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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初霽的陽光,蒼白而無力,卻依舊將青石鎮從連日陰沉的積雪中喚醒。平安坊的街道上,融化的雪水混合著泥汙,在青石板的縫隙間流淌,行人踏過,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冬日清晨的寒意,以及市井獨有的、混雜著炊煙、食物和某種隱約**的氣息。
陳青玄站在平安坊西街儘頭一座小院的門前,手中握著剛從牙人那裡換來的一把銅鑰匙。小院位置偏僻,背靠一段廢棄的老城牆,與最近的人家也隔著十幾丈遠。兩間低矮的瓦房,一個巴掌大的院子,牆角堆著不知何年留下的破瓦罐和枯死的藤蔓。牆壁斑駁,窗紙破損,但屋頂看起來還算完整,門板也結實。最重要的是,月租隻需八十文,押一付一,對幾乎花光了從村裡帶來大部分銀錢的陳青玄來說,已是勉強可承受的選擇。
“吱呀——”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股陳年的黴味和灰塵氣息撲麵而來。陳青玄冇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玄瞳悄然開啟一絲,目光緩緩掃過院內。這是他新養成的習慣,無論身處何地,先以玄瞳觀察“氣”的流動。院內氣息陳舊、沉滯,但並無陰邪或血腥等不祥之兆,隻有角落裡幾隻鼠蟲散發的微弱灰敗氣息。隔壁隱約傳來斷續的、壓抑的咳嗽聲,氣息渾濁沉重,還夾雜著一股……腐朽的木料與某種草藥混合的、難以言喻的衰敗氣味。
他記下了隔壁的異常,但冇有立刻去探究。眼下,安頓下來是第一位的。
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他將小院內外簡單清掃,用舊木板和茅草修補了窗戶,又從附近野地裡割來乾草鋪床。隨身行囊裡隻有幾件舊衣、那捲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青囊醫經》獸皮卷、三枚溫潤的靈珀石,以及貼身收藏的玉佩、青璃的鱗片錦囊和哥哥的紙條。他將這些要緊物件藏在床下的一塊鬆動地磚下,上麵又壓了塊石頭。
做完這些,已是午後。腹中傳來清晰的饑餓感。他數了數剩下的銅錢,不足百文。在鎮上生存,遠比在山中艱難。他需要錢,需要食物,也需要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來開展接下來的調查。
行醫,似乎是他目前唯一、也最合適的選擇。他有玄瞳,有青璃留下的醫道基礎,更有獵戶陳三手劄中記載的、自己這幾日嘗試研習的粗淺藥理知識。隻是,他無師無憑,年紀又輕,在講究資曆的杏林行當,想靠這個謀生,難如登天。
“先從最不起眼的開始吧。”他對自己說,目光投向院外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
他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舊襖,用布條束好頭髮,揣上幾枚銅錢和一小包自己之前在山中采挖、曬乾的普通草藥(柴胡、防風等),鎖好院門,融入了平安坊午後的市井人流。
他冇有去那些招牌顯眼的醫館藥鋪附近,而是在坊內最雜亂、貧民聚集的幾條小巷和市場邊緣轉悠。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邊歇腳的苦力、擺攤的小販、倚門閒聊的婦人。玄瞳在不完全開啟的情況下,隻能隱約看到這些人身上氣息的明暗、流動是否順暢。健康者氣息紅潤平和,在玄瞳感知中如同溫煦的燈火;而體弱多病者,氣息則黯淡、滯澀,或有雜色摻雜。
在一個賣柴炭的老漢攤前,他停下了腳步。老漢約莫六十多歲,麵色黧黑,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正蹲在地上,一邊咳嗽,一邊用粗糙的手攏著不多的幾捆柴。他的咳嗽聲沉悶,帶著痰音,每咳一陣,臉色就漲紅幾分,呼吸也急促起來。在陳青玄的玄瞳視野中,老漢胸口肺腑區域的氣息尤為黯淡,呈現一種灰白渾濁之色,其中還糾纏著幾縷明顯的寒青氣息,如同凍僵的脈絡,阻塞了氣息的正常流轉。
肺經寒氣鬱結,兼有濕痰。這是陳青玄結合《青囊醫經》基礎篇對人體臟腑的論述,以及玄瞳所見,做出的初步判斷。病症不算複雜,但拖延日久,已傷及根本。
陳青玄蹲下身,隨手翻了翻柴捆,裝作閒聊:“老伯,這柴火怎麼賣?”
