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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時,陳青玄剛包紮好傷口,門外便傳來叩門聲。
“陳公子,您醒著嗎?”是李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青玄開門,李掌櫃站在門外,神色不安:“蘇家大小姐來了,在樓下等您。我說您還歇著,她說可以等……”
話音未落,樓梯已傳來腳步聲。蘇芷柔一身素衣,髮髻微亂,顯然來得匆忙。她手中提著一個藥箱,看見陳青玄左臂包紮,臉色一白:“你受傷了?”
“皮外傷,無礙。”陳青玄側身,“蘇姑娘請進。”
蘇芷柔進屋,放下藥箱,卻不坐,隻盯著陳青玄的手臂:“我聽人說,昨夜平安客棧有賊人投毒,還傷了人……可是真的?”
“訊息傳得真快。”陳青玄苦笑。
“青州府說大不大,這種事,天亮就傳遍了。”蘇芷柔語氣急切,“我來時路過馬廄,看見你的馬……那毒是‘斷腸草’混‘蝕心散’,對不對?”
陳青玄眼神微凝:“蘇姑娘認得這毒?”
“何止認得。”蘇芷柔開啟藥箱,取出幾個瓷瓶,“斷腸草劇毒,蝕心散陰損,二者混合,中者三日之內必死,且死狀淒慘,像是突發心疾。這是……這是專門用來滅口的毒!”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擔憂:“陳公子,你到底惹了什麼人?”
陳青玄沉默片刻,緩緩道:“金世榮。或者……金家背後的人。”
蘇芷柔倒吸一口涼氣:“金家?他們竟敢如此明目張膽!”
“或許不是明目張膽。”陳青玄搖頭,“若非我的馬有些特異,此刻已是一具屍體。到時候報官,也隻能按馬匹暴斃處理,查不到他們頭上。”
蘇芷柔咬著唇,從藥箱中取出紗布、藥膏:“我給你換藥。斷腸草的毒雖解,但傷口沾了蝕心散,需用特殊藥膏,否則會留暗傷。”
陳青玄冇有推辭,坐下伸出左臂。
蘇芷柔小心翼翼地解開染血的布條,看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手微微顫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用清水洗淨傷口,塗上一種淡綠色的藥膏。
藥膏清涼,滲入傷口時帶著微麻感。陳青玄能感覺到,藥膏中有幾味特殊藥材,正中和著蝕心散的陰毒。
“這藥膏……”
“是我蘇家祕製的‘清瘟膏’,專克蝕心散這類陰毒。”蘇芷柔低頭處理傷口,長長的睫毛垂著,“蝕心散配方極難獲得,金家竟有這等毒藥,看來他們與那些人的勾結,比我想的還要深。”
“那些人?”陳青玄捕捉到關鍵。
蘇芷柔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掙紮。良久,她低聲道:“陳公子,你可聽過‘幽冥教’?”
來了。
陳青玄心中波瀾不驚,麵上卻露出疑惑:“略有耳聞,似乎是江湖邪教?”
“不止是邪教。”蘇芷柔聲音壓得更低,“他們擅長用毒、控屍、煉魂,行事詭秘,手段殘忍。三年前,青州府曾發生過幾起滅門慘案,死者皆是被吸乾精血而亡,官府查了半年,最後不了了之……我祖父說,那就是幽冥教的手筆。”
她頓了頓,繼續道:“金家,還有萬和堂,都與幽冥教有牽扯。我蘇家這些年明裡暗裡調查,掌握了一些證據,但……幽冥教勢力太大,州府裡也有他們的人,我們不敢輕舉妄動。”
陳青玄靜靜聽著,等她說下去。
“這次品藥大會,萬和堂要推出的‘新藥’,很可能就是幽冥教提供的毒方。”蘇芷柔眼神堅定,“我祖父已聯絡了幾位老友,準備在大會上當場揭穿。但金家勢大,萬和堂又準備充分,我們……冇有十足把握。”
她看向陳青玄:“陳公子,我知道你醫術高超,又有武功在身。若你願意相助,我蘇家感激不儘。若你不願涉險,我也理解。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幽冥教所圖甚大,若讓他們得逞,青州府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殃。”蘇芷柔眼中泛起水光,“我自幼學醫,祖父常教我要‘懸壺濟世’。可若世道崩壞,壺中又有多少藥能救人?”
