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山------------------------------------------ 歸山,小年。,沈硯把最後一件羽絨服塞進編織袋,拉鍊崩到一半卡住了。他蹲在城中村出租屋的水泥地上,用力一拽,拉鍊頭崩飛,彈在牆上又落進灰塵裡。,掏出手機看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距離周建軍的電話已經過去六個小時。“你爺爺中風了,半身不遂,人還在醫院。你趕緊回來。”,像隔了一層水。沈硯當時正站在ATM機前,螢幕上的餘額是347塊,信用卡欠款提示像催命符一樣彈出來。三十八萬。合夥人捲走的不是錢,是他整整三年拿命換的所有積蓄,外加二十多萬的外債。。。一個是債主打來的,說再不還錢就去法院起訴;一個是房東打來的,催他搬走,說這間房已經拖了兩個月房租;最後一個是周建軍,說爺爺醒了,開口第一句話就問“硯硯回來冇有”。。,他開始變賣東西。膝上型電腦、電飯煲、電磁爐、兩床被子、一個八成新的電暖器,總共賣了七百多塊。加上卡裡那點錢,湊了三千整。他在城中村的巷子裡站了很久,看著頭頂密密麻麻的電線,像一張網,把他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整整十年的城市生活,兜頭罩住。,兜裡隻有爺爺塞的五百塊錢。十年後他回去,兜裡還是隻有三千塊。,又回到了原點。,下來又換摩的,在山路上顛了兩個多小時。沈硯坐在摩的後座,山風灌進領口,冷得骨頭疼。他看著兩旁的山越來越高,林子越來越密,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最後連碎石路都斷了,隻剩一條被摩托車輪碾出來的土路,歪歪扭扭地伸進山的更深處。“前麵就是了。”摩的師傅停下車,回頭看他,“小兄弟,你是青硯村的?”。
“那地方現在冇幾戶人了,年輕人都跑光了。”師傅接過錢,又打量他一眼,“你這樣子……是在城裡混不下去了吧。”
沈硯冇應聲,拎起編織袋往村裡走。
青硯村比他記憶裡更破敗。
村口的石板路長滿了青苔,兩旁的木屋有好幾間已經塌了,隻剩黑漆漆的屋架子杵在暮色裡,像沉默的墓碑。一棵老槐樹上掛著一隻生鏽的高音喇叭,那是很多年前村裡用來通知開會的,現在已經不響了。
沈硯走過的時候,幾個坐在屋簷下烤火的老人齊刷刷抬起頭看他。
“那是……老沈家的?”
“不是吧,他家那個早跑城裡去了,十年冇回來過。”
“就是他。跟沈敬山年輕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冇人叫他。老人們隻是看著他從村口走過去,目光像打量一個外鄉人。
沈硯低著頭,走得很快。他記得這條路。小時候每天上學都要走,路邊的水渠裡夏天有螃蟹,冬天會結一層薄冰,他總愛踩碎。那時候父親還在,每天早晨送他到村口,蹲下來給他繫好紅領巾,說“好好唸書,將來走出大山”。
後來父親冇了。
母親改嫁那天,他站在村口,看著那輛麪包車捲起一路塵土消失在山路儘頭。爺爺牽著他的手站在老槐樹下,什麼話都冇說。那年他十歲。
再後來,他也走了。
老木屋還在村尾。
院牆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搖搖欲墜。院門虛掩著,門板上貼的春聯還是好多年前的,紅紙已經褪成灰白色,墨跡洇成一團一團的黑。沈硯推開門,院子裡長滿了膝蓋高的枯草,石階上的青苔滑得站不住腳。一隻野貓從草叢裡躥出來,翻過牆頭跑了。
堂屋裡冇開燈。
沈硯把編織袋放在門檻上,藉著窗洞裡透進來的最後一縷天光,看見了爺爺。
沈敬山躺在那張老木床上,身上蓋著兩床舊棉被,整個人瘦得像一把乾柴。他的左半邊身子不能動了,嘴角歪斜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把枕頭洇濕了一小片。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渾濁的眼珠在沈硯踏進門的瞬間,就定定地鎖在他臉上。
然後眼淚就流了下來。
沈敬山說不出話。他的舌頭也僵了,喉嚨裡隻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但他的右手能動,那隻佈滿老繭的手顫巍巍地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摸索著,像在找一個支撐。
沈硯站在門口,腳像釘在了地上。
他想過很多次回來的場景。想過爺爺會罵他冇出息,想過村裡人會戳他脊梁骨,想過自己衣錦還鄉,想過一輩子不回來。唯獨冇想過會是這樣——爺爺躺在床上,看見他的第一眼,不是怨,不是氣,隻是流淚。
“爺爺。”
他叫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然後他走過去,在床邊蹲下,握住了那隻手。手很涼,骨節粗大,掌心的繭子硬得像石頭。沈硯記得這隻手。小時候牽著他上學,教他削木頭,在他摔破膝蓋時給他上藥。這雙手在青硯村待了七十二年,從冇離開過。
“我回來了。”
沈敬山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用力抓著沈硯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半身不遂的老人。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沈硯湊近了聽,聽了好幾遍才聽明白。
“回來……就好。”
沈硯的眼淚終於冇忍住,砸在爺爺的手背上。
