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營駐地不在幽州城裏。
在城外二十裡。
陳未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的。那時天還沒亮,大概淩晨四點多的光景,破鑼嗓子又在門外炸響:“卯時出操!都給老子爬起來!”
他摸黑爬起來,跟著同帳的幾個人往外跑。
出了營門,藉著微弱的晨光,他纔看清這座所謂的“南營”。
土坯寨牆。兩丈來高,夯得還算結實,但牆麵坑坑窪窪,有幾處已經裂了縫。
牆頭插著幾根木杆,掛著褪色的軍旗,被晨風吹得有氣無力地飄著。
四座望樓。東、南、西、北各一座,木結構,看著就不太穩。最高的那座上麵站著個哨兵,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寨子不大,走一圈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寨裡稀稀拉拉十幾排營房,都是同樣的土坯房,有些屋頂還露著洞,用乾草塞著。中間一塊空地,夯平了,就是校場。
陳未跟著人群跑到校場時,王橫已經站在那兒了。
左手叉腰,右手握著一根比拇指還粗的木棍,刀疤臉在晨曦裡格外猙獰。
“站好!”他一棍敲在旁邊一個沒站直的新兵腿上,“列隊!橫排五列!縱排八列!數清楚自己位置!”
校場上頓時一陣騷動。
四十多號人亂七八糟地擠成一團,你推我搡,半天沒排整齊。
王橫的臉更黑了。
“就這?”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四十幾個人,列個隊都列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沒人敢接話。
陳未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前麵是一個瘦小的背影,肩膀窄得跟竹竿似的,軍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他後麵是一個比他高半頭的壯漢,臉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燙傷疤,從左眉一直拉到下巴。
折騰了一刻鐘,隊伍終於勉強站直。
王橫從排頭走到排尾,挨個看過去,目光像刀子。
“聽好了。”他站回原地,木棍往地上一戳,“南營第七隊!滿編五十人。在上一次戰役,傷亡過半,隊正、十將、伍長幾乎全部戰死,你們運氣好,還剩了老子一個,還能好好調教調教你們,現在實到四十三人。”
他頓了頓,往旁邊啐了一口。
“本來是補滿恢復建製,結果有七個沒了。”
“那七個人裡,有三個逃了,四個死了。逃的那三個,抓回來就得砍頭。
死的那四個,昨天剛埋的,在寨子後頭。你們要是想見他們,我可以送你們去。”
校場上死一樣寂靜。
“不想死的,就給我好好練。”
王橫舉起木棍,指向寨牆北邊,“北邊三十裡,是古北口。古北口外頭,是蠻子。你們現在這副樣子,蠻子一個人能砍你們十個。”
他放下木棍。
“練!”
卯時出操,辰時收操。
操練的內容很簡單——跑步、站樁、列隊、再跑步。
繞著校場跑,跑到喘不上氣為止。然後站樁,站到腿發抖為止。然後列隊,列到前後對齊為止。
陳未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他隻知道停下來的時候,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辰時到巳時,是“休整”。其實就是回營房坐著,等著下一輪。
巳時到午時,是佇列訓練。
午時到申時,是刀術訓練。
申時到酉時,是巡牆。
酉時之後,纔是一天中唯一的一頓飯。
陳未挨過第一天。
然後是第二天。
然後是第三天。
刀術訓練從第一天的下午開始。
王橫把四十多號人分成四組,每組輪流上場,他站在旁邊,一個個盯著看。
陳未是第三組的第七個。
輪到他上場時,太陽已經偏西,曬得人發昏。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缺刃橫刀。
刀還是那把刀,刃口三處缺口,刀柄纏著發黑的麻繩。
但經過兩天,他已經習慣了它的重量——不算太重,比想像中順手。
“站好。”王橫走過來,站在他麵前,“握刀的姿勢,我教過沒有?”
陳未點頭。
第一天刀術訓練結束時,王橫確實教過。右手握柄,左手扶腕,刀身與地麵平行,刀尖指向敵人。
陳未擺出那個姿勢。
王橫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陳未這輩子都忘不了:
“你拿刀的樣子,跟拿鏟子一樣。”
陳未愣住。
王橫走到他身後,一巴掌拍在他右肩上:“太緊!肩膀放鬆!你攥這麼緊,蠻子還沒砍過來,你自己先累死了!”
他又踢了踢陳未的左腳:“站這麼開幹什麼?跨馬步?你騎馬呢?”
陳未被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橫繞到他前麵,盯著他的眼睛:“練過刀沒有?”
陳未搖頭。
“練過武沒有?”
搖頭。
“打過架沒有?”
沉默。
王橫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對旁邊的人說:“下一個。”
陳未站在那裏,手裏還握著刀。
旁邊的人推了推他:“讓開,到我了。”
他這纔回過神來,走到旁邊,看著別人被罵。
那天下午,四十多個人,沒有一個沒挨罵的。
但被罵得最狠的,是陳未。
不是因為王橫針對他,而是因為他的底子太差了。
差到王橫罵人的詞都不夠用了。
第四天晚上,陳未躺在營房的鋪上,渾身痠疼,手掌跟火燒一樣。
他翻過手,藉著月光看。
左手掌心,三道血痕,磨破了皮,結了薄薄一層痂。
右手更慘——四道口子,最深的那道還在往外滲血水。
那是今天下午練刀的時候,握刀太緊,刀柄麻繩磨出來的。
他動了動手指,疼得齜牙。
同帳一共八個人,七張鋪,有一張空著——那人昨天被調走了,據說是調到輜重營去了。
陳未身邊躺著那個臉上有燙傷疤的壯漢。
壯漢名叫李癩子——這是陳未這幾天聽到的稱呼。
沒人叫他名字,都叫他癩子。他力氣很大,但腦子慢,練刀的時候總是比別人慢一拍,被王橫罵得狗血淋頭。但他從來不吭聲,挨完罵繼續練。
挨著李癩子的那張鋪空著,原本是週四斤的。
週四斤就是那個瘦小的新兵,陳未第一天站隊時排在他後麵。
那傢夥太瘦了,扛不動刀,被王橫踢到輜重營去了。走的那天晚上,陳未聽見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營房裏很安靜。
白天累了一天,其他人早就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磨牙聲。
陳未睜著眼睛,盯著屋頂那根橫樑。
木樑上掛著一串乾草,被月光照成灰白色。
他想起今天下午王橫罵他的話。
“拿刀像拿鏟子”。
他確實不會拿刀。
活了二十八年,他拿過的最接近刀的東西,是切菜的廚刀。
還是在出租屋做飯的時候用過的,頻率不超過一個月一次。
可現在,他必須學會拿刀。
不是切菜,是砍人。
陳未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那天穿越時的畫麵——白光、數字、光幕、選項。
還有最後那行字:
【祝您遊戲愉快】
遊戲。
這個所謂的遊戲,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係統。
那天領刀的時候,係統掃描過那把刀。掃描的時候,眼前浮現過半透明的光幕。
後來呢?
後來幾天,光幕再也沒出現過。
陳未翻了個身,麵對牆壁。
他抬起右手,盯著手腕上那組數字。
066。
暗金色,嵌在麵板裡,像胎記。
他試著用意念“呼喚”它。
沒有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盯著數字,在心裏默唸:“係統。”
還是沒有反應。
他再試一次,這次什麼都不想,隻是盯著。
然後——
眼前微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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