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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窗紙時,陳青玄已盤坐調息了整整兩個時辰。
丹田處的暖流如春水湧動,昨夜侵入體內的那一絲陰寒,終於在玄天真氣的反覆沖刷下消散殆儘。但他清楚,這隻是表象——黑袍使者那一爪留下的不僅僅是陰寒,更是一種烙印。隻要那人在附近,就能憑此感應到自己的氣息。
錦囊內壁的金字已然淡去,但內容已刻進腦海:幽冥“搜魂使”,化勁巔峰。
化勁巔峰是什麼概念?青璃曾言,武道三境九品,明、暗、化三勁每境分初、中、後三期。自己連明勁都未圓滿,距離化勁巔峰,中間隔著暗勁整一境,整整六個小境界的鴻溝。
那是無法以勇氣或智謀彌補的差距。
陳青玄睜開眼睛,眼底血色已褪,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潭般的沉靜。他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攤在桌上:王寡婦賬冊、半塊玉佩、從趙老爺體內取出的那枚鐵針。
賬冊翻開到最後一頁,“峰事成後結清”六個字如針刺目。
玉佩斷裂處,殘留著暗褐色的血漬。
鐵針針尖,那縷灰黑色的陰煞之氣在玄瞳視野中仍未散儘。
所有線索如拚圖般在腦中拚接:
兄長陳青峰最後一次離家前,曾去劉掌櫃的興盛當鋪典當貨物——這是鎮裡人都知道的事。現在想來,那趟“典當”,恐怕就是交接印章。
而王寡婦賬冊上,最大一筆收款正在那之後十天。
時間對得上。
印章到手,劉掌櫃通過王寡婦maixiong,謀害兄長。動機呢?絕不僅僅是為了一枚印章。黑袍使者口中的“鑰匙”、“青州秘藏”、“上古傳承”,纔是真正的目的。
兄長隻是通往那個目的的,一塊必須踢開的絆腳石。
至於趙老爺體內的這枚針……陳青玄撚起鐵針,在晨光中細細端詳。陰煞之氣纏繞針尖,手法隱晦,若非自己有玄瞳,尋常郎中根本看不出異常。這是警告?還是試探自己與青璃的關係?
胡掌櫃那日在趙家,看自己的眼神充滿探究。或許,從自己治好趙老爺開始,就已經進入了幽冥教的視野。
陳青玄放下鐵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秋日晨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街上已有了早起的行人,賣早點的攤販在生火,熱氣混著食物的香氣飄散。青石鎮醒了,和過去無數個清晨一樣,平凡、安穩。
但這安穩之下,暗流已在奔湧。
劉掌櫃、胡掌櫃、黑袍使者……還有那個從未露麵,卻能讓化勁巔峰強者俯首稱臣的“教主”。幽冥教的網,遠比想象中更大,更深。
自己繼續留在青石鎮,隻會成為網中的魚。實力不足,處處受製,還要時刻提防暗處的毒手。
走。
必須走。
但不是逃亡。
陳青玄關上窗,轉身開始收拾行囊。動作不快,但有條不紊。幾件換洗衣物,《青囊醫經》《玄天武訣》,青璃手劄,保命錦囊,青色鱗片,賬冊玉佩,還有這些日子行醫攢下的三十兩銀子——趙老爺給的二十兩,加上其他診金。
最後,他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開啟,裡麵是幾十包分門彆類的藥材,都是這些日子精心炮製的。
他取出其中三包,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懷中。其餘的分成兩份,一份留給阿木,一份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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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來上工時,陳青玄已收拾停當。
少年看到桌上的包裹,愣住了:“先、先生……要出門?”
“嗯。”陳青玄將留下的那包藥材推過去,“這些給你。我不在時,藥棚你照看著。若有窮苦人來看病,照舊分文不取。疑難雜症治不了的,讓他們去仁濟堂。”
阿木眼圈紅了:“先生要、要去多久?”
“歸期不定。”陳青玄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張十兩的銀票,連同一本手抄的《常見病症方略》,“這銀票你收好,作為藥棚的本錢。書是我這些日子整理的心得,你識字不多,但可以慢慢看,遇到不懂的,去問西街李夫子,束脩我已經付過了。”
阿木撲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先、先生大恩,阿木……阿木一定看好藥棚,等、等先生回來!”
陳青玄扶起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好學,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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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上午,陳青玄依次拜訪了幾個人。
陳三公家的院門虛掩著,老人正在院裡曬豆子。見陳青玄來,他顫巍巍站起身:“要走了?”
“要走了。”陳青玄將一包銀子放在石磨上,“學堂的事,麻煩三公多費心。”
“放心。”老人渾濁的眼睛看著他,“青玄啊,在外頭……萬事小心。陳家就剩你這一根苗了。”
陳青玄深深一揖。
鐵匠鋪裡,陳大錘光著膀子在打一把柴刀。火星四濺中,他看見陳青玄,放下鐵錘,用汗巾擦了把臉:“來告彆?”
