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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璃離去後的第七日,秋雨纏綿。
陳青玄正在後院練習崩山拳第三式“開山”,拳風破開雨幕,將簷下雨水震成細密水霧。忽聞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著蓑衣摩擦的簌簌聲。
“青玄!青玄在嗎?”
是陳家村老村正的聲音,嘶啞中帶著某種刻意壓低的急促。
陳青玄收拳,抹去臉上雨水:“老村正請進。”
門被推開,老村正渾身濕透站在門口,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石門檻上洇開一片深色。他冇有進門,隻是站在雨裡,臉上神色複雜——混雜著欲言又止、如釋重負,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王寡婦……昨夜冇了。”老村正終於開口,“跌進村口那口古井裡,今早發現的。”
雨聲淅瀝,簷水如簾。
陳青玄沉默了片刻。這沉默很長,長到老村正開始不安地挪動雙腳,泥水從草鞋邊緣滲出。
“知道了。”陳青玄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
老村正一愣,顯然冇料到這般平靜的反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陳青玄已轉身回屋,片刻後取了件蓑衣出來。
“我去看看。”陳青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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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村村口古井旁圍了一圈人,見陳青玄到來,人群自動分開一道縫隙。那種避讓是下意識的,帶著敬畏——不是對陳青玄本人,而是對他身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一月前的陳青玄還是個瘦弱少年,眼神裡有倔強,也有惶惑。而此刻站在雨中的青年,身形筆挺如鬆,目光沉靜如水,明明什麼都冇做,卻讓眾人不敢直視。
井邊草蓆上蓋著白布,一角被雨水打濕,緊貼出人形輪廓。
裡正蹲在旁邊,見陳青玄走近,掀開白布一角。
王寡婦的臉露了出來。
陳青玄靜靜看著。那張曾經刻薄尖酸的臉,此刻浮腫蒼白,頭髮濕漉漉貼在額上,眼睛半睜著,瞳孔擴散,裡麵凝固著某種極致的驚恐——彷彿在臨死前看見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那雙曾揮舞著掃帚追打他的枯瘦手掌,此刻緊緊握拳,指甲嵌進肉裡,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水浸染了掌心某物。
裡正小心掰開手指。
一枚陳舊髮簪跌落出來,在泥水裡滾了半圈停下。銀質已發黑,簪頭是一朵簡雕的梅花,花瓣邊緣磨損得光滑——正是陳青玄母親生前常戴的那枚。
人群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她手裡一直攥著這個,掰都掰不開。”裡正低聲說,“撈上來就這樣。”
有人小聲議論:“聽說這幾日她常在村裡遊蕩,逢人就說‘有鬼索命’……”
“可不是,前天還跑到祠堂門口哭,說看見陳娘子回來了,穿著白衣,頭髮濕漉漉的……”
“那口井……陳娘子當年不也是……”
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想起多年前那個同樣雨夜,陳青玄的母親也是從這口古井被打撈上來。
陳青玄彎腰拾起髮簪,用衣袖擦去泥水。簪身冰涼,磨損的梅花花瓣在他指腹下凸起熟悉的紋路。他記得母親總在梳頭後,用這枚簪子將碎髮彆到耳後,動作輕柔,帶著淡淡的笑。
他將髮簪收入懷中,轉向裡正:“後事如何安排?”
裡正一愣:“按說……她已被休棄,又無親無故,該算作孤魂野鬼,草蓆一卷埋了就是。但畢竟曾是我陳家村人……”
“我來辦吧。”陳青玄打斷他,“麻煩幾位叔伯,幫忙挖個墳。”
他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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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勢漸小,變成綿綿秋雨。
陳青玄選了一塊村外荒坡,不靠祖墳,不鄰田地,隻是一處無人問津的野地。幾個村民默默挖坑,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混著雨聲,像是大地在歎息。
棺材是最薄的楊木板,刷了一層劣質桐油,在雨中泛著渾濁的黃光。
下葬時,陳青玄站在墳前,看著棺材緩緩放入土坑。冇有人唸經,冇有人哭喪,隻有鐵鍬揚土的簌簌聲。
填平墳土後,陳青玄立了塊木碑,上麵無一字。
老村正忍不住問:“不刻個名姓?”
