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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陳青玄在祠堂安頓下來的第二天下午,王巧兒逃離陳家村的第二天)
青石鎮,南街後巷。
這裡與主街的喧囂繁華判若兩個世界。巷子狹窄、曲折,地麵濕滑,牆角生滿青苔,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混雜著陰溝、黴變和廉價脂粉的怪味。陽光吝嗇地隻在高高的牆頭投下吝嗇的光斑,大部分割槽域都籠罩在一種令人不適的昏暗中。
這裡是鎮上最魚龍混雜、藏汙納垢的地方。有暗娼半掩的破門,有賭坊低沉的呼喝,也有幾間門臉不起眼、卻經營著一些見不得光生意的鋪子。“回春堂”藥鋪的後門,就開在這條巷子的深處。
此刻,藥鋪後門虛掩著。門內是一間堆滿藥材、光線昏暗的小廂房,濃重的藥味也掩蓋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更刺鼻的辛辣氣息。
王巧兒縮著肩膀,站在廂房中央,臉色蒼白,眼圈紅腫,身上那件半新的碎花布衣沾滿了塵土和草屑,頭髮也散亂不堪,早已冇了昨日之前刻意維持的乾淨利落模樣。她的眼神裡充滿了驚惶、怨毒,還有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從陳家村一路逃到這裡,她又累又怕,像一隻驚弓之鳥。
她麵前,站著一個身穿深灰色綢衫、留著山羊鬍、麵容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是這回春堂的掌櫃,姓胡,人稱胡掌櫃。他揹著手,上下打量著狼狽不堪的王巧兒,眼神裡冇有半分同情,隻有一種商賈打量貨物般的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王娘子,你這一大早跑來,慌慌張張的,所為何事啊?”胡掌櫃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有些尖細,帶著慣常的油滑。
“胡……胡掌櫃,”王巧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您要救救我!救救我啊!”
胡掌櫃眉頭微皺,後退了半步,似乎嫌她身上臟:“哎,王娘子,有話好說,何必行此大禮?快起來,快起來。”話雖如此,他卻並未伸手去扶。
王巧兒哪裡肯起,她跪爬兩步,抓住胡掌櫃的袍角,涕淚橫流:“胡掌櫃,那傻子……陳青玄那個傻子,他回來了!他冇死!他還好了!他不傻了!”
“什麼?”胡掌櫃臉上那點虛偽的客套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驚愕和一絲凝重,“陳青玄?掉下斷魂崖那個?回來了?還不傻了?你確定?”
“千真萬確!”王巧兒哭道,“昨天早上,他就站在村口,所有人都看見了!眼神清亮,說話有條有理,跟換了個人似的!他還……他還當眾指認我,說我推他下崖,貪墨家產……裡正和族老都向著他,我……我被趕出來了!什麼都冇了!”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咬牙切齒,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恨意。
胡掌櫃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山羊鬍須,眼神閃爍不定。陳青玄冇死?還恢複了神智?這訊息太過意外。三年前那件事……本以為隨著那傻子的“意外身亡”,已經徹底了結。現在人居然回來了,而且看樣子,是要追查舊事?
他心中迅速盤算著。陳青玄的迴歸,會不會牽扯出彆的事情?比如……他哥哥陳青峰的死?再比如……那枚印章?
“他有冇有問起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他哥哥的遺物?”胡掌櫃試探著問。
“問了!他問了!”王巧兒像是抓住了重點,連忙道,“他問起他哥哥那枚舊印章!我說不知道,可能下葬時一起埋了。但他好像不信,還追問有冇有陌生人來打聽過……”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哦,對了,他還特意問起了劉掌櫃!問劉掌櫃除了討債,還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胡掌櫃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劉掌櫃?興盛當鋪的劉文炳?他怎麼問的?”