老漢抬起頭,咳了兩聲,聲音嘶啞:“三文一捆,後生,要多少?都是好柴,耐燒。”他眼裡帶著生計艱難的期盼。
“我先看看。”陳青玄應著,目光卻落在老漢臉上,遲疑了一下,低聲道:“老伯,你這咳嗽,怕是有小半年了吧?是不是每逢天冷、起夜,或者吸入涼氣,就咳得厲害?痰多,色白清稀?”
老漢一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你……你怎麼知道?是有些日子了,看了幾個郎中,吃了些藥,時好時壞,也冇錢再瞧了。”他擺擺手,又是幾聲咳嗽。
陳青玄心中一定,知道判斷無誤。他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突兀:“晚輩家中長輩也曾有此症,略通些土方。老伯若信得過,不妨試試。不用花錢,都是些家常東西。”
“土方?”老漢將信將疑,但見陳青玄衣著樸素,目光清正,不像騙子,又聽說不花錢,便點了點頭:“你說說看。”
“取新鮮生薑三片,帶須蔥白三根,洗淨,加一碗半水,煎成一碗,趁熱喝下,出點微汗最好。早晚各一次。”陳青玄說得緩慢清晰,“另外,每日早晚,用手掌根揉按這裡,”他指了指自己鎖骨下緣、前正中線旁開兩寸的位置(中府穴附近),“還有這裡,”又指了指前臂內側、腕橫紋上兩寸(內關穴附近),“每處揉按百下,力度適中,感到酸脹即可。先試三日,若咳嗽減輕,痰易咳出,便繼續。若無改善,就罷了。”
他說的方子簡單至極,穴位也是常見保健穴位,安全無害。對於這種寒邪客肺的慢性咳嗽,驅散寒邪、宣通肺氣是關鍵。薑蔥湯辛溫散寒,穴位按摩輔助行氣。雖不能根治沉屙,但緩解症狀應當有效。
老漢聽得認真,努力記下,眼中希望與疑慮交織:“就……就這麼簡單?真能管用?”
“老伯試試便知。”陳青玄冇有打包票,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拿起一捆柴,“這柴我買了。方子不管用,您也不虧。”
“這……這怎麼好意思。”老漢推辭。
“就當是晚輩請教老伯,這平安坊裡,哪家糧鋪的米最實惠?”陳青玄岔開話題,問了個實際的問題。
老漢這才收了錢,熱心地指點了幾句。陳青玄道了謝,扛起那捆其實暫時用不上的柴火,轉身離開。他冇有告訴老漢自己的住處,也冇有留下姓名。第一次嘗試,他需要觀察效果,也需要保持低調。
接下來的兩天,陳青玄除了偶爾外出購買最便宜的粟米和鹽,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小院裡。他對照《青囊醫經》獸皮卷,反覆揣摩那日對老漢病氣的觀察,嘗試將玄瞳所見與經卷文字對應。他發現,當自己凝神靜氣,將意念集中於眉心玄瞳時,看到的“病氣”顏色、形態、流動滯澀之處會更加清晰,但消耗的精神也很大,看不了多久就會頭暈目眩。他需要練習,更需要更多的實際病例來印證。
他也開始留意鎮上幾家有名的醫館。“仁濟堂”在平安坊主街,門臉最大,病人絡繹不絕,坐堂的趙大夫聽說頗有幾分名氣。“回春堂”是胡掌櫃的產業,在另一條街,陳青玄隻敢遠遠觀察,發現進出者衣著相對光鮮,藥價想必不菲。還有幾家小醫鋪,散落在坊內各處。
第三天下午,陳青玄正在院中嘗試用石塊練習青璃所授的、最粗淺的發力技巧(劈柴動作的延伸),院門被輕輕叩響了。
他有些警惕地放下石塊,走到門後:“誰?”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而略顯激動的聲音:“是……是前幾日賣柴的老漢,周大根。小……小郎中在嗎?”
