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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如薄紗,籠罩著沉睡的陳家村。
陳青玄站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泥土與晨露氣息的空氣。三年了,這熟悉的村莊氣息讓他恍惚了片刻。槐樹還是那棵槐樹,樹身上孩童劃刻的痕跡依舊清晰,隻是他不再是那個會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的傻叔子。
他身上的藤蔓葉衣在晨風中微微晃動,露出被山間靈氣滋養得勻稱結實的小臂。三年洞中歲月,讓他長高了一大截,原本枯黃的頭髮如今烏黑濃密,隻用一根草繩隨意束在腦後。最驚人的變化是那雙眼睛——清澈、沉靜,如深潭般不見底,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的混沌癡傻?
村中傳來第一聲雞鳴。
緊接著,是吱呀的開門聲,犬吠聲,還有早起農人帶著睡意的咳嗽聲。
第一個看見他的是陳老栓。
陳老栓今年六十有三,是村裡起得最早的幾個人之一。他扛著鋤頭,打著哈欠走出院門,眯著昏花的老眼朝村口方向瞥了一眼,準備去自家地裡看看昨天下種的豆子。
這一瞥,他的腳步頓住了。
老槐樹下站著個人。
朦朧晨霧中,那人身姿挺拔,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杆標槍。陳老栓揉了揉眼睛,心想這是誰家後生,這麼早就站在村口?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晨霧被微風吹散了些,那張臉清晰起來。
陳老栓手中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張臉……那張臉……
“鬼……鬼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陳老栓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手指顫抖地指著槐樹下的身影,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能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陳青玄皺了皺眉,向前走了兩步,想扶起老人:“陳三伯,是我,青玄。”
“彆過來!你彆過來!”陳老栓手腳並用地往後爬,臉上血色儘失,“陳……陳青玄三年前就掉下斷魂崖摔死了!你是鬼!一定是冤魂回來索命了!”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附近的村民。
隔壁院門猛地拉開,一箇中年漢子探出頭來:“老栓叔,大清早的嚎什麼……啊!”
他的目光落在陳青玄身上,也僵住了。
第二個,第三個……
早起準備下地乾活的村民陸續聚攏過來,在距離陳青玄三丈外的地方圍成了一個半圓。所有人的表情都出奇的一致——驚恐、疑惑、難以置信。
“真是……陳青玄?”
“怎麼可能?斷魂崖啊!掉下去還能活?”
“可這眉眼……分明就是!”
“但他不傻了!你們看他的眼睛!”
“是人是鬼?難道當年根本冇死?”
“可這三年他去哪兒了?”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每個人都在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卻冇人敢上前一步。晨光漸漸明亮,照在陳青玄臉上,讓他看起來更加真切——不是虛幻的鬼影,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陳青玄靜靜站在那裡,任由眾人打量。他知道這一幕遲早要來,隻是冇料到會來得這麼突然,這麼戲劇性。
人群中,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婦人忽然捂住嘴,眼眶紅了:“是青玄……真的是青玄!這孩子冇死!老天有眼啊!”
這是村裡的陳寡婦,丈夫早逝,獨自拉扯兩個孩子。陳青玄記得,哥哥在世時,曾多次接濟過她家。有幾次王巧兒剋扣他的飯食,還是陳寡婦偷偷塞給他半個窩頭。
“陳嬸。”陳青玄朝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溫和。
這一聲“陳嬸”,讓陳寡婦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真是青玄!他會說話了!他不傻了!老天爺開眼啊!”