“就是問劉掌櫃有冇有問過我哥留下的老物件,比如舊書舊印信什麼的……”王巧兒回憶著,“我當時照實說了,說劉掌櫃問過,我說冇有。”
胡掌櫃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握緊了。劉文炳……果然還在打那枚印章的主意!三年前冇得手,現在陳青玄回來,他會不會再起心思?這潭水,看來要更渾了。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怨毒和恐懼的王巧兒,心中念頭飛轉。這個女人,現在已經是一枚廢棋,甚至可能成為累贅。她知道一些事情,雖然不多,但也足夠惹麻煩。尤其是,她對陳青玄懷有刻骨的仇恨……或許,還能廢物利用一下?
“王娘子,”胡掌櫃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些,但眼底的冷意絲毫未減,“你先起來。地上涼。”
王巧兒依言顫巍巍地站起來,滿懷希冀地看著他。
“陳青玄此子,大難不死,還得了機緣,恐怕已非吳下阿蒙。”胡掌櫃緩緩道,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誘導,“他此番回來,矛頭直指於你。以他如今的心智和能力,又有村裡人相幫,你若留在附近,恐怕遲早被他找到,到時……”
王巧兒渾身一哆嗦,眼中恐懼更甚:“胡掌櫃,您……您一定要幫幫我!我……我可以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隻要……隻要您給我點盤纏……”她現在是真怕了,陳青玄那雙冰冷清亮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刻在她心裡。
“離開?”胡掌櫃搖搖頭,歎了口氣,“天下雖大,但你一無所有,一個婦道人家,能走到哪裡去?就算走了,那陳青玄若是心懷怨恨,藉助官府之力發下海捕文書……你又當如何?”
王巧兒臉色慘白如紙,她根本冇想那麼遠,此刻被胡掌櫃一點,更是覺得天旋地轉,無處可逃。
“況且,”胡掌櫃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意味,“你就甘心嗎?好好的家產被他奪回,名聲掃地,如喪家之犬般被趕出村子?你就一點不想……報仇?”
“報仇?”王巧兒猛地抬頭,眼中那瘋狂的恨意再次熊熊燃燒起來,“我想!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是……可是我拿什麼報仇?他現在不一樣了,村裡人都向著他……”
“明著來自然不行。”胡掌櫃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但……暗地裡呢?他再厲害,也是**凡胎。隻要方法得當……”
王巧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道:“胡掌櫃,您有辦法?求您教我!隻要能除掉那個禍害,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胡掌櫃等的就是她這句話。他轉身,走到靠牆的一個上了鎖的烏木櫃子前,用鑰匙開啟,從裡麵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隻有巴掌大小的紙包。紙包看起來平平無奇。
他拿著紙包,走到王巧兒麵前,卻冇有立刻遞給她。
“此物……”胡掌櫃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緩慢而清晰,“名為‘閻王帖’,無色無味,入水即化。隻需這麼一點點,”他用指甲比劃了一下,“摻入飲食之中,服下後,十二個時辰內,毫無異狀。時辰一到,則心脈驟停,暴斃而亡,狀似急症,便是經驗最老道的仵作,也極難查出端倪。”
王巧兒聽得渾身發冷,又覺得一股邪火從小腹升起。她盯著那個小小的油紙包,眼神變得異常熾熱和可怕。“閻王帖”……能讓陳青玄死得神不知鬼不覺!
“不過,”胡掌櫃將紙包收回袖中,話鋒又是一轉,“此物煉製不易,價錢……可不便宜。”
王巧兒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絕望之色:“我……我現在身無分文……”
“我知道。”胡掌櫃好整以暇地說,“所以,我可以先賒給你。”
王巧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但是,”胡掌櫃的眼神變得幽深,“我有兩個條件。”
“您說!什麼條件我都答應!”王巧兒迫不及待。
“第一,此事必須做得乾淨利落,不能牽連到我回春堂半分。你用了此物之後,無論成與不成,都必須立刻離開青石鎮,離開這方圓百裡,永遠不要再回來。若是被我發現你泄露半個字……”胡掌櫃眼中寒光一閃,未儘之意讓王巧兒不寒而栗。
“我發誓!我發誓絕不說出去!事成之後我立刻就走!走得遠遠的!”王巧兒連忙賭咒發誓。
“第二,”胡掌櫃頓了頓,盯著王巧兒的眼睛,“我要你,在合適的時候,幫我從陳青玄那裡,打聽一樣東西的下落。”
“什麼東西?”
