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賬本攤在青囊醫館後堂的方桌上,油燈昏黃,映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蘇芷柔伏案細看,秀眉緊蹙。她看的是假藥作坊的進出貨記錄,陳青玄和趙七則翻看著那些往來信件。
夜已深,萬籟俱寂,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不對……”蘇芷柔忽然低語。
“什麼不對?”陳青玄抬眼。
“這賬本有問題。”蘇芷柔指著其中一頁,“你們看,這批‘斷腸草’的進貨日期,是永泰十四年三月初七。但三月初七那日,青州府下了三天暴雨,城外山路塌方,根本不可能有藥材運進來。”
陳青玄接過賬本細看。那頁記載著:“永泰十四年三月初七,進斷腸草五百斤,供貨方‘南嶺藥行’,經手人劉三。”
“南嶺藥行……”趙七沉吟,“我好像聽說過。是南邊來的商行,專做藥材生意,在青州有個分號,掌櫃姓劉。”
“劉三?”陳青玄心中一動。
“對,就是劉掌櫃,興盛當鋪那個劉三。”趙七點頭,“他明麵上是當鋪掌櫃,暗地裡也做藥材生意,和幽冥教往來密切。”
陳青玄握緊拳頭。又是劉三!兄長之死的直接凶手,幽冥教在青石鎮的棋子。
“繼續看。”他沉聲道。
蘇芷柔一頁頁翻下去,越看臉色越白。
賬本中除了假藥記錄,還有大量詭異條目:
“永泰十四年五月初五,供‘血月祭品’十件,收貨方‘雲夢澤’,經手人劉三。”
“永泰十四年六月十五,供‘陰年陰月陰日生人’三名,收貨方‘葬龍淵’,經手人獨眼狼。”
“永泰十四年七月廿三,供‘百年怨骨’一副,收貨方未註明,經手人毒手鶴。”
血月祭品、活人、怨骨……
每一筆,都透著血腥與邪異。
“他們在為血月祭典做準備。”趙七聲音發顫,“血月祭品,指的是童男童女。陰年陰月陰日生人,是煉製屍傀的最佳材料。百年怨骨,是佈置祭壇的關鍵……”
蘇芷柔捂住嘴,強忍嘔吐的衝動。她想起那些被救出的孩子,想起籠中那些屍傀,想起王婆婆青黑的臉。
這些人,簡直chusheng不如!
陳青玄麵沉如水,繼續翻看。賬本最後幾頁,記錄著金家與幽冥教的交易:
“永泰十四年正月,金家供火陽草一千斤,蝕心散五百斤,腐骨花三百斤……”
“永泰十四年三月,金家供‘試藥人’二十名……”
“永泰十四年五月,金家供白銀五千兩,作為‘祭典籌備金’……”
金家不僅賣假藥,還向幽冥教提供毒草、活人、錢財,是幽冥教在青州的重要幫凶。
“金家與幽冥教的勾結,比我們想象的更深。”蘇芷柔低聲道。
陳青玄冇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頁。那裡用硃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倉促記下的:
“七月卅日,青龍印已收,付金五千。白虎印未得,金家索價萬兩,待議。”
“八月初三,劉三報,玄武印線索在青石鎮陳氏。已派胡老前往,務必得手。”
“八月十五,胡老回報,陳氏子死,印未得。疑印有殘缺,或分作兩半。著劉三繼續追查。”
八月十五,正是兄長陳青峰遇害之日!
陳青玄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果然是幽冥教!果然是劉三!果然是胡掌櫃!
他們為奪玄武印,謀害兄長。而兄長至死,都不知那枚“平安印”意味著什麼。
“陳公子……”蘇芷柔看見他赤紅的雙眼,心中一痛,輕輕握住他的手。
陳青玄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報仇,需有萬全準備。
“這些證據,足以定幽冥教死罪。”他緩緩道,“但還不夠。我們需要知道,幽冥教在青州府還有哪些據點,哪些官員被收買,祭典的具體佈置……”
“這些,恐怕隻有壇主和幾位長老知道。”趙七道。
“柳三娘知道一部分。”陳青玄看向窗外,“是時候,再去會會她了。”
“現在?”蘇芷柔一驚。
“夜長夢多。”陳青玄起身,“柳三娘被我控製,幽冥教遲早會察覺。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撬開她的嘴。”
“我陪你去。”趙七道。
“不,你留下保護蘇姑娘。”陳青玄搖頭,“我一個人去,目標小,不易暴露。”
他換了身夜行衣,將短刃、銀針、藥散貼身藏好,又帶上毒手鶴的長老令——這令牌或許能派上用場。
臨行前,蘇芷柔將一個小香囊塞進他手裡:“這裡麵是蘇家祕製的‘清心散’,可防迷煙、瘴氣。還有……萬事小心。”
陳青玄握緊香囊,點了點頭,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醉紅樓依舊燈火通明。
陳青玄冇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巷,fanqiang而入。他來過一次,對樓內佈局已熟記於心,避開巡邏的護院,悄無聲息地摸到天字三號房。
房內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女子身影,正對鏡梳妝。
陳青玄叩門,三輕兩重。
屋內靜了片刻,門開了條縫。柳三娘看見是他,臉色一變,正要驚呼,陳青玄已閃身而入,反手關上門。
“你……你怎麼又來了?”柳三娘後退兩步,聲音發顫。
“有些事,想請教柳長老。”陳青玄在桌前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
柳三娘看著他鎮定自若的模樣,心中恐懼更甚。這人殺了毒手鶴,控製了她,如今深夜造訪,定有要事。
“陳……陳公子想問什麼?”
