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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玄離開懸壺居後,並未直接去土地廟。
距離午時尚有一個時辰,他想起蘇芷柔提及的“品藥大會”,決定先去青州藥市看看。若萬和堂真要在大會上推出什麼“新藥”,藥市上或許能尋到蛛絲馬跡。
青州藥市位於城南運河碼頭旁,占地數十畝。還未走近,便聞見空氣中混雜的藥味——甘苦辛澀,濃淡不一,如一場無聲的交響。
藥市分內外兩區。外區是露天攤位,多為散戶藥農,售賣自家采摘的藥材,品相參差不齊,價格也雜亂。內區則是固定店鋪,青瓦白牆,門麵齊整,多是經營多年的老字號。
陳青玄信步走入外區。玄瞳悄然開啟,視野中,那些藥材的氣息如各色煙霧升騰。好的藥材氣息純淨,如晨露清泉;次的藥材氣息渾濁,如泥沼死水;至於假藥……氣息駁雜,甚至帶著晦暗的灰氣。
他走到一個攤位前,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的老農,麵前擺著幾捆黃芪。
“客官看看?上好的北芪,三年生的,補氣養血最好!”老農熱情招呼。
陳青玄拿起一根黃芪,玄瞳一掃,便知這所謂“三年生”最多一年半,且是人工種植,藥效平平。但他冇點破,隻問:“老人家,最近藥市可有什麼新鮮事?”
“新鮮事?”老農想了想,“要說新鮮,就是萬和堂那批‘靈藥’了。聽說是從南邊深山采的,藥效比尋常藥材強三倍,價格還便宜。好些藥鋪都進了貨。”
“靈藥?”陳青玄心中一動,“老人家見過嗎?”
“見過一次,在萬和堂的展示櫃裡,金燦燦的,看著確實好。但……”老農壓低聲音,“咱這行乾久了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藥效強三倍,還便宜?除非……”
“除非什麼?”
老農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除非那藥……有問題。我聽說,有幾個小藥鋪進了萬和堂的貨,賣出去後,客人吃了上吐下瀉,找上門來,萬和堂反而說是他們儲存不當。後來那幾個藥鋪,都關門了。”
陳青玄眼神微沉:“冇人管嗎?”
“管?”老農苦笑,“萬和堂背後有人,官府都不管,誰敢管?客官,您要是買藥,我勸您還是去老字號,貴是貴點,但踏實。”
陳青玄點點頭,放下黃芪,繼續往裡走。
越往內區,攤位上的藥材品相越好,價格也越高。但玄瞳所見,依然問題重重:有人以黨蔘冒充人蔘,以平貝母冒充川貝母,以人工種植的靈芝冒充野生靈芝……手法隱蔽,若非行家極難分辨。
走到內區入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一家店鋪前,圍著不少人。店鋪招牌上寫著“金氏藥行”四個鎏金大字,門麵氣派,比萬和堂不遑多讓。
人群中央,一個身著淡綠長裙的女子正與店夥計爭執。正是蘇芷柔。
“這決明子分明是陳年舊貨,色澤暗淡,氣味已散,你們卻當新貨賣,還賣這麼貴!”蘇芷柔手中抓著一把決明子,聲音清冷。
店夥計是個油滑的年輕人,皮笑肉不笑:“蘇大小姐,話可不能亂說。咱們金氏藥行的藥材,都是精挑細選的,怎麼會賣陳貨?您若覺得不好,不買便是,何必砸我們招牌?”
“我砸你們招牌?”蘇芷柔氣笑了,“我蘇家三代行醫,藥材好壞一望便知。你們這決明子,至少存放了三年,藥效已失大半。賣給不懂行的百姓,不是害人是什麼?”
周圍有人小聲議論:
“蘇大小姐說得對,這決明子顏色確實不對。”
“金氏藥行最近藥材是越來越差了……”
“但人家價格便宜啊,萬和堂更便宜呢。”
店夥計臉色難看:“蘇大小姐,您要是不買,請讓讓,彆耽誤我們做生意。”
“我不買,但我要讓大家都看清楚。”蘇芷柔舉起那捧決明子,高聲道,“諸位,藥材關乎性命,切莫貪圖便宜。這決明子若是陳貨,輕則無效,重則傷身。我蘇家懸壺居的藥材,雖貴些,但保證貨真價實!”
這話擲地有聲,圍觀者紛紛點頭。
就在這時,藥行內走出一個錦衣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他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慢悠悠道:“蘇大小姐好大的威風,跑到我金家鋪子前說三道四。”
蘇芷柔轉身,看見來人,眉頭微蹙:“金世榮。”
“正是在下。”金世榮收起摺扇,笑容和煦,眼底卻冰冷,“蘇大小姐說我們的決明子是陳貨,可有證據?若無證據,便是誹謗,按律可要賠錢的。”
“證據?”蘇芷柔將決明子遞到他麵前,“色澤暗淡,氣味散失,這不是證據?”
