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青陽塢所有人就都動起來了。
陳未站在那半塌的牆根下,看著那些人。
張老四帶著第一隊,往那段最破的牆走。
扛著夯土的木槌,挑著和泥的木桶,揹著捆草筋的麻繩。
那些人的腳步很沉,踩在碎土上,沙沙響。
正忙著修牆。
石虎帶著第三隊,在塢堡東邊上劃地。木樁釘下去,麻繩拉起來,馬廄的輪廓一點點出來。
有人蹲在地上量尺寸,有人搬石頭墊地基。
王二帶著第四隊,已經出了塢堡,向著四周散了出去。
馬蹄聲消失在晨霧裏,很快什麼都看不見了。
剩下的人,都站在陳未麵前。
三百多人,扛著鋤頭、鐮刀、鐵鍬,等著他說話。
陳未看了一眼東邊。
太陽剛露頭,把天邊燒成橙紅色。
他正要開口,王橫從後麵走過來。
煙桿叼著,沒點。
“準備開荒了?”他問。
陳未點頭。
王橫往那群人裡看了一眼。
“我當兵之前,種了十年地,老種地人了。”
陳未看著他。
王橫磕了磕煙桿。
“我來。”
七百畝能用的荒地,在青陽塢南邊。
荒了二十年,草比人高。
陳未帶著人走過去,站在地頭。
草葉子密密麻麻的。
人站在裏麵,看不見頂。
王橫走在最前麵。
他蹲下來,扒開草叢,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鬆的。
他撚了撚,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
“好地,能種。”他說。
陳未點頭。
“開荒!”
第一道活,除草。
王橫站在地頭,看著那些人。
“排成一排。”他說,“一人一片,往前推。”
鐮刀揮起來,割草。
草太密,一鐮刀下去,隻能割一小片。
但那些人割得很快。
趙大牛帶著人,排成一排。
鐮刀揮動的聲音,唰唰唰,響成一片。
草倒下去,堆在身後。
有人割著割著,忽然停下來。
蹲下去,扒開草叢。
王橫看見這一幕走了過去。
“怎麼了?”
那人抬起頭,臉上帶著笑。
“野菜!”他說,“莧菜,能吃的。”
他摘了幾片葉子,塞進嘴裏。
嚼了嚼。
“嫩!”
旁邊幾個人也蹲下來,開始摘。
王橫沒說話。
他蹲下來,也摘了幾片。
塞進嘴裏。
嚼了嚼。
點了點頭。
“挖!”他說,“帶回去,晚上加菜。”
割了一個時辰,往前推進了三十丈。
有人停下來,直起腰,擦了擦汗。
陳未也在揮舞著鐮刀。
鐮刀在手裏,一下一下揮。
草倒下去,露出下麵的土。
割了兩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
日頭毒起來,曬得人發昏。
張鐵牛走過來。
“指揮,歇會兒?”
陳未看了一眼那片地。
才割了三分之一。
他搖頭。
“繼續。”
旁邊一個老卒走過來。
他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
他看了一眼陳未手裏的鐮刀。
“指揮,你這樣割不對。”
陳未看著他。
老卒走過來,手把手教他。
“手腕別僵,放鬆。鐮刀斜著,貼著地皮。”
他示範了一下。
唰!
一把草倒下去。
比陳未割的快一倍。
陳未學著他的樣子,試了一下。
唰!
果然快了。
老卒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割。”
第二道活,清障。
割下來的草,要清走。
有人抱,有人挑,有人推著獨輪車。
一捆一捆,堆到地邊。
地裡還有石頭。
大大小小,到處都是。
小的,彎腰撿起來,扔到車上去。
大的,幾個人一起抬,喊著號子,一步一步挪。
陳未也在搬石頭。
一塊身體大小的,他正要彎腰抱起來。
旁邊一個年輕人跑過來。
“指揮,我來!”
陳未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二十齣頭,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手。
“叫什麼?”
年輕人說:“都叫我趙石頭,第二隊的。”
陳未點了點頭,雖然以他的實力,輕而易舉。
但......