“幽冥教在青州府,還有哪些據點?除了醉紅樓、假藥作坊,還有何處?”
柳三娘猶豫。
陳青玄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放在桌上:“這是‘蝕骨丹’,服下後,骨頭會從內往外慢慢腐爛,七七四十九天後,全身骨骼化水,隻剩一攤爛肉。柳長老想嚐嚐嗎?”
柳三娘臉色煞白,連連搖頭:“我說!我說!教中在青州還有三處暗樁:城東‘悅來客棧’,掌櫃是教中外圍弟子;城南‘百戲園’,園主是教中執事;還有……還有州府衙門,戶房劉書吏,是教中眼線。”
悅來客棧,百戲園,戶房劉書吏。
陳青玄記下,又問:“壇主在青州,可還有其他身份?”
“有……”柳三娘壓低聲音,“壇主明麵上的身份,是‘雲夢山莊’莊主,姓孟,名天德。雲夢山莊在雲夢澤畔,是青州有名的富商,與官府往來密切。”
孟天德,雲夢山莊。
陳青玄心中一凜。雲夢山莊他聽說過,是青州數一數二的豪商,莊主孟天德樂善好施,常捐錢修橋鋪路,在民間口碑極好。冇想到,竟是幽冥教青州分壇的壇主!
好深的偽裝。
“壇主修為如何?身邊有多少護衛?”
“壇主是築基初期,但修煉‘幽冥玄功’,可短暫提升至築基中期。身邊有四大護法,都是煉氣五層以上。還有三十六鐵衛,個個是明勁巔峰。”柳三娘道,“陳公子,我勸你不要打壇主的主意。你不是他的對手。”
陳青玄不置可否,繼續問:“血月祭典的祭壇,佈置在葬龍淵何處?有多少守衛?”
“祭壇在葬龍淵最深處的‘斷魂崖’,崖下有個天然洞窟,祭壇便在洞中。守衛有七十二地煞,都是煉氣一二層;還有十八天罡,煉氣三層以上。此外,壇主和四大護法會親自坐鎮。”
七十二地煞,十八天罡,四大護法,壇主。
這等陣容,莫說陳青玄一人,便是調集青州府所有兵馬,也未必能攻下。
“祭典那日,除了幽冥教的人,可還有其他人蔘加?”
“有……”柳三娘聲音更低,“青州知府、守備將軍、藥監司劉主事……都會到場。他們是教中貴賓,觀禮後,可得分潤秘境之利。”
陳青玄眼神一冷。連知府、守備都被收買了?難怪幽冥教能在青州橫行無忌。
“這些人,你可有證據?”
“有。”柳三娘從妝奩底層取出一本小冊子,“這是教中與官府往來的‘孝敬簿’,誰收了多少錢,辦了什麼事,上麵記得清清楚楚。”
陳青玄接過冊子,翻開幾頁,果然看到知府、守備、劉主事等人的名字,後麵標註著金額、時間、事由。
鐵證如山。
“這些證據,我收了。”陳青玄將冊子揣入懷中,“柳長老,你最好祈禱這些證據是真的。若有一處虛假,我保證,你會比服下蝕骨丹死得更慘。”
柳三娘連連點頭:“不敢!不敢!”
陳青玄起身欲走,忽然想起一事,回頭問:“青龍印和白虎印,現在在壇主手中?”
“是。祭典前,壇主會親自將二印置於祭壇。”
“印在何處保管?”
“在壇主臥室的密室中。密室有陣法守護,隻有壇主能開啟。”
陳青玄沉吟。硬搶不行,隻能智取。
“祭典前,壇主可會離開雲夢山莊?”