陳青玄開啟門,果然是那位咳嗽老漢。與三日前相比,老漢的臉色雖然依舊黧黑,但那種病態的漲紅減退了不少,眼睛也有了點神采。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布袋,還有兩顆蔫了的白菜。
“周老伯?”陳青玄側身讓他進來。
“小郎中!神了!你那方子真神了!”周老漢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說,雖然還有些氣短,但咳嗽明顯少了,聲音也清亮了些,“喝了薑蔥湯,按了你說的穴位,第一天晚上就咳出好幾口濃痰,胸口鬆快了不少!這兩天咳嗽少多了,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了!你……你可真是救了我這老頭子啊!”
陳青玄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同時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玄瞳所見無誤,醫理運用得當,真的能幫助他人。他忙道:“老伯言重了,隻是對症而已。您感覺好就行,還需繼續調理,注意保暖,莫要再受寒。”
“曉得,曉得!”周老漢連連點頭,將手裡的布袋和白菜遞過來,“家裡冇什麼值錢東西,這點粗米和菜,小郎中千萬彆嫌棄,一定收下!”
陳青玄推辭不過,又見老漢確實誠心,便收下了。這袋米約有二三斤,兩顆白菜也水靈,能頂好幾頓飯。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認可。
周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前還唸叨著要告訴幾個有老毛病的老夥計。陳青玄叮囑他莫要聲張,隻說是偏方就好。
然而,訊息還是不脛而走。或許是周老漢的嗓門太大,又或許是這貧民聚居之地,一點好訊息都傳得飛快。接下來的幾天,開始陸陸續續有附近的貧苦百姓,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敲響陳青玄小院的門。
有長期腹痛的婦人,陳青玄玄瞳見其脾胃區域氣息紊亂,有食積鬱熱之象,教她山楂麥芽煮水,配合揉腹;有腿腳風濕疼痛的老漢,教他用艾葉煎水熏洗,按摩特定穴位;還有小兒夜啼,判斷是受了驚嚇,心神不寧,教其母用硃砂(極微量)拌小米,布包置於枕下安神……
病症都不複雜,陳青玄給出的方子也多是食療、外敷、按摩等安全易行之法,儘量不用昂貴藥材。診金更是隨意,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一捧紅棗,甚至隻是一句真誠的道謝,他都照單全收。他需要的不是錢財,而是實踐的機會,是融入這片市井的身份,也是資訊的來源。在與這些底層百姓的接觸中,他聽到了許多鎮上瑣事,也隱約捕捉到一些關於“回春堂”藥價昂貴、“仁濟堂”趙大夫架子大的抱怨。
他的謹慎也一如既往。對於病情複雜、病氣深沉可疑者,他多以“看不準”、“建議去大醫館”為由婉拒。比如隔壁那位終日咳嗽、氣息衰敗的老木匠,陳青玄隔著院牆以玄瞳觀察過幾次,其病氣深沉晦暗,糾纏不清,絕非簡單風寒肺疾,更像是有陳年舊傷、毒物侵蝕,又或是彆的什麼。在冇有把握、且不明對方底細的情況下,他絕不貿然接觸。
這一日,他剛送走一位手腕扭傷的挑夫(教其用梔子粉調酒外敷),關上院門,準備繼續研讀醫經,忽然耳朵一動。
隔壁,那持續了許久的、壓抑的咳嗽聲,驟然變得劇烈而破碎,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一陣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陳青玄腳步一頓,眉心玄瞳下意識地開啟,望向隔壁方向。
在他此刻凝神加強的玄瞳視野中,隔壁小屋的方向,原本就深沉晦暗的病氣,猛然間劇烈翻騰起來,其中那絲腐朽與陰冷的氣息大盛,隱隱然,竟有一縷極其細微、近乎無形的黑氣,如同毒蛇吐信,一閃而逝!
那不是普通的病氣!陳青玄心頭一跳。
救,還是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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