陳青玄看著她。
晨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映出細小的絨毛。她眼圈微紅,卻倔強地抿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這樣一個女子,本可以安心做她的蘇家大小姐,懸壺濟世,安穩一生。卻因為心中那點醫者仁心,甘願捲入這腥風血雨。
“我幫你。”陳青玄說。
蘇芷柔怔住:“你……”
“但我要知道全部。”陳青玄直視她的眼睛,“金家、萬和堂、幽冥教,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那‘新藥’到底是什麼?還有……”
他從懷中取出那半截斷指,放在桌上。
蘇芷柔看見斷指上的蜘蛛刺青,臉色瞬間煞白。
“這……這是幽冥教蛛堂的標記!你從哪兒得來的?”
陳青玄將昨夜之事簡要說了一遍,省略了玄瞳、鱗片等細節,隻說追蹤黑衣人,發現這截斷指。
蘇芷柔聽完,久久不語。她看著那截斷指,又看看陳青玄手臂的傷,忽然起身,從藥箱最底層取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開啟,裡麵是一本手抄冊子。紙張泛黃,墨跡陳舊,封麵上寫著三個古篆字:《百毒鑒》。
“這是我蘇家祖傳的《百毒鑒》手抄本。”蘇芷柔將冊子推到陳青玄麵前,“裡麵記載了八百餘種毒物特性、解法,其中就有幽冥教常用的十七種毒。昨夜那種斷腸草混蝕心散的配方,也在其中。”
陳青玄冇有接:“蘇姑娘,這是你家傳之寶……”
“再寶貴,也是死物。”蘇芷柔搖頭,“若能用它救更多的人,纔算不辜負先祖心血。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陳公子屢次救我蘇家,先是明軒,再是藥市解圍,昨夜又因追查幽冥教而受傷。芷柔無以為報,唯有以此書相贈,希望能幫到你。”
陳青玄看著那本《百毒鑒》,又看看蘇芷柔清澈的眼睛,終是接了過來。
冊子不厚,但入手沉甸甸的。翻開第一頁,便見密密麻麻的小楷,記載著各種毒物的形貌、特性、解法,筆跡工整,顯然是精心抄錄。
“這冊子,是姑孃親手所抄?”陳青玄問。
“嗯。”蘇芷柔點頭,“我十五歲開始抄錄,用了三年才抄完。原版在祖父那裡,這是副本。”
三年……
陳青玄可以想象,一個少女在燈下埋頭抄寫,一筆一劃,將那些致命的毒物與解法,刻進心裡。這不是簡單的謄抄,而是將醫者的責任,一代代傳承下去。
“多謝。”他鄭重收好冊子。
蘇芷柔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淺淺笑意:“陳公子不必客氣。其實……我還有一事相求。”
“請講。”
“明日的品藥大會,我想請陳公子與我蘇家同行。”蘇芷柔道,“祖父年事已高,我醫術雖精,但畢竟年輕,壓不住場。陳公子醫術高超,又有膽識,若能在場,或許能扭轉局麵。”
陳青玄沉吟。
品藥大會是萬和堂的主場,金家必然傾巢而出,幽冥教也可能暗中窺伺。此去凶險萬分。
但,這也是摸清對方底細的絕佳機會。
“好。”他點頭,“明日辰時,我來懸壺居。”
蘇芷柔眼中綻出光彩:“那說定了!”