“嗯。”陳青玄遞上一瓶金創藥,“比上次的好用。”
陳大錘接過,看了看他背後的包裹:“去州府?”
“可能。”
“州府不比咱這小地方,人心險惡。”陳大錘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黑鐵令牌,“早年跑鏢時認識的兄弟,在州府開了個鏢局。遇到難處,拿這個去找他,就說是我陳大錘的兄弟。”
令牌入手沉重,正麵刻著一個“威”字,背麵是“遠揚鏢局”。
陳青玄收起令牌,抱拳:“多謝錘子哥。”
陳大錘擺擺手,重新掄起鐵錘:“活著回來。”
最後一站,是仁濟堂。
趙大夫正在坐堂,見陳青玄進來,臉色瞬間不自然起來。自從趙老爺那事後,仁濟堂的生意一落千丈,反倒是陳青玄的“青囊藥廬”聲名鵲起。
“趙大夫。”陳青玄拱手,“晚輩要出趟遠門,歸期不定。鎮上百姓若有疾患,還望趙大夫多費心。”
趙大夫愣住,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很快又化為複雜神色。他起身還禮:“陳……陳郎中醫術精湛,老朽佩服。此去珍重。”
冇有虛偽的挽留,隻有直白的釋然。這樣也好。
陳青玄離開仁濟堂時,聽見身後趙大夫低聲吩咐徒弟:“從今日起,窮苦人家診金減半……”
他笑了笑,朝鎮東車馬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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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是輛半舊的青篷車,馬是匹溫順的棗紅馬。陳青玄付了十五兩銀子,又置辦了乾糧、水囊、油布等物。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孫,跑過十幾年州府線,路熟。
“小郎君要去州府?”孫老漢一邊套馬一邊問,“這季節路上不太平,聽說黑風嶺那邊最近鬨山匪。”
“無妨,慢慢走。”陳青玄將行李搬上車,“孫伯對州府熟嗎?”
“熟!閉著眼都能走個來回。”孫老漢笑道,“小郎君是去投親?還是訪友?”
“找人。”陳青玄坐上馬車,“一個……或許已經不在了的人。”
孫老漢識趣地不再多問,揚鞭催馬:“得嘞,那咱們晌午出發,天黑前到柳林鎮歇腳。順利的話,七八天能到州府。”
馬車駛出青石鎮時,正是午時。
陳青玄掀開車簾,回望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鎮。青石板路,白牆黑瓦,石橋流水,一切都籠罩在秋日的暖陽下,寧靜得彷彿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他知道,這寧靜是假的。
劉掌櫃的當鋪地下,胡掌櫃的後院,還有昨夜那個黑袍使者……幽冥教的陰影,早已如藤蔓般纏繞了這個小鎮。
而他,要去斬斷這些藤蔓的根。
馬車駛過石橋,駛過藥棚。阿木站在棚前,用力揮手。陳青玄也朝他揮了揮手,然後放下車簾。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
離鎮三裡,官道旁有片楓林。此時楓葉正紅,如火如荼。
陳青玄讓孫老漢停車,獨自走進林中。
在一棵最粗的楓樹下,他挖了個深坑,將那枚從趙老爺體內取出的鐵針埋了進去,覆土,壓實。
這是警告,也是標記。
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將這一切連根拔起。
回到馬車上,孫老漢問:“小郎君落東西了?”
“冇有。”陳青玄望向窗外,“隻是告彆。”
馬車繼續前行,將青石鎮遠遠拋在身後。
陳青玄閉目調息,懷中錦囊微溫,鱗片貼著胸口,玉佩和賬冊放在最貼身的口袋裡。
此去州府,前路未知。
但他必須去。
為了查清兄長的死因。
為了找到印章的秘密。
也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這裡,將那些藏在陰影裡的東西,全都拖到陽光下。
秋風吹動車簾,揚起一片楓葉,飄飄蕩蕩,落在官道上,很快被車輪碾過。
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儘頭。
而在青石鎮,興盛當鋪二樓,劉掌櫃站在窗前,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小眼睛裡閃爍著幽光。
“走了?”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
黑袍使者如鬼魅般出現在陰影中。
“走了。”劉掌櫃躬身,“按您的吩咐,冇有阻攔。”
“很好。”黑袍使者冷笑,“讓他去州府。那裡,纔是真正的網。胡老那邊準備得如何?”
“九幽丹已成三顆,藥引……也快備齊了。”
“春分之前,必須開啟秘藏。”黑袍使者轉身,融入陰影,“教主,等不及了。”
窗邊,劉掌櫃望著空蕩蕩的官道,嘴角勾起一絲詭秘的笑意。
馬車消失在楓林儘頭。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青州府城,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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