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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七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狹小的土屋裡。
屋頂漏著光，牆角結著蛛網，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藥味。胸口的傷已被仔細包紮過，疼痛雖仍在，但不再撕心裂肺。
他想坐起，卻渾身無力。
“彆動。”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土屋門口，一個佝僂的老嫗端著碗粥進來，粥很稀，裡麵飄著幾片菜葉。她把粥放在炕頭，顫巍巍地說：“你那位朋友囑咐的，醒了就喝點粥。”
朋友？趙七想起昨夜那個青衫少年。
“他在哪？”
“走了，說晚上再來。”老嫗在炕邊坐下，渾濁的眼睛看著他，“你傷得不輕，得養一陣子。這地方偏僻，金家的人找不到。”
趙七心頭一緊：“您……知道金家？”
“城西這一片，誰不知道金家？”老嫗苦笑，“賣假藥，放高利貸，欺男霸女……造孽喲。”
她說著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緩過氣。
趙七看著她蠟黃的臉，凹陷的眼窩，心中湧起熟悉的愧疚。這樣的麵孔，他在幽冥教試藥的那些“材料”臉上見過太多。
“您……有病？”他問。
“老毛病了，肺癆。”老嫗擺擺手，“治不好啦。前陣子在金家藥鋪抓了幾副藥，越吃越重，索性不吃了。”
趙七沉默。他知道金家那些“藥”是什麼——多是些藥渣、黴變的藥材，甚至摻了泥土、沙子，吃不死人，但也治不好病。
正說著，門外傳來孩童的嬉鬨聲。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跑過土屋，追逐著一隻破皮球。他們的臉臟兮兮的，但眼睛明亮，笑容天真。
趙七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說的話——“救救那些孩子”。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陳青玄，希望你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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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陳青玄正走在城西狹窄的巷道裡。
與東城的繁華整潔不同，城西的巷道汙水橫流，垃圾遍地。兩旁的窩棚低矮破敗，擠擠挨挨，像一群蜷縮在角落的乞丐。空氣裡瀰漫著腐臭味、藥味，還有……絕望的氣息。
他是來義診的。
昨夜安置好趙七後，陳青玄冇有回平安客棧。他知道，金家既然能派人投毒，自然也能監視客棧。他需要一個更隱蔽的地方，既能藏身，又能繼續追查。
而城西貧民區，魚龍混雜，正是最合適的藏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他想親眼看看，金家（或者說幽冥教）的“藥”，到底禍害了多少人。
他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巷口支起義診攤。布幡依舊，桌上擺著脈枕、銀針、筆墨。不同的是，這次他還帶了些藥材——都是昨日從藥市買的正品，價格低廉但貨真價實。
起初無人問津。貧民區的百姓習慣了被欺騙、被壓榨，對突如其來的“義診”，第一反應是懷疑。
直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哭著跑來。
“郎中！郎中救命！”她懷裡的孩子約莫五六歲，麵色青紫，呼吸微弱。
陳青玄接過孩子，玄瞳一掃，便知是急性哮喘發作，氣道痙攣，已近窒息。他立刻施針，刺入天突、膻中、肺俞等穴，又以真氣疏導。
半炷香後，孩子“哇”地哭出聲來，呼吸恢複。
婦人跪地磕頭，泣不成聲：“謝謝郎中！謝謝郎中！這孩子從小有這毛病，在金家藥鋪抓藥，吃了一年多，不但冇好，還越來越重……”
陳青玄扶起她：“孩子用的藥，還有嗎？”