“會。”柳三娘道,“下月初八,是知府夫人壽辰,壇主會前往賀壽。那是唯一的機會。”
下月初八,還有十二天。
時間緊迫,但足夠了。
“今日之事,若透露半句,你知道後果。”陳青玄最後警告一句,推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柳三娘癱坐在地,渾身冷汗。
她知道,自己已無退路。陳青玄不會放過她,幽冥教若知她叛變,也不會放過她。
橫豎都是死。
她眼中閃過決絕,從妝奩中取出一個小瓶,拔開塞子,將瓶中液體一飲而儘。
那是“七日斷魂丹”的解藥,也是……穿腸毒藥。
服下後,七日之內若無另一種獨門解藥,必死無疑。
她要賭一把。賭陳青玄能在七日內扳倒幽冥教,賭她還有一線生機。
窗外,夜色如墨。
陳青玄在屋頂疾行,腦中飛速盤算。
雲夢山莊,孟天德,四大護法,七十二地煞,十八天罡……
還有青州知府、守備將軍、藥監司劉主事……
敵人太多,太強。
但並非全無勝算。
他懷中的證據,是利器。趙將軍的兵馬,是助力。蘇家的人脈,是掩護。
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內,他必須佈下一張天羅地網,在血月祭典那日,將幽冥教一網打儘。
回到青囊醫館時,天已微亮。
蘇芷柔和趙七一夜未眠,正在等他。見他平安歸來,才鬆了口氣。
“如何?”趙七問。
陳青玄將所得情報一一說出,又取出那本“孝敬簿”。
蘇芷柔翻看幾頁,氣得渾身發抖:“這些人……這些人吃著朝廷俸祿,卻與邪教勾結,殘害百姓!該死!都該死!”
“他們會付出代價的。”陳青玄眼神冰冷,“但現在,我們需要幫手。”
“找誰?”
“趙將軍。”陳青玄道,“他是軍中之人,與地方官府牽連不深,且剛正不阿。將這些證據交給他,請他調兵圍剿雲夢山莊。”
“但趙將軍畢竟勢單力薄,若知府、守備阻撓……”蘇芷柔擔憂。
“所以,我們還要找一個人。”陳青玄看向趙七,“你在蛛堂多年,可知道教中有什麼把柄,能牽製知府、守備?”
趙七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知府的小舅子,去年在醉紅樓醉酒鬨事,失手打死了一個書生。此事被教中壓下,死者家屬也被滅口。但當時處理此事的,正是獨眼狼。他手裡,一定有證據。”
“好。”陳青玄點頭,“你想辦法,從獨眼狼那裡拿到證據。必要時,可以用柳三孃的名義。”
“明白。”
“蘇姑娘,”陳青玄轉向蘇芷柔,“你回蘇府,請蘇老爺子聯絡青州府的醫道同行,聯名上書,揭露假藥之害。輿論造勢,給官府施加壓力。”
“好。”
“至於我,”陳青玄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我要去一趟雲夢山莊。”
“什麼?”蘇芷柔和趙七同時驚呼。
“太危險了!”蘇芷柔急道,“雲夢山莊是幽冥教分壇,高手如雲,你去無異於送死!”
“我不是去硬拚。”陳青玄搖頭,“是去探路。下月初八,知府夫人壽辰,孟天德會離開山莊。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在此之前,我必須摸清山莊佈局、守衛分佈、密室位置。”
“我陪你去。”趙七道。
“不,你傷勢未愈,去了反而拖累。”陳青玄拒絕,“我一個人,目標小,進退自如。”
蘇芷柔還想再勸,但見陳青玄眼神堅定,知道勸不住,隻得道:“那……你千萬小心。”
“放心。”陳青玄微微一笑,“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他換了身普通布衣,將必要物品收拾妥當,又帶上蘇芷柔給的清心散。
臨行前,蘇芷柔將一枚玉佩塞進他手中:“這是我蘇家祖傳的‘護心玉’,可擋一次致命攻擊。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陳青玄握緊玉佩,溫潤的觸感傳來,心中微軟。
“等我回來。”
說罷,他轉身出門,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蘇芷柔站在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趙七輕歎一聲:“蘇姑娘,進去吧。陳兄弟不是短命之人,他一定會回來的。”
“我知道。”蘇芷柔低聲道,“我隻是……隻是怕。”
怕他受傷,怕他遇險,怕他……回不來。
但她知道,有些路,必須有人去走。
有些仗,必須有人去打。
而陳青玄,就是那個走在最前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