“這隻能說明這批決明子品相稍差,怎能斷定是陳貨?”金世榮攤手,“說不定是今年雨水不好,影響了成色呢?蘇大小姐,您雖出身醫道世家,但藥材買賣這一行,水深著呢,您未必全懂。”
這話暗諷蘇芷柔不懂行,蘇芷柔臉色微紅,正要反駁,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品相差?我看未必。”
陳青玄分開人群,走到蘇芷柔身旁。
蘇芷柔看見他,眼睛一亮:“陳公子?”
陳青玄對她點點頭,轉向金世榮:“金公子,可否借一碗清水?”
金世榮眯起眼睛打量陳青玄:“你是何人?”
“一個路過的郎中。”陳青玄淡淡道,“既然金公子說這決明子隻是品相差,那咱們便驗一驗。新陳決明子,入水便知。”
店夥計端來一碗清水。陳青玄取幾粒決明子放入水中,又向旁邊攤位借了幾粒新鮮的決明子,也放入碗中。
眾人屏息看著。
不過片刻,那幾粒新鮮決明子沉入水底,而金氏藥行的決明子,卻漂浮在水麵,遲遲不沉。
“這……”有人不解。
陳青玄解釋道:“新鮮決明子質地緊實,入水即沉。陳年決明子因水分蒸發,內部空泡,質地變輕,故而漂浮。金公子,這‘品相差’的決明子,怕是存放三年不止了吧?”
金世榮臉色一沉。
周圍一片嘩然。
“真是陳貨!”
“金氏藥行怎麼也乾這種事?”
“難怪最近總有人說吃了他們家的藥冇效果……”
金世榮死死盯著陳青玄,忽然笑了:“好,好眼力。不過這位公子,你既然懂行,就該知道,藥市有藥市的規矩。有些話,說破了,對誰都不好。”
這話已帶威脅之意。
陳青玄麵色不變:“金公子說的規矩,是指以次充好、以假亂真嗎?若是這種規矩,破了也罷。”
“你!”金世榮眼中閃過厲色。
就在這時,藥市深處傳來一陣喧嘩。幾個人抬著個擔架匆匆跑來,擔架上躺著箇中年漢子,麵色青紫,口吐白沫,與昨日陳青玄救治的那箇中毒獵戶症狀相似。
“讓開!快讓開!找郎中!”抬擔架的人急喊。
蘇芷柔立刻上前檢視,搭脈片刻,臉色一變:“又是這種毒!”
陳青玄也走過來,玄瞳一掃,果然,漢子體內寒熱二氣交戰,與蘇明軒的症狀如出一轍,隻是更猛烈些。
“他吃了什麼?”陳青玄問。
抬擔架的人哭道:“我大哥今早在‘仁心堂’抓了副治風寒的藥,熬了喝下,冇多久就這樣了!”
仁心堂?那是金氏藥行旗下的醫館!
眾人齊刷刷看向金世榮。
金世榮臉色鐵青:“胡說!仁心堂的藥材都是上等貨,怎麼會吃出問題?定是你們自己亂吃東西!”
“我們冇有!藥方、藥渣都在這兒!”那人掏出一張藥方和一包藥渣。
蘇芷柔接過藥渣,仔細分辨,忽然從裡麵挑出一味藥材:“這是……火陽草?”
陳青玄看去,那藥材形似甘草,但顏色暗紅,透著詭異光澤。玄瞳所見,此藥氣息熾烈,卻夾雜著一絲陰寒——正是製造體內寒熱衝突的元凶!
“火陽草性烈,通常隻用於極寒之症,且用量嚴格。”蘇芷柔聲音發冷,“這副治風寒的藥裡,根本不該有火陽草。就算有,也不該是這個顏色……這火陽草,被處理過。”
金世榮一把搶過藥渣,看了幾眼,忽然道:“這火陽草……不是我們藥行的!定是你們自己加了東西,來訛詐!”
“你血口噴人!”抬擔架的人怒了。
場麵混亂之際,陳青玄已取出銀針,為中毒者施救。這一次他手法更快,三針定住心脈,又以真氣疏導寒熱。半炷香後,中毒者吐出黑血,悠悠轉醒。
“神醫!真是神醫啊!”眾人驚歎。
金世榮看著陳青玄施救的過程,眼神越來越陰冷。等陳青玄收針,他才冷聲道:“這位公子醫術不錯,但治病歸治病,可不能亂扣帽子。你說這火陽草有問題,可有證據?”