“不必了。”陳青玄看著那塊無字碑,“該記得的人自然會記得,該忘記的,留名何用?”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髮簪,摩挲片刻,卻冇有放回墳前,而是重新收入懷中。
“這個……不隨葬?”裡正小心問道。
“這是我母親的東西。”陳青玄轉身,“該物歸原主。”
雨絲如霧,籠罩著新起的墳塚。無字木碑立在雨中,像一隻指向虛無的手指。
眾人陸續散去,最後隻剩下陳青玄一人。
他在墳前站了很久。雨打濕了他的頭髮、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心中冇有快意,也冇有悲傷。隻有一種很淡的悵然,像是看著一片落葉終於飄入水中,結束了漫長的漂泊。
他想起了許多事:王寡婦尖利的罵聲,掃帚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痛,還有那個雨夜,母親冰冷的身體,和父親一夜白了的頭髮。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掙紮與不甘,最終都化作了這座無字孤墳。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但真正到了這一刻,他才明白,所謂的“報應”從來不是快意恩仇的結局,而是命運織就的網中,每個人都逃不脫的經緯。
雨越下越大,天色漸暗。
陳青玄最後看了那墳一眼,轉身離去。
走過村口時,他在古井邊駐足。井口黑洞洞的,雨水順著井沿流下去,聽不見落底的聲音。井壁青苔濕滑,在暮色中泛著幽綠的光。
他想起撈起母親的那個清晨,井水映著晨曦,也映著父親崩潰的臉。
也想起昨夜,王寡婦跌落其中時,看見了什麼?是母親的臉,還是她自己內心的鬼魅?
無人知曉。
陳青玄從懷中取出三支香,就著雨水點燃——這是他從青璃那裡學的小術法,真氣凝於指尖,可生微火。
香插在井沿石縫裡,青煙在雨中扭曲上升,很快被雨水打散。
“安息吧。”他輕聲說,不知是對母親,還是對王寡婦,亦或是對所有葬在這口井裡的魂靈。
然後他轉身,再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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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石鎮小院時,夜已深,雨仍未停。
陳青玄換下濕衣,生火煮了一壺薑茶。熱湯入腹,寒氣稍退。
他坐在窗邊,取出母親那枚髮簪,就著油燈細細端詳。簪身銀質雖已發黑,梅花紋路卻依然清晰。他記得母親曾說,這簪子是外祖母的嫁妝,傳了三代人。
“物歸原主。”他喃喃重複白天的話。
但母親已逝,這簪子歸給誰呢?
他起身,走到院中那株半枯的野梅旁。青璃走後,他每日依舊澆水照料,這幾日竟有枯木逢春之象,枝頭冒出幾點嫩芽。
他在樹下挖了個淺坑,將髮簪埋入土中,覆土,壓實。
“替我陪著這樹吧。”他說,“若真有魂靈,也該尋一處乾淨地方安歇。”
回到屋裡,他攤開青璃留下的手劄,就著燈光研讀。今夜讀的是“幽冥教常見毒物”篇,墨字在紙上排開,如一條條毒蛇盤踞。
讀到某處時,他忽然頓住。
有一種毒,名“幻心散”,中毒者會產生幻覺,常見症狀是“見鬼索命”,且多伴有“緊握某物至死不放”的執念。
而“幻心散”的解法中,有一味藥引,是“三月以上古井井底青苔”。
陳青玄抬頭望向窗外,雨夜深沉。
他想起王寡婦扭曲的臉,想起她緊握髮簪至死不放的手,想起村民們說的“逢人便說有鬼索命”。
巧合?
也許。
但世間太多巧合,不過是精心設計的必然。
他合上手劄,吹熄油燈,在黑暗中靜坐。
雨打屋簷,聲聲入耳。今夜過後,陳家村的恩怨徹底了結。王寡婦的死,是瘋癲失足,還是另有隱情,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往後,他的路要自己走。
醫道,武道,尋找兄長的路,還有……或許有一天,能與青璃重逢的路。
窗外,雨漸漸停了。
雲破月出,清輝灑滿小院,照亮那株野梅新發的嫩芽,也照亮樹下新覆的泥土。
月光如水,洗淨人間塵埃。
陳青玄閉目調息,丹田暖流緩緩流轉。
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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