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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陳青玄回到趙七藏身的土屋。
老嫗已經睡下,土屋角落的草鋪上,趙七正艱難地試圖坐起。聽見推門聲,他猛然轉頭,眼中閃過警惕,直到看清是陳青玄,才鬆了口氣。
“你回來了……”趙七聲音虛弱,“找到證據了嗎?”
陳青玄冇有回答,而是先為他檢查傷口。玉露膏效果顯著,傷口已開始癒合,但趙七失血過多,臉色依舊慘白如紙。
“明日午時,亂葬崗,救孩子。”陳青玄盯著他的眼睛,“是你留的訊息?”
趙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苦笑:“他們……找到你了?”
“一個屍傀,帶著你寫的布條。”陳青玄從懷中取出那塊染血的布,“這是怎麼回事?”
趙七閉了閉眼,緩緩道:“我醒後,老嫗說你去查金家假藥的事。我知道金世榮的性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派人追殺你。所以……我讓老嫗的兒子小石頭,去找了我的一箇舊部。”
“舊部?”
“蛛堂裡,還有幾個跟我一樣,受不了聖教所作所為的兄弟。”趙七眼中閃過痛楚,“小石頭找到他們,告訴他們我的下落。他們冒險來看我,我讓他們去查孩童關押之處。昨夜,他們回報說……亂葬崗下有密室,關著十幾個孩子。”
他頓了頓,聲音嘶啞:“但他們也被髮現了。三人拚死送出一人報信,另外兩人……恐怕已經……”
陳青玄沉默。他想起昨夜那具屍傀,胸口刺著蜘蛛紋身。那或許就是趙七的舊部之一,死後還被煉成屍傀,成為幽冥教的工具。
“亂葬崗的密室,守衛如何?”
“至少三個修士,都是煉氣三層以上。還有十幾個護衛,都是金家的死士。”趙七看著他,“陳青玄,我知道你厲害,但對方是修真者,不是武者。你……彆去送死。”
修真者。
陳青玄想起青璃,想起黑袍使者,想起那個陰柔男子。他知道修真者的可怕——真氣外放,術法詭異,遠非武者能敵。
但他必須去。
“孩子必須救。”他說,“你好好養傷,等我訊息。”
趙七抓住他的手腕:“你……”
“我有分寸。”陳青玄掰開他的手,從懷中取出幾包藥散,“這些是解毒藥、療傷藥,你收好。還有,這土屋不安全了,我讓老嫗和小石頭送你去彆處。”
“去哪?”
“懸壺居。”陳青玄道,“蘇家大小姐欠我一個人情,她會保你。”
趙七怔住:“你……連蘇家都……”
“時間不多了。”陳青玄打斷他,“我現在就送你們過去。”
他喚醒老嫗和小石頭。小石頭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明亮,透著機靈。聽陳青玄說要送他們去懸壺居,他二話不說就去收拾。
天矇矇亮時,四人悄悄離開土屋。
懸壺居在東城,與城西貧民區隔著半個青州府。陳青玄選了一條最偏僻的路,專走小巷。老嫗年紀大,走得慢,小石頭攙扶著她,趙七則由陳青玄半背半扶。
走到一條窄巷時,陳青玄忽然停下。
“怎麼了?”小石頭問。
陳青玄冇說話,隻是將趙七放下,擋在三人身前。
巷子兩頭,各出現一個人。
前麵是個灰袍老者,鬚髮稀疏,眼窩深陷,手裡拄著一根鶴頭柺杖。後麵是箇中年文士,麵容白淨,手中搖著摺扇——正是萬和堂那個陰柔男子。
“小子,跑得挺快啊。”灰袍老者開口,聲音如砂紙摩擦,“可惜,還是被老夫追上了。”
陳青玄玄瞳全開。老者體內真氣如灰色毒霧翻湧,修為在煉氣三層巔峰。中年文士稍弱,煉氣二層,但氣息陰冷,更擅詭術。
“毒手鶴,何必跟他廢話。”中年文士搖著摺扇,“金少爺說了,要活的。打斷四肢,廢去武功,帶回去慢慢玩。”
毒手鶴嘿嘿一笑:“放心,老夫下手有分寸。”
話音未落,他手中鶴頭柺杖一點地麵,三道灰色氣箭破空射來!
真氣外放!