陳青玄站起身,從藥渣中撿起火陽草:“此藥看似火陽草,實則被陰寒之物浸泡過,形成外熱內寒的特性。單獨服用無妨,一旦與其他藥材配伍,便會引發寒熱衝突,重則致命。”
他看向金世榮:“金公子若不信,大可找位老藥師來驗。隻是……這味藥若真是從仁心堂流出,恐怕貴藥行要攤上大事了。”
金世榮咬牙,忽然一笑:“好,好!今日我金某認栽。這人的診金藥費,我金氏藥行全包了。至於這火陽草的來曆,我會嚴查。若是本店夥計疏忽,絕不輕饒!”
說罷,他深深看了陳青玄一眼,轉身走進藥行。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蘇芷柔走到陳青玄身邊,低聲道:“陳公子,今日多謝你。但金世榮此人睚眥必報,你得罪了他,日後要小心。”
“無妨。”陳青玄看著手中的火陽草,“蘇姑娘可曾見過這種藥材?”
蘇芷柔仔細看了看,搖頭:“從未見過。火陽草我認識,但顏色、氣味都不對。這藥……像是被人故意炮製過的。”
“故意炮製……”陳青玄喃喃。
他想起青璃手劄中記載的幾種陰毒手法。其中有一種,便是將藥材以特殊毒液浸泡,使其外表如常,內裡卻含劇毒。服下後不會立即發作,而是慢慢侵蝕臟腑,極難察覺。
若這火陽草真是如此,那金氏藥行……或者說,金氏藥行背後的萬和堂,到底想做什麼?
“蘇姑娘,”陳青玄正色道,“三日的品藥大會,萬和堂要推出的‘新藥’,恐怕不簡單。令弟的怪病,今日這中毒者,還有這詭異的火陽草……或許都是同一個陰謀的一部分。”
蘇芷柔臉色一白:“你是說……有人想用毒藥控製青州藥市?”
“不止是控製藥市。”陳青玄望向藥市深處,那些琳琅滿目的藥材攤位,“我懷疑,他們是在試藥。”
“試藥?”
“用活人試藥,看這些‘新藥’的效果。”陳青玄聲音低沉,“成功了,便在品藥大會上推出,壟斷市場。失敗了……也不過是‘意外’而已。”
蘇芷柔倒吸一口涼氣。
若真是如此,那這青州藥市,已是危機四伏。
“陳公子,那我們……”
“先查清這火陽草的來源。”陳青玄道,“蘇姑娘在藥市人脈廣,可否幫我留意,近日可有陌生藥商大量進貨?尤其是與萬和堂、金氏藥行有來往的。”
“好。”蘇芷柔鄭重點頭,“我回去就安排人查。”
兩人又說了幾句,陳青玄看了眼天色,午時將近,該去土地廟了。
他告辭離開,蘇芷柔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這個突然出現在青州府的年輕郎中,醫術高超,見識不凡,更有一身神秘的本事。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要捲入這潭渾水?
但不知為何,蘇芷柔覺得,有他在,這盤死局,或許真有破解的可能。
陳青玄走出藥市,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幽深,行人稀少。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跟了這麼久,不累嗎?”他頭也不回地說。
身後,三個黑衣漢子從陰影中走出,呈三角圍住他。為首一人咧嘴一笑:“小子,得罪了金少爺,還想全身而退?”
陳青玄轉過身,神色平靜:“金世榮派你們來的?”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漢子一揮手,“上!”
三人同時撲來,拳風淩厲,竟是練家子。
陳青玄眼神一冷,靈蛇步展開,身形如鬼魅般在三人間穿梭。崩山拳連出三拳,拳拳到肉。
“砰!砰!砰!”
三聲悶響,三個漢子應聲倒地,抱著肚子蜷縮成一團,滿臉痛苦。
陳青玄走到為首漢子麵前,蹲下身:“回去告訴金世榮,想動我,派些像樣的人來。還有……”
他壓低聲音:“告訴他,火陽草的事,還冇完。”
說罷,起身離去。
巷子裡,隻剩下三個哀嚎的漢子。
陳青玄走出巷口,望向東城門方向。
土地廟的“故人”,金氏藥行的威脅,萬和堂的陰謀……這青州府的漩渦,越來越深了。
但他冇有退縮。
反而,隱隱有些興奮。
因為隻有在這漩渦深處,才能摸到真相的脈絡。
兄長的死,幽冥教的圖謀,四象印的秘密……
這一切,或許都將在青州府,揭開第一層麵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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