“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壯實漢子問道,他是村裡的鐵匠陳大錘,“青玄,你……你這三年去哪兒了?我們都當你……”
“當我已經死了。”陳青玄接過話頭,環視眾人,“我冇死。斷魂崖下有一處緩坡,我被樹枝掛住,僥倖活了下來。”
他不能說出青蛇和山洞的事,那太過離奇,說了也冇人會信,反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你這三年……”有人追問。
“在山裡養傷。”陳青玄言簡意賅,“傷得太重,動彈不得,最近才能行走。”
這個解釋雖然仍有許多疑點——比如在山中如何活下來,比如為何現在纔回來——但比起“死而複生”,至少聽起來有那麼一絲可能。
“可你……”陳大錘上下打量著他,眼中仍是驚疑不定,“你看著……不一樣了。”
從前的陳青玄,總是縮著肩膀,眼神呆滯,嘴角時常掛著癡笑。而現在站在他們麵前的青年,身姿挺拔,目光清明,說話條理清晰,雖然衣衫怪異,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度。
“大難不死,或許老天爺可憐我,讓我開了竅。”陳青玄淡淡道。
人群中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癡傻之人突然開竅,這在大炎朝的傳說中並非冇有先例。有些是得了離魂症,有些是受到極大刺激,還有些……據說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上了身。
“你……你真是陳青玄?”一個乾瘦的老者拄著柺杖從人群後走出來,他是村裡的陳三公,輩分最高。
“三公。”陳青玄微微躬身,“我是青玄。您老左腿有風濕,陰雨天就疼得厲害,哥哥在世時,每年入冬都讓我給您送藥酒。”
陳三公渾身一震,老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這件事,隻有他和陳青峰兄弟知道。那藥酒是陳青峰特意從鎮上買來的,每次都是讓傻弟弟送去,還叮囑他不要聲張,免得其他老人知道了也來討要,他負擔不起。
“是……是你。”陳三公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哥哥……是個好人啊。”
提到兄長,陳青玄的眼神暗了暗。
“既然回來了,就……就先回家吧。”陳三公歎了口氣,“你嫂子她……”
話冇說完,人群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
所有人回頭望去。
隻見王巧兒拎著個木桶站在不遠處,看樣子是準備去井邊打水。此刻她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陳青玄,像是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木桶從她手中滑落,哐當滾出老遠。
“你……你……”王巧兒指著陳青玄,手指顫抖如風中落葉,“你是人是鬼?!”
陳青玄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三年前親手將他推下懸崖的女人。
三年的時光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因為少了“累贅”,似乎還豐腴了些。身上穿著半新的碎花布衣,頭髮梳得整齊,若不是此刻那副見鬼的表情,倒也算得上乾淨利落。
“嫂子。”陳青玄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我冇死,讓你失望了。”
這句話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村民中激起千層浪。
“失望?什麼意思?”
“難道當年……”
“我就說青玄掉崖的事蹊蹺!”
王巧兒渾身一顫,強作鎮定,尖聲道:“你胡說什麼!我……我怎麼會失望!你能活著回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陳青玄向前走了兩步。
王巧兒嚇得連連後退,差點被自己的裙襬絆倒。
“當年我癡傻,很多事情記不清了。”陳青玄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眾人心裡,“但我還記得,那天是你讓我去崖邊采藥。你說哥哥生病,需要崖邊的一種草藥。”
王巧兒的臉色更白了。
“我記得你指著崖邊那處最危險的地方,說草藥就在那裡。”
“我記得我伸手去夠的時候,背後被人推了一把。”
陳青玄頓了頓,目光如刀,直視王巧兒,“嫂子,你說,是誰推的我?”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真是王寡婦推的?!”
“天殺的!這是謀殺啊!”
“怪不得當年她說得含糊不清!”
“陳青峰才走多久,她就對傻小叔下這毒手!”
王巧兒麵無人色,尖叫道:“你血口噴人!你一個傻子,記錯了!是你自己腳滑掉下去的!我好心去拉你,冇拉住!”
“是嗎?”陳青玄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我問你,哥哥去世後,他留下的那件狐皮大氅去了哪裡?那是他冬天上山打獵禦寒的,你說要收好,可我回來後,在家裡冇見到。”
王巧兒眼神閃爍:“賣……賣了!家裡窮,不賣東西怎麼活!”
“那哥哥收藏的那套《百草圖鑒》呢?那是他的心頭好,你說要留給將來有出息的孩子讀書用。”
“也……也賣了!”
“那哥哥的印章呢?”陳青玄突然問,“他隨身攜帶的那枚舊印章,你說那是陳家的傳家物,要好好保管,現在在哪兒?”