陳青玄瞳孔驟縮,靈蛇步全力發動,險險避開。氣箭射中身後牆壁,“嗤嗤”聲中,磚石竟被腐蝕出三個深坑!
有毒!
“哦?身法不錯。”毒手鶴眼中閃過訝色,“再來!”
他柺杖連點,數十道氣箭如雨般射來,封死所有退路。陳青玄避無可避,拔刀硬擋。刀氣與氣箭相撞,爆出刺耳聲響。
但刀氣很快被腐蝕,短刃上出現斑斑鏽跡。這氣箭不但有毒,還能腐蝕兵刃!
“陳青玄,你走!”趙七咬牙站起,從懷中掏出一把藥粉撒出,“快走!”
藥粉在空中爆開,化作綠色毒霧,暫時阻住氣箭。但毒手鶴隻是揮揮衣袖,毒霧便散開大半。
“老七,你背叛聖教,還敢對老夫出手?”毒手鶴冷笑,“今日便清理門戶!”
他柺杖一指,一道粗大的灰色氣柱射向趙七!
陳青玄想救,卻被中年文士攔住。文士摺扇一展,數道黑氣如鎖鏈般纏來,陰寒刺骨。
“小子,你的對手是我。”文士笑道。
陳青玄咬牙,短刃斬斷黑氣,但黑氣散而複聚,如毒蛇般纏繞不休。更麻煩的是,黑氣中帶著一股陰寒之力,侵入經脈,讓他真氣運轉滯澀。
這就是修真者的手段——真氣化形,操控自如,遠非武者真氣可比。
另一邊,毒手鶴的氣柱已到趙七麵前。趙七重傷未愈,根本躲不開。千鈞一髮之際,小石頭忽然撲出,擋在趙七身前!
“小石頭!”老嫗尖叫。
氣柱擊中小石頭胸口,少年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口中鮮血狂噴。
“不——!”趙七目眥欲裂。
毒手鶴卻毫不在意,柺杖再點,又一道氣柱射向趙七。
就在這時,陳青玄眼中金光一閃。
玄瞳,升級了。
不是他主動催動,而是生死關頭,玄瞳自發進化。原本隻能看見氣息流動,此刻卻能清晰看見真氣執行的軌跡——灰色氣柱中,真氣如絲如縷,順著特定脈絡流動,最終彙聚於柺杖鶴頭處。
而那裡,真氣流動有一處微不可察的滯澀。
破綻!
陳青玄不再猶豫,拚著被黑氣纏住,身形如電,短刃直刺鶴頭!
“找死!”毒手鶴冷笑,柺杖橫掃,真氣迸發。
但陳青玄的短刃,在最後一刻,微微偏了三寸。
不是刺向毒手鶴,而是刺向柺杖鶴頭那處滯澀之處!
“噗——”
短刃刺入,如刺腐木。毒手鶴臉色大變,因為柺杖內真氣執行,瞬間紊亂!
“你……你怎麼知道……”他驚駭地看著陳青玄。
陳青玄不答,短刃一絞,柺杖“哢嚓”裂開。毒手鶴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這柺杖是他的本命法器,法器受損,他心神受創。
趁此機會,陳青玄抽身後退,抓起趙七和小石頭,對老嫗喝道:“跑!”
四人衝出巷子,毒手鶴想追,但法器受損,真氣反噬,一時竟提不起氣。中年文士倒是想追,但陳青玄臨走時灑出一把藥粉,爆開刺目白光,暫時阻住視線。
等白光散去,巷中已空無一人。
“廢物!”中年文士怒罵。
毒手鶴擦去嘴角血沫,眼神陰毒:“那小子……有古怪。他能看破老夫真氣執行,必是身懷異術。”
“異術?”中年文士皺眉,“你是說……靈瞳?”
“極有可能。”毒手鶴盯著陳青玄消失的方向,“靈瞳者,萬中無一。教主若知道,必會重賞。追!他帶著兩個傷員,跑不遠!”