“一起抬。”
兩個人抬著石頭,一步一步往外走。
石頭放下來,趙石頭直起腰,咧嘴笑。
“指揮!你力氣真大。”
“你也不差,繼續!”
轉身回去,搬下一塊。
第三道活,燒荒。
清出來的草,堆成堆。
點起火。
火苗竄起來,劈裡啪啦響。
黑煙升上去,被風吹散。
草灰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
一片一片,黑乎乎的。
有人被煙嗆得直咳嗽。
燒了一個時辰,灰燼鋪了一層。
王橫蹲在地邊,看著那片灰。
他抓了一把灰,撚了撚。
“好肥料。”他說。
旁邊幾個人湊過來,也抓了灰看。
有人點頭,有人笑。
陳未站在一邊,看著那些人。
臉上都是灰,黑一道白一道。
但眼睛裏都散發著光芒。
第四道活,破土。
鋤頭掄起來,刨地。
地太硬,一鋤頭下去,隻能刨下一小塊。
趙大牛帶著人,排成一排。
一鋤一鋤,往前刨。
刨了三寸深,土翻過來,露出下麵的新土。
鋤頭刨地的聲音,咚咚咚,響成一片。
陳未也跟著屁股後頭刨。
鋤頭掄起來,落下去。
再掄起來,再落下去。
王橫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你歇會兒。”
陳未沒理他。
王橫磕了磕煙桿。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一看你就沒種過地。”
陳未停下來。
看著他。
王橫說:“我來。”
他接過鋤頭。
一鋤一鋤,刨得比陳未快。
陳未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
幾十歲的人了。
刨地比他還快。
第五道活,犁地。
犁頭裝好,套上騾馬和牛。
趙大牛扶著犁把,往前趕。
犁頭切進土裏,把土翻開。
一條一條,整整齊齊。
地翻了一遍,土鬆了。
陳未走過去,蹲下來。
抓了一把土,撚了撚。
鬆的,細的。
旁邊一個老卒湊過來。
他姓劉,五十六了,以前是涿州的農民。
他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仔細看。
“這地好。”他說,“二十年沒種,肥力攢足了。”
他指著土裏那些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草根爛的,肥。”
陳未點了點頭。
老卒又說:“種粟最好,麥也行。”
他想了想。
“先種粟,粟耐旱,好活。”
陳未看著他。
“你懂種地?”
老卒笑了。
“種了幾十年了,後麵活不下去,隻能去當兵了。”
第六道活,碎土。
鐵耙拿起來,耙地。
耙子齒子紮進土裏,把大塊的土敲碎。
一下一下,土越耙越細。
耙子拉著,土被拉平。
旁邊幾個人一邊耙一邊說話。
“這地真肥。”
“我老家要有這地,我也不出來當兵。”
“當兵好歹有口飯吃。”
“也是!”
“等這地種出來,就有飯吃了。”
七百畝地,開出了兩百畝。
陳未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地。
土翻過來了,平平整整。
旁邊那些人,也在看。
沒有人說話。
但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第七道活,澆水。
水從井裏打上來,一桶一桶挑過來。
倒進地裡,滲下去。
地濕了。
第八道活,播種。
種子撒下去,一把一把。
粟,麥各半,菜種一小塊。
撒得均勻。
第九道活,覆土。
耙子輕輕拉過,把土蓋在種子上。
地平了。
天黑了。
陳未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地。
旁邊站著王橫。
王橫掏出煙桿,點上火,抽了一口。
“當年我在老家種地。”他說,“也是這樣。”
陳未看著他。
王橫說:“春天翻地,夏天除草,秋天收糧。”
他磕了磕煙桿。
“一年忙到頭,也就夠吃。”
陳未沒說話。
王橫看著那片地。
“這些人,”他說,“以前都是農民。”
“當兵之前,都是種地的。”
陳未點了點頭。
他知道。
那些人割草的時候,能認出野菜。
翻地的時候,知道深淺。
都是刻在骨頭裏的東西。
他轉過身,往回走。
身後,那些人跟著他。
扛著鋤頭,挑著水桶,推著獨輪車。
一個個喊著號子,齜著大牙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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