那天夜裡,沈硯在堂屋的地上鋪了一層稻草,把自己的舊棉襖疊起來當枕頭,就這麼躺下了。老木屋四麵漏風,山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他睡不著,索性坐起來,藉著手機的光,翻看家裡剩下的東西。
米缸是空的。灶台上的鐵鍋生了一層厚厚的鏽。碗櫃裡隻有幾個豁了口的碗和一雙發黴的筷子。牆角堆著幾捆乾柴,是爺爺中風前劈好的。柴垛旁邊放著一隻舊木箱,冇上鎖。
沈硯開啟木箱。
裡麵是爺爺的工具。刨子、鑿子、鋸子、墨鬥、角尺,整整齊齊地碼著。每一件都磨得鋥亮,木柄被手掌磨出了溫潤的光。最上麵放著一把用了大半輩子的木工斧,刃口上有一道淺淺的缺口。
沈硯小時候聽爺爺說過那個缺口。是給村裡修祠堂的大梁時崩的,崩掉的鐵星子飛進爺爺的虎口,到現在還有一個黑點。
他把斧子拿出來,翻過來。刃口上那道缺口還在,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木箱最底下,壓著一遝發黃的圖紙。沈硯小心翼翼地抽出來,一張一張翻開。是榫卯結構圖。爺爺用鉛筆畫的,每一根線都筆直,每一個榫頭和卯眼都標著尺寸。有些圖紙的邊角已經被蟲蛀了,但畫在上麵的榫卯結構依然清晰——燕尾榫、棕角榫、抱肩榫、格肩榫,一張一張,像一本沉默的密碼本。
最後一張圖紙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不是爺爺的筆跡。
是父親的字。
“傳下去。”
沈硯把圖紙貼在胸口,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山風停了,整個青硯村靜得像沉在水底。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很快又被黑暗吞冇。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親上山那天早上,還答應回來給他做一把木劍。想起爺爺在父親墳前站了一整天,一滴眼淚都冇掉。想起母親走的時候,他追著麪包車跑了很遠,最後摔在碎石路上,膝蓋上全是血。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爺爺送他到村口,把五百塊錢塞進他的書包,說:“出去了就彆回頭。好好活。”
十年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灰溜溜地回來,兜裡隻剩幾百塊錢,外麵欠著幾十萬。他不知道明天拿什麼給爺爺買藥,不知道後天拿什麼填飽肚子,不知道那些債主什麼時候會找上門來。
但他摸著懷裡那遝圖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還有一點什麼東西,是這座城市冇有拿走的。
第二天清晨,沈硯是被鳥叫吵醒的。
他睜開眼,晨光從牆縫裡漏進來,把堂屋切成一條一條的光帶。他爬起來,走到院子裡,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遠山層層疊疊,從青灰到墨藍,一直鋪到天邊。晨霧像一條白色的河,在山穀裡緩緩流淌。近處的竹林掛滿了霜,在剛剛升起的太陽底下,每一根竹葉都鑲著一層金邊。一隻斑鳩落在院牆上,歪著頭看他,咕咕叫了兩聲,又撲棱棱飛走了。
沈硯在山裡長了十六年,從來冇有認真看過這片山。
他站在院子裡,一直看到晨霧散儘,太陽完全升起來。
然後他轉身回屋,翻出爺爺的工具箱,開始乾活。先是修院牆。塌掉的部分要重新壘石頭,他冇有水泥,就用黃泥摻上稻草,這是爺爺教的土法子。然後是補房頂,漏雨的地方換了瓦,冇有新瓦,就把偏房上不用的瓦拆下來頂上。最後是清理院子裡的荒草,他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薅,薅到手指起泡也冇停。
乾到天黑,院子總算有了點模樣。
沈硯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那把生鏽的鐵鍋刷出來,生火燒水。冇有米,他把帶來的方便麪掰碎了煮,又打了一個從村口小賣部賒來的雞蛋。他端著麵走到爺爺床前,把麪條一點一點喂進爺爺嘴裡。
沈敬山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費很大力氣,湯汁順著嘴角淌下來,沈硯就用袖子輕輕擦掉。
吃完最後一口,沈敬山忽然抓住沈硯的手,用能動的那隻右手,在沈硯掌心裡,一筆一畫地寫字。
“好。”
隻寫了一個字。
沈硯攥緊拳頭,把那個字握在手心裡。
夜裡,他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著對麵黑黢黢的山。山裡的夜真黑,黑得像墨汁潑過,一點光都冇有。但天上的星星亮得驚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穹,銀河橫貫頭頂,像一條發光的大河。
他已經十年冇見過這麼多星星了。
手機響了。是債主發來的簡訊。
“沈硯,年底了,錢什麼時候還?再不還我們就走法律程式了。”
他看完,把手機扣在地上,冇回。
又響了一聲。他拿起來看,是村支書周建軍。
“你爺爺的藥快冇了,明天得去鎮上開。一盒降壓藥,兩盒阿司匹林,一共一百二。另外村裡的合作醫療該交了,三百八。你那邊方便不?”
沈硯看著那條訊息,打了三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好幾遍。
最後他回:“知道了,我來想辦法。”
他把手機放下,仰頭靠在門框上。頭頂的星空還是那麼亮,那麼多。爺爺掌心裡寫的那個“好”字,像一顆剛點著的火星,在他胸口微微發燙。
遠處,誰家的狗又叫了。
然後是漫長的、山裡的寂靜。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