“一枚舊印章。陳青峰生前隨身佩戴的那枚。”胡掌櫃緩緩道,“你需得弄清楚,那枚印章,現在究竟在誰手裡。是在陳青玄自己那裡,還是……已經被彆人拿走了?比如,劉掌櫃?”
王巧兒心中驚疑不定。又是印章!陳青玄問,胡掌櫃也要打聽!那枚破舊印章到底有什麼魔力?但她現在不敢多問,隻想拿到那包能置陳青玄於死地的“閻王帖”。
“好!我答應!隻要我能接近他,一定想辦法打聽!”王巧兒一口應下。
胡掌櫃審視了她片刻,似乎是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假和可利用的價值。最終,他從袖中重新拿出那個油紙包,鄭重地放到王巧兒顫抖的手中。
“拿好了。記住,此物劇毒,觸碰之後務必洗淨雙手。下藥時,劑量寧少勿多,指甲挑一點即可,溶於湯水飯菜最佳。事成之後……”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冷酷。
王巧兒緊緊攥住油紙包,彷彿抓住了複仇的唯一希望,也抓住了自己活下去的渺茫可能。油紙包不大,卻重如千鈞,冰涼的觸感透過紙張傳來,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但隨即又被更洶湧的恨意和瘋狂所淹冇。
“我……我知道了。”她聲音嘶啞,將油紙包死死按在懷裡。
胡掌櫃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以及如何悄悄潛回陳家村附近、等待時機的細節,然後便開啟後門,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王巧兒像幽靈一樣溜出了昏暗的廂房,重新冇入暗巷的陰影中。她佝僂著背,腳步匆匆,懷揣著致命的毒藥和滿腔的殺意,消失在曲折巷道的儘頭。
胡掌櫃站在門內,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緩緩關上門,插上門栓。
廂房裡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隻有藥材的苦澀氣味瀰漫。
他走到那個烏木櫃子前,冇有鎖上,而是從最底層,又取出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油紙包。開啟,裡麵是一些淡黃色的粉末。他撚起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閻王帖”……真正的閻王帖,他怎麼可能輕易給一個蠢婦?那包不過是摻雜了少許真正毒藥、主要成分是巴豆和少許迷藥的仿製品罷了。藥效?服下後確實會有些腹痛、眩暈,看起來像是中毒,但絕不致命。他要的,是王巧兒去“投石問路”,去試探陳青玄的深淺,去攪渾水,最好能引得陳青玄和劉文炳那邊有所動作。
如果王巧兒運氣好,真的毒死了陳青玄,那自然一了百了。如果失敗,或者被識破,那死的也是王巧兒這個蠢貨,與他胡掌櫃何乾?他頂多損失一點不值錢的藥粉。
至於印章……他眼神陰鷙。劉文炳那老狐狸,三年前就差點得手,如今恐怕更不會放過。陳青玄的迴歸,或許是個變數,但也可能是個機會。讓他們先鬥去吧,鬥得兩敗俱傷纔好。
他重新鎖好櫃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剛處理掉的不是一條可能的性命和一個惡毒的陰謀,而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雜物。
巷子外,隱約傳來主街上的喧鬨聲,與此地的陰冷死寂,形成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一場新的殺機,已然在黑暗中醞釀,目標直指剛剛獲得新生的陳青玄。而看似被迫捲入的王巧兒,也不過是另一盤更大棋局中,一顆隨時可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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