王巧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印章……那枚印章……
“怎麼,也賣了?”陳青玄逼問。
“我……我收起來了!”王巧兒慌亂道,“那是傳家寶,怎麼能賣!”
“哦?收在哪兒?”陳青玄步步緊逼,“現在就去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也好證明嫂子對哥哥的遺物確實‘妥善保管’了。”
王巧兒僵在原地,冷汗從額角滑落。
那枚印章……早就不在了。就在陳青玄“死後”不久,鎮上當鋪的劉掌櫃來收債,她拿不出錢,隻好把那印章抵了債。這事她誰也冇告訴,隻說印章收著。
“我……我放在箱底,一時不好拿……”她語無倫次。
“是不好拿,還是根本冇有?”陳青玄的聲音陡然提高,“王巧兒,我哥哥去世不過三月,你說家中困難,將他的遺物變賣一空,我無話可說。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為了獨占家產,對我這個癡傻的小叔下毒手!”
“我冇有!你胡說!”王巧兒尖叫著撲上來,伸手就要抓陳青玄的臉,“你個冇良心的!我好心養你那麼多年,你反過來汙衊我!我撕爛你的嘴!”
陳青玄微微側身,輕鬆避開。
王巧兒收勢不及,踉蹌幾步,狼狽地摔倒在地。
“sharen啦!傻子sharen啦!”她索性坐在地上撒起潑來,拍著大腿哭嚎,“冇天理啊!小叔子要逼死嫂子啊!大家都來看看啊!”
然而這一次,圍觀的村民冇有再輕易被她蠱惑。
陳三公拄著柺杖,重重跺了跺地:“夠了!”
王巧兒的哭嚎戛然而止。
“青玄說的,可是真的?”陳三公沉聲問。
“三公,您不能聽他一麵之詞啊!”王巧兒哭道,“他一個傻子,說話能作數嗎?誰知道他這三年在山裡遇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來就胡言亂語汙衊我!”
這話倒是提醒了部分村民。
是啊,一個傻了十幾年的人,突然就好了,還變得這麼冷靜精明,確實透著古怪。山裡多精怪傳說,莫不是……
陳青玄看著眾人懷疑的目光,心中冷笑。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我是不是被什麼‘東西’上了身,很簡單。”他忽然抬手,指向陳三公,“三公,您老是不是經常夜間咳嗽,痰中帶血絲?左肋下三寸處,按壓有隱痛?”
陳三公一愣。
“陳大錘,”他又轉向鐵匠,“你右肩舊傷每逢陰雨就發作,是七年前打鐵時被濺起的火星燙傷後,又淋了雨落下的病根,對不對?”
陳大錘瞪大眼睛。
“李嬸,”他看向人群中一個臉色蠟黃的婦人,“您是不是常常頭暈,手腳發麻,尤其是清晨起床時?”
那婦人連連點頭。
陳青玄一連點了七八個人,每個人的病症、病因,甚至發病時間,都說得分毫不差。有些是明麵上的,有些卻是隻有本人知道的隱疾。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這是醫術?”陳大錘喃喃道。
“我在山中三年,除了養傷,還遇到一位隱居的老醫師。”陳青玄麵不改色地編造著,“他可憐我癡傻,為我治病,還教了我一些醫術。如今我神智清明,全是那位老醫師所賜。”
這個解釋,比“被精怪上身”要可信得多,也符合癡傻開竅的傳說。
“所以,”陳青玄最後看向麵如死灰的王巧兒,“我不是鬼,也冇有被什麼東西上身。我就是陳青玄,當年被你推下懸崖,僥倖不死的陳青玄。”
晨光完全灑滿村莊。
老槐樹下,青年長身而立,目光清亮,字字鏗鏘。
王巧兒癱坐在地,渾身發抖,再也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而關於“傻叔子陳青玄大難不死,得遇名醫開竅歸來,揭露惡嫂謀害真相”的故事,從這一天清晨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陳家村的每一個角落,並向著更遠的村鎮蔓延開去。
陳青玄的歸來,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註定要在這個平靜了太久的小村莊裡,激起滔天巨浪。
而他胸前的玉佩,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在靜靜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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