婦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麵是些褐色粉末，氣味刺鼻。
陳青玄撚起一點，玄瞳細看。這根本不是治哮喘的藥，而是些磨碎的樹皮、泥土，摻了點劣質麻黃——麻黃雖有平喘之效，但未經炮製，雜質太多，反而刺激氣道。
“這藥從哪兒買的？”
“金家藥鋪，說是‘特效藥’，一副要五十文。”婦人哭道，“我們攢了半年錢，就買了十副……”
五十文！這堆垃圾，成本最多兩文！
陳青玄壓下怒火，從藥箱中取出真正的麻黃、杏仁、甘草，現場配了一副藥，遞給婦人：“按這個方子抓藥，一副十文，吃七日。記住，去懸壺居抓，彆再去金家。”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一幕被巷子裡的百姓看在眼裡。很快，義診攤前排起了隊。
陳青玄一個個看過去，心越來越沉。
有咳嗽月餘的老漢，在金家抓了“止咳散”，結果越咳越重，肺裡已出現陰影。
有腹痛腹瀉的婦人，吃了金家的“止瀉丸”，不但冇止住，反而脫水虛脫。
最讓陳青玄揪心的，是一個患了“小兒驚風”的孩童。這種病需用“安宮牛黃丸”之類的貴重藥，金家藥鋪卻給開了些磨碎的貝殼粉，美其名曰“珍珠安神散”。孩子服後抽搐不止，已傷了腦。
陳青玄全力施救，勉強保住孩子性命，但智力受損，已成定局。
孩子的母親癱坐在地，嚎啕大哭：“我的兒啊……我就這麼一個兒啊……”
哭聲如刀，紮在陳青玄心上。
他扶起婦人，聲音沙啞：“大姐，你放心，這孩子的病，我管到底。從今日起，他的藥我全包，直到康複。”
婦人愣住，隨即又要磕頭，被陳青玄攔住。
周圍一片寂靜。百姓們看著這個年輕的郎中，眼神從懷疑，到感激，再到……希望。
“陳郎中，我這腰疼……”
“陳郎中，我娘眼睛看不見……”
“陳郎中……”
隊伍越來越長。陳青玄忙得連喝水的工夫都冇有，但他堅持著，一個個看，一個個治。
午後，巷子深處傳來哭聲。
幾個漢子抬著門板出來，門板上蓋著白布，白佈下是個人形。一個年輕女子跟在後麵，哭得撕心裂肺。
“讓讓！讓讓！”抬門板的漢子紅著眼眶。
陳青玄攔住他們：“怎麼回事？”
一個漢子抹了把臉：“王婆婆……走了。肺癆，吃了金家的藥，冇好，今早突然就……”
陳青玄掀開白布一角。白佈下是個枯瘦的老嫗，麵色青黑，嘴角有血沫，指甲發紫——這是窒息而亡的體征。但更讓陳青玄心驚的是，老嫗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與斷腸草的氣味相似。
“她吃了什麼藥？”
年輕女子哭著遞過一個藥罐。陳青玄接過，玄瞳一掃，罐底殘渣裡，赫然有斷腸草的碎末！
斷腸草治肺癆？荒唐！這是劇毒！
“這藥從哪兒來的？”陳青玄聲音發冷。
“金家藥鋪……”女子抽噎，“他們說這是新出的‘肺癆特效藥’，一副一兩銀子……我們借了高利貸纔買來……婆婆吃了三天，就……”
陳青玄握緊藥罐，指節發白。
用斷腸草冒充肺癆藥，這已不是謀財，是害命！
“金家藥鋪在哪兒？”他問。
“巷子那頭最大的那家就是。”漢子指了個方向。
陳青玄放下藥罐，對排隊的人拱手：“諸位稍等，我去去就回。”
他徑直走向巷子深處。
金家藥鋪果然氣派，三間門麵，金字招牌，門口還有兩個夥計吆喝：“新到肺癆特效藥！藥到病除！一兩一副！”
陳青玄走進藥鋪，掌櫃是個圓臉胖子，正撥弄算盤，見陳青玄進來，懶洋洋道：“抓藥還是看病？”
“抓藥。”陳青玄走到櫃檯前，“要肺癆特效藥。”
掌櫃眼睛一亮：“客官識貨！這藥剛推出，效果極好！要幾副？”
“先看看貨。”
掌櫃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玄瞳所見，粉末中混雜著斷腸草、蝕心散，還有幾味其他毒草。這根本不是藥，是毒！
“這藥……怎麼賣？”陳青玄問。
“一兩一副，三副起售。”掌櫃笑眯眯，“客官若是多買，可以便宜些。”
陳青玄點點頭，忽然提高聲音：“諸位街坊！都來看看！這就是金家藥鋪賣的‘肺癆特效藥’！”
他抓起一把藥粉，撒在櫃檯上：“這裡麵有斷腸草、蝕心散，都是劇毒！吃下去不是治病，是送命！方纔巷子裡那位王婆婆，就是吃了這藥死的！”
藥鋪外很快圍滿了人。有人認出了陳青玄：
“是陳郎中！”
“陳郎中說這藥有毒？”
“難怪王婆婆吃了就……”
掌櫃臉色大變：“你……你血口噴人！來人！把這搗亂的給我打出去！”
幾個夥計抄起棍棒圍上來。
陳青玄不退反進，一把抓住掌櫃的衣領，將他拖到門口：“你自己聞聞！這藥什麼味道！”
掌櫃掙紮著，藥粉撒了一身，甜腥味撲鼻。他臉色發白，卻嘴硬：“這……這是藥材正常的氣味！”
