不知道這個“還行”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王橫的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
隻是動了動。
他蹲在那兒,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王橫那句話。
“戰場上,敵人想殺你之前,眼睛會先告訴你去哪。”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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