兩人追出巷子,但陳青玄早已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中。
陳青玄揹著趙七,小石頭由老嫗攙扶,一路狂奔。小石頭傷得很重,胸口凹陷,呼吸微弱,鮮血不斷從口鼻湧出。
“小石頭……撐住……”老嫗哭喊著。
陳青玄一邊跑,一邊將真氣注入小石頭體內,護住心脈。但毒手鶴那一擊是修真者的真氣,蘊含陰毒,尋常手段難以化解。
“去……去懸壺居……”趙七虛弱道,“蘇家有……有解毒聖藥……”
陳青玄咬牙,改變方向,往懸壺居奔去。
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漸多。他們四人渾身是血,引人側目,但此刻顧不得了。
終於,懸壺居的招牌出現在眼前。
陳青玄衝進醫館,厲聲道:“蘇姑娘!救人!”
坐堂大夫和夥計嚇了一跳,正要阻攔,蘇芷柔從後堂匆匆走出,看見陳青玄的狼狽模樣,臉色一變:“陳公子,你這是……”
“冇時間解釋了,快救人!”陳青玄將小石頭放在診床上。
蘇芷柔立刻上前檢視,搭脈片刻,臉色凝重:“真氣侵體,臟腑受損……誰下的手?”
“一個叫毒手鶴的老者。”陳青玄簡單道。
“毒手鶴?”蘇芷柔瞳孔一縮,“幽冥教長老,煉氣三層,擅用毒功……他怎麼會對你出手?”
“說來話長。先救人!”
蘇芷柔不再多問,從藥櫃中取出一個玉盒,盒中是一枚赤紅丹藥,異香撲鼻。
“這是我蘇家祖傳的‘赤陽丹’,專克陰毒真氣。”她將丹藥喂入小石頭口中,又以銀針刺穴,疏導藥力。
陳青玄在一旁協助,玄瞳注視下,丹藥化作赤紅氣流,與小石頭體內灰色真氣對抗。灰色真氣雖陰毒,但赤陽丹至陽至烈,漸漸將其壓製、消融。
半炷香後,小石頭呼吸平穩下來,麵色恢複紅潤。
“命保住了,但需靜養三月。”蘇芷柔鬆了口氣,又看向趙七,“這位是……”
“一個朋友,也受傷了。”陳青玄含糊道。
蘇芷柔聰明地冇有多問,為趙七診治後,安排兩人在後院廂房住下。老嫗守著小石頭,寸步不離。
安頓好一切,蘇芷柔將陳青玄帶到書房,關上門。
“現在可以說了吧?”她看著他,“毒手鶴是幽冥教長老,不會輕易出手。你到底做了什麼,惹上他們?”
陳青玄沉默片刻,將昨夜和今晨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從黑市見藥農,到屍傀襲擊,再到毒手鶴追殺。但隱去了趙七的身份和亂葬崗救人的計劃。
蘇芷柔聽完,久久不語。
“所以……金家不僅賣假藥,還擄掠孩童,與幽冥教勾結煉製屍傀?”她聲音發顫。
“恐怕不止這些。”陳青玄低聲道,“趙七說,金世榮修煉邪功,需以活人精血為引。那些失蹤的孩子,多半凶多吉少。”
蘇芷柔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此事,蘇家不能坐視。”
“蘇姑娘,幽冥教勢大……”
“勢大又如何?”蘇芷柔打斷他,“醫者父母心。那些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若蘇家見死不救,愧對‘懸壺濟世’這四個字。”
她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本冊子,遞給陳青玄:“這是我蘇家這些年暗中調查金家、幽冥教的記錄。或許對你有用。”
陳青玄接過,翻開第一頁,便是金家與藥監司官員往來的賬目,一筆筆,觸目驚心。
“還有,”蘇芷柔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這是我蘇家信物。持此玉佩,可調動蘇家在城中的所有力量——護衛、馬車、情報網,隨你呼叫。”
陳青玄看著那枚溫潤玉佩,又看看蘇芷柔清澈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蘇姑娘,此事凶險,你……”
“我既做了決定,便不懼凶險。”蘇芷柔微微一笑,“況且,我相信你。”
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映出細小的絨毛。她眼中倒映著陳青玄的身影,清澈而堅定。
陳青玄握緊玉佩,重重點頭。
“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蘇姑娘,若我明日午時未歸,便讓蘇老爺子將冊子和證據,直接呈交州府衙門。趙將軍……或許是個可信之人。”
蘇芷柔臉色一白:“你要去做什麼?”
“救孩子。”
說罷,他推門而出,消失在長廊儘頭。
蘇芷柔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手中,那枚準備贈出的香囊,終究冇有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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