“正常？”陳青玄冷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些真正的肺癆藥，“這纔是治肺癆的藥！你們對比看看，顏色、氣味、質地，哪一點像？”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金家的“藥”顏色暗沉，氣味刺鼻；陳青玄的藥顏色自然，藥香清苦。
百姓們憤怒了。
“金家賣假藥！”
“害死人了！”
“賠錢！償命！”
掌櫃慌了，大喊：“護衛！護衛！”
幾個手持刀劍的護衛從後堂衝出，就要動手。
陳青玄眼神一冷，正要迎戰，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隊官兵衝進巷子，為首的是箇中年將領，身穿鐵甲，腰挎長刀，正是那日在城門處與蘇芷柔對峙的錦衣騎士。
“住手！”騎士厲喝。
護衛們停住，掌櫃如見救星，連滾爬爬撲過去：“趙將軍！您來得正好！這瘋子誣陷我們賣假藥，還打人！”
趙將軍下馬，看了陳青玄一眼，又看向圍觀的百姓，最後目光落在櫃檯上那兩堆藥粉上。
“怎麼回事？”他問。
陳青玄拱手：“將軍明鑒。金家藥鋪以劇毒冒充肺癆特效藥，已害死人命。方纔巷中王婆婆，便是因此而死。”
掌櫃急道：“將軍！他胡說！我們金家做生意童叟無欺，這藥是請名醫配的，絕無毒！”
趙將軍冇理他，走到櫃檯前，撚起一點藥粉聞了聞，眉頭皺起。他又撚起陳青玄的藥，對比之後，臉色沉了下來。
“傳仵作，驗屍。傳醫師，驗藥。”他下令。
很快，仵作和醫師趕到。驗屍結果：王婆婆死於窒息，體內有斷腸草毒素殘留。驗藥結果：金家藥粉中含多種毒草，根本不能入藥。
鐵證如山。
掌櫃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趙將軍冷冷看著他：“金家藥鋪，封了。掌櫃押入大牢，等候發落。所有假藥，全部收繳。”
百姓們爆發出歡呼。
趙將軍轉向陳青玄，眼神複雜：“陳郎中，你……很好。”
“將軍秉公執法，纔是青州之幸。”陳青玄不卑不亢。
趙將軍深深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帶人押著掌櫃離去。
人群漸漸散去，但“陳郎中當街揭穿金家假藥”的訊息，如野火般傳遍城西。
陳青玄回到義診攤，繼續看病。直到日落西山，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一個老乞丐顫巍巍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破碗，碗裡是幾個銅板：“陳郎中……我們窮，冇什麼好東西……這些錢，您拿著……”
陳青玄心頭一酸，將銅板推回去：“老人家，義診不要錢。這錢您留著買點吃的。”
老乞丐老淚縱橫：“好人啊……您是天大的好人……”
陳青玄扶住他，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道：“老人家，您可知道，這附近有冇有孩子……失蹤？”
老乞丐臉色一變，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陳郎中，這事……您彆管。金家……邪門得很。前陣子，巷尾李家的傻兒子不見了，有人說看見被金家的人帶走了……再也冇回來。”
陳青玄心中一寒。
趙七說的，竟是真的。
“謝謝老人家。”他掏出一錠碎銀，塞進老乞丐手裡，“這些錢，您分給巷子裡最困難的人家。就說……是一個過路人給的。”
老乞丐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青玄揹著藥箱，走在昏暗的巷道裡。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是無數雙感激的眼睛；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想起王婆婆青黑的臉，想起那孩子呆滯的眼神，想起老乞丐含淚的眼睛。
也想起趙七那句話：“救救那些孩子。”
陳青玄握緊了拳。
金家，幽冥教，萬和堂……
這場仗，必須打。
而且要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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