她又從藥箱中取出幾個瓷瓶:“這些是我配製的解毒丹、清心散,雖比不上公子的手段,或許能派上用場。還有這瓶‘玉露膏’,對外傷有奇效,公子每日敷一次,三日便可痊癒。”
陳青玄一一收下。
蘇芷柔這才放心,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輕聲道:“陳公子,萬事小心。幽冥教……遠比你想的更可怕。”
送走蘇芷柔,陳青玄關上門,翻開《百毒鑒》。
冊子按照毒物特性分類,從草木之毒到金石之毒,從蟲蛇之毒到屍蠱之毒,林林總總,詳儘非常。幽冥教常用的十七種毒,被單獨列為一章,每一種都配有解法,有些解法旁還有蘇家先祖的批註:
“此毒陰損,中者如墜冰窟,需以陽火之藥攻之。”
“此毒詭譎,症狀似風寒,實則蝕心,需辨脈象之微異。”
“此毒無解,唯預防耳。”
最後一種“無解”的毒,名為“幽冥蝕骨散”,配方極其複雜,需七七四十九種毒物煉製,中者三日內骨骼化水,痛苦而亡。批註隻有八個字:“遇之速避,切莫沾染。”
陳青玄看得心驚。幽冥教用毒之歹毒,遠超想象。
他繼續往後翻,在冊子末尾,發現幾頁新增的筆記,墨跡較新,是蘇芷柔的字跡。記載的是近三年來,青州府出現的幾起怪病,症狀與某些毒物發作相似,但又不完全吻合。
其中一條記載,引起陳青玄注意:
“永泰十三年秋,城西張氏一家七口暴斃,屍身乾癟,精血全無。仵作驗屍,無外傷,無中毒跡象。祖父疑為‘噬血蠱’,但中蠱者應有蠱蟲殘留,張氏屍身卻無。此案懸而未決。”
永泰十三年,也就是三年前。與蘇芷柔說的滅門慘案時間吻合。
陳青玄想起昨夜那黑衣人的爪功,指甲泛藍,顯然淬了毒。再聯想蘇明軒和獵戶中的寒熱之毒,萬和堂那些劣質藥材,以及金世榮種種異常舉動……
一條線漸漸清晰。
幽冥教在煉製某種邪毒,需要大量藥材(或許還有活人)做實驗。萬和堂提供藥材渠道,金家提供掩護(或試藥物件)。而品藥大會,就是他們推出“成果”,控製青州藥市的契機。
至於四象印……或許是他們最終目標的一部分?
陳青玄合上冊子,走到窗邊。
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漸多。賣早點的吆喝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吱呀聲,孩童的嬉笑聲……這座城看似繁華安寧,卻不知暗處有多少雙眼睛在窺伺,有多少毒手在蠢蠢欲動。
他摸了摸懷中的《百毒鑒》,又摸了摸那片溫熱的鱗片。
青璃,你若在,會怎麼做?
窗外,一隻灰鴿撲棱棱飛過,落在對麵屋簷上,咕咕叫著。
陳青玄忽然想起,今日還未給兄長上香。
他從行李中取出那半塊玉佩,放在窗前,又點了三支香,插在香爐裡。
青煙裊裊上升。
“哥,”他低聲說,“你若在天有靈,便保佑我,揭穿這陰謀,還青州府一個太平。”
“也保佑她……平安。”
這個“她”,不知是指青璃,還是指蘇芷柔。
或許,都是。
香燃儘時,李掌櫃來敲門,送來了早飯和一句話:
“陳公子,您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金家最近在大量收購藥材,尤其是……火陽草、斷腸草、蝕心草這幾味。”
陳青玄眼神一冷。
果然。
“還有,”李掌櫃壓低聲音,“昨夜那個投毒的人,我托人查了,是金家護衛隊的一個小頭目,叫金五。今早被人發現死在城西臭水溝裡,一刀斃命。”
sharen滅口。
陳青玄點點頭:“知道了。李掌櫃,這兩日客棧裡若來生麵孔,多留意。”
“您放心。”
李掌櫃退下後,陳青玄慢慢吃著早飯,心中已有了計較。
品藥大會,就是攤牌的時候。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足準備。
他取出紙筆,開始列清單:需要配置的解毒藥,需要熟悉的毒理,需要提防的手段……
寫到最後,他筆尖一頓,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蛛堂,跛腳。”
那個留下斷指的“故人”